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穴的疼是鈍的，像被人用浸了溫水的棉花反復(fù)按壓，連帶著眼眶都發(fā)沉。

林芒費力掀開眼，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人暈，輸液管垂在眼前，透明藥液滴得很慢，每一下都像敲在緊繃的神經(jīng)上。

鼻尖鉆進消毒水的味道，混著隔壁床老人偶爾的咳嗽聲，是醫(yī)院特有的、讓人心里發(fā)空的冷。

她記得自己最后趴在鍵盤上時，屏幕還亮著甲方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再改一版，這次肯定過”，指尖還沾著鍵盤縫隙里的灰，怎么一睜眼，就換了天地？

“林芒！

你倒會躲！”
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急促又生硬，張姐拎著個黑色托特包沖進來，包帶磨得泛白，邊角還沾了點不知道哪來的灰。

她抬手把手機 “啪” 地砸在床頭柜上，力道重得讓搪瓷杯里的溫水晃了晃，濺出的水珠落在柜面，很快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屏幕亮得刺眼—— # 林芒耍大牌摔劇本# 后面跟著個灰色的 “熱” 字，牢牢釘在熱搜第十九位。

點開動圖，畫面里的 “她” 穿著月白色戲服，領(lǐng)口繡的銀線歪了好幾處，攥著劇本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，指節(jié)上還沾著戲服蹭的金粉。

下一秒，劇本被狠狠摜在地上，紙頁飛起來，有的卷了邊，有的落在腳邊，她側(cè)臉抬著，下頜線繃得緊，眼神里的氣像淬了冰，連鬢邊垂的碎發(fā)都透著股不服輸?shù)年瘛?br>
林芒的腦子 “嗡” 一聲，陌生的記憶順著太陽穴的疼涌進來，像潮水似的裹住她：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林芒，簽在個連門牌都快掉的小經(jīng)紀公司，跑了半年龍?zhí)祝葸^路人甲、丫鬟乙，好不容易試鏡上一部古裝劇的女三，剛進組沒三天，就因為 “罷演” 被公司雪藏。

公司要她賠八十萬違約金。

她下意識摸向枕頭邊的手機，機身還帶著點燙意，是原主先前攥著刷惡評時捂出來的溫度。

手機殼是透明的軟殼，邊緣磕出好幾個小缺口，是上次在片場被道具絆倒時摔的，殼子里面還夾著張便利店的小票，日期是半個月前，上面只有一瓶礦泉水和一個茶葉蛋 —— 想來原主平時過得也緊巴。

解鎖，點開錢包。

余額那欄明晃晃地寫著 “326.7”，小數(shù)點后面的數(shù)字像根細針，輕輕扎了下眼。

微信置頂?shù)娜毫?，備注?“催債專用群”，群頭像還是個紅底白字的 “債” 字，最新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發(fā)的：“三天內(nèi)湊不齊錢，首接發(fā)律師函，別想著賴。”

林芒對著屏幕眨了眨眼，后槽牙輕輕咬了咬，舌尖嘗到點淡淡的血腥味 —— 好嘛，從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廠 996 的公關(guān)狗，首接成了娛樂圈負債八十萬的欠債狗，這跨度比甲方臨時改需求還離譜。

“張姐，” 她扶著床頭坐起來，輸液管被帶得晃了晃，手還在輕微發(fā)抖，指腹的薄繭蹭過手機殼的缺口，那是常年敲鍵盤磨出來的，“那八十萬的違約金…… 合同能給我看看不？

有沒有逾期罰息條款？

要是有，得算清楚逾期一天多還多少，心里有底?！?br>
張姐本來還在氣頭上，聽見這話，眼睛 “唰” 地瞪圓了，像看怪物似的盯著她，連聲音都拔高了點：“你摔傻了？

還是睡糊涂了？

就三天！

三天湊不齊錢，公司首接告你，到時候你連租的那間十平米小破屋都得賣了，喝西北風(fēng)去！”

林芒沒接她的話，指尖劃過手機屏幕，有點發(fā)澀。

她點開備忘錄，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，指甲蓋因為用力泛著白，連標點符號都沒敢錯 —— 這是當年改方案練出來的習(xí)慣，多一個錯漏，都可能被甲方揪著不放。

違約金還款方案 V1.0緊急變現(xiàn)：原主衣柜最上面那三個高仿包，有個是仿的輕奢款，五金沒氧化，拉鏈也順暢，上次陪甲方逛專柜，聽柜姐說過，仿款成色好的話能賣正價的零頭，掛閑魚試試，能不能換兩千？

（先掛著，有人問再談價，別太急，急了容易被壓價）短期創(chuàng)收：接群演、跑綜藝，必須日結(jié)！

群演一天一百五，管盒飯，要是能混個露臉鏡頭，說不定能有五百。

先把這月房租和飯錢掙出來，人活著，才有翻盤的底氣。

核心談判：黑料己經(jīng)上熱搜了，再鬧大對公司名聲沒好處；原主的 “罷演” 是被資方塞關(guān)系戶搶了角色，不是故意違約；我能把黑料扭成話題，給公司帶點流量，互利共贏總比**我強 —— 當年跟甲方談合作，也是這個理。

張姐湊過來看了眼備忘錄，氣得手都抖了，伸手就要搶手機：“誰讓你算這些的！

趕緊發(fā)微博道歉！

就說你那天低血糖犯了，頭暈沒控制住情緒，再拍張哭唧唧的**，加個委屈的濾鏡，爭取博點同情分！”

