鐵皮棺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農(nóng)場”，在葉斌看來，簡直就是個流放地。，沿著那條被稱為“地獄之路”的爛泥公路顛簸了三個小時。天色徹底黑透的時候，四周的景色從破敗的城**成了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叢林。，那是熱帶雨林特有的氣息?！暗搅?。”強哥把車停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，按了兩聲喇叭。，一個全副武裝的黑人保安提著AK47走了出來，手電筒的光柱直直地刺向車窗。強哥熟練地遞過去一包煙，用蹩腳的英語聊了幾句，鐵門才緩緩打開。，葉斌的心涼了半截。，而是一片被鐵絲網(wǎng)圍起來的荒草地。幾排藍頂白墻的簡易板房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，在探照燈的照射下，泛著慘白的光?！斑@就是……農(nóng)場？”葉斌推開車門，腳剛落地，一股熱浪夾雜著無數(shù)蚊蟲撲面而來。“怎么？嫌棄？”強哥從后備箱里拎出葉斌的行李箱，扔在地上，“老葉，搞清楚你的身份。你現(xiàn)在不是葉總，是個偷渡客，是個老賴。能有地方住就不錯了。這可是‘老周’的地盤，他在這一片算是個能人，能收留你，你就燒高香吧?！?，彎腰提起箱子。，里面裝著他僅剩的家當——幾件換洗衣服，一本港澳通行證，還有那幾千塊現(xiàn)金。這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?！白∵@邊?！睆姼缰噶酥缸罱锹涞囊慌盆F皮房，“那是工人宿舍，條件差點，但勝在涼快。”？，瞬間就明白強哥說的“涼快”是個反諷。。四壁是藍色的彩鋼板，屋頂也是鐵皮的。雖然已經(jīng)是晚上，但鐵皮里層依然散發(fā)著白天暴曬后殘留的余熱。屋里沒有空調(diào)，只有一臺掛在墻上的舊風扇，正發(fā)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慘叫聲，無力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。
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占據(jù)了大部分空間，床墊是那種最薄的高密度海綿，已經(jīng)塌陷得不成樣子。
“你的鋪位是下鋪?！睆姼缰噶酥缚块T的那張床，“上鋪住的是個四川小伙，叫小李，做水電的。你們倆湊合住?！?br>葉斌放下箱子，坐在床沿上。床墊發(fā)出痛苦的**。
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墻角堆著幾個空啤酒瓶，墻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美女海報，還有一張不知誰寫上去的毛筆字：“要想富，先修路?！?br>看著這行字，葉斌心里一陣酸楚。
在國內(nèi)，他也曾指著這行字，帶著幾百號兄弟在工地上揮斥方遒。而現(xiàn)在，他成了這行字的注腳，住進了這行字背后的現(xiàn)實里。
“先收拾一下，明天早上五點起，老周要帶你去地里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”強哥看了看表，“對了，把蚊帳掛好。這里的蚊子帶瘧疾，咬一口就能要你半條命。別不當回事，去年有個國內(nèi)來的技術員，就是在這兒染了瘧疾，沒及時送醫(yī)院，三天人就沒了?！?br>葉斌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死了？”
“燒成傻子了?！睆姼缑鏌o表情地說，“在這里，人命比草賤。行了，早點睡吧，別想太多。想也沒用?！?br>強哥走了，順手關上了那扇并不嚴實的木門。
葉斌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，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不，不是寂靜。
窗外，蟲鳴聲大得嚇人。那是無數(shù)種昆蟲在黑暗中狂歡，聲音尖銳、刺耳，像是要鉆進人的腦髓里。偶爾，遠處會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，凄厲而悠長。
葉斌從箱子里拿出一件舊襯衫，擦了擦身上的汗。汗水剛擦完，新的汗珠又冒了出來。這里的濕度太大了，人就像是泡在溫水里一樣。
他躺到床上，拉過那頂發(fā)黃的蚊帳，把自己罩在里面。
狹小的空間里，空氣更加渾濁。
葉斌睜著眼睛，看著頭頂那層薄薄的蚊帳。透過網(wǎng)格，他能看到天花板上那塊銹跡斑斑的鐵皮。
突然，一陣細微的“沙沙”聲傳來。
葉斌猛地坐起來，打開手機的手電筒。
光柱掃過天花板，他看到了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一幕——
在鐵皮屋頂?shù)目p隙里，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蟑螂。大的有拇指粗，小的像米粒，它們層層疊疊地趴在那里，觸角不停地擺動，仿佛隨時準備發(fā)起進攻。
而在墻角，一只巴掌大的壁虎正盯著那只手電筒的光，舌頭一伸一縮。
葉斌感到一陣惡心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自己在國內(nèi)的那套別墅。雖然已經(jīng)被**查封了，但他還記得那張兩米寬的大床，記得那個恒溫的中央空調(diào)，記得那個能看見江景的落地窗。
那時候，他嫌棄家里的保姆做飯?zhí)?，嫌棄司機開車不穩(wěn)，嫌棄老婆嘮叨。
而現(xiàn)在，他躺在滿是蟑螂的鐵皮棺材里，聽著窗外的蟲鳴，懷念著那頓太咸的飯菜。
“葉斌啊葉斌……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凄涼。
“這就是命嗎？”
他翻了個身，試圖找個舒服的姿勢，但身下的床墊硬得像石頭。
就在這時，上鋪傳來一陣動靜。
“哥們，別照了，那是**特有的大蟑螂，不咬人，就是看著惡心?！?br>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上鋪傳下來，帶著濃濃的四川口音。
葉斌關掉手電筒，輕聲說：“你是小李？”
“嗯，**。你是新來的監(jiān)工？”**翻了個身，床架子吱呀作響，“強哥跟我說了，你是國內(nèi)的大老板，欠了兩千萬跑出來的?！?br>葉斌沉默了片刻：“以前是老板，現(xiàn)在是老賴?！?br>“都一樣?！?*打了個哈欠，“在這兒，老板和老賴，住的都是一樣的鐵皮房，吃的都是一樣的土豆燉雞，防的都是一樣的瘧疾。睡吧，明天還得干活呢。這里的太陽毒得很，不早點去，皮都得曬掉一層?！?br>說完，上鋪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。
葉斌重新躺好，閉上眼睛。
但他睡不著。
身上的汗水黏糊糊的，蚊子在蚊帳外面嗡嗡地飛，天花板上的蟑螂在竊竊私語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蒸籠里的螞蟻，無處可逃。
兩千萬。
這個數(shù)字像是一座大山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在國內(nèi)，他以為只要躲進拘留所，只要斷了聯(lián)系，就能暫時逃避。但現(xiàn)在，在這個遙遠的****，在這個充滿原始野性的荒原上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逃避是最無用的掙扎。
債務不會消失，只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
除非……
除非他能在這里賺到錢。
葉斌猛地睜開眼，黑暗中，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狼一樣的光芒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枕頭下那本硬邦邦的港澳通行證。
“我不會死在這里?！?br>他在心里對自己發(fā)誓。
“哪怕是爬，我也要爬出這個鐵皮棺材。我要賺錢，賺很多很多的錢，把那些債主的嘴都堵上，把失去的尊嚴都拿回來。”
窗外，一只不知名的夜鳥發(fā)出了一聲凄厲的啼叫。
葉斌閉上眼，強迫自己入睡。
這是他來到**的第一個夜晚。
在這個充滿了蟲鳴、汗水和絕望的鐵皮棺材里，那個曾經(jīng)不可一世的葉總徹底死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條為了生存，愿意咬斷任何人喉嚨的落水狗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