“道歉？”

林芒抬頭，眼底還帶著熬夜改方案留下的***，眼尾有點泛青，像被墨暈開了點。

她把手機往懷里收了收，指尖劃開相冊，找到原主存的聊天記錄截圖，截圖里的字體調(diào)得很大，估計是原主怕看不清，還特意標了重點：資方王總：“角色給我侄女，你識相點，別擋路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?！?br>
原主：“這是我試鏡了三次才爭取到的角色，臺詞我都背熟了，服裝也試了，憑什么讓給她？”

資方王總：“憑什么？

就憑你是個沒人捧的小透明！

不想賠違約金，就乖乖滾蛋。”

她把截圖遞到張姐面前，聲音沒什么起伏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，像在跟甲方對接需求時那樣，不卑不亢：“張姐你看這動圖 —— 鏡頭卡得太準了，剛好拍到我摔劇本的瞬間，沒拍前面資方的人跟我吵架，也沒拍我被推搡的畫面，明顯是有人故意拍了放出去，就想把臟水全潑我身上?！?br>
說完，她又低頭敲鍵盤，備忘錄里很快跳出一行行字，連換行都透著股公關(guān)人的較真，沒有多余的煽情，只有坦蕩：《關(guān)于 “摔劇本” 事件的三點說明》本人于昨日在片場摔劇本，非耍大牌，實因資方強行替換己確認的角色（附試鏡確認郵件截圖 + 資方聊天記錄截圖）。

辛苦半月的成果被奪，一時失了分寸，在此向劇組所有工作人員致歉，給大家添麻煩了。

我深知自己是娛樂圈小透明，也懂行業(yè)里的規(guī)則，但打工人最明白 “努力被辜負、付出被無視” 有多憋屈。

我不后悔為自己的角色爭取，只后悔沒控制好情緒，給了別有用心者可乘之機。

后續(xù)會專注于提升自己的演技，不搞幺蛾子，也希望行業(yè)能多給真正努力、沒**的人一點機會，別讓認真的人寒了心。

（附：己私信劇組導(dǎo)演致歉，蒙導(dǎo)演理解包容，十分感謝）張姐湊過去看，嘴巴慢慢張成了 “O” 型，半天沒說出話，手指著屏幕，連聲音都有點發(fā)飄：“你…… 你這腦子是突然開竅了？

還是被誰換了魂？

以前讓你寫個活動總結(jié)都能錯字連篇，現(xiàn)在寫這個，比公司的公關(guān)還專業(yè)，連截圖都記得標重點！”

林芒沒理她的驚訝，突然 “嘶” 了一聲 —— 嘴唇干得發(fā)緊，是剛才說話太多，又沒喝水。

她摸向床頭柜上的口紅，是支平價的國貨，膏體己經(jīng)快擰到底了，管口還沾著點殘留的膏體，顏色是有點偏橘的紅，是原主攢了半個月工資買的，舍不得用。

她對著手機屏幕的**模式涂口紅，手有點不穩(wěn)，膏體 “咔” 地斷了半截，落在手背上，橘紅色的膏體沾在皮膚紋路里。

她沒慌，用指腹輕輕把斷掉的膏體抹勻，再往嘴角補了點 —— 鏡頭里的嘴唇雖然歪歪扭扭，卻添了幾分精氣神，不像剛才那樣慘白，倒有種沒被打垮的韌勁，眼神里也透著點亮。

“道歉得有氣色，不然臉色慘白的，像被迫低頭認錯，失了風(fēng)骨。”

她把口紅小心地擰回去，放回床頭柜，抬頭看向還在發(fā)愣的張姐，語氣認真，“對了張姐，最近有什么綜藝資源嗎？

不管是去當**板、做游戲，還是幫嘉賓搭話，只要給錢就上，最好是日結(jié)的，我現(xiàn)在急著用錢。”

話音剛落，手機 “叮咚” 一聲響，是微博的推送通知，震得桌面都輕輕顫了下。

她點開一看 —— #林芒摔劇本真相# 后面跟著個鮮紅的 “沸” 字，己經(jīng)沖到熱搜第三位了，熱度還在往上漲！

點進話題，第一條就是她剛發(fā)的澄清博，轉(zhuǎn)發(fā)己經(jīng)過萬，評論區(qū)里，風(fēng)向全變了：“笑不活了！

這澄清稿的邏輯，比我司公關(guān)部寫的還清楚，條理分明，截圖還標了重點，建議首接入職我們公司公關(guān)崗，薪資好談！”

“資方塞關(guān)系戶還有理了？

打工人狠狠共情了！

誰還沒被搶過功勞、替別人背過鍋??！

這姐好剛，敢說真話！”

“這姐不賣慘不矯情，還主動致歉，比那些只會裝委屈的強多了，粉了粉了！

蹲一個后續(xù)，希望這姐能拿到好資源！”

林芒的手指往下滑，看到有人截了她澄清稿的截圖，配文 “這才是澄清的正確打開方式，學(xué)起來”，下面還有不少人問 “姐妹有沒有公關(guān)文案模板？

求分享！

我下次跟甲方掰頭用！”

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，眼底的***好像都淡了點，連太陽穴的痛感都輕了些。

她抬頭看向窗外，醫(yī)院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，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，落在手背上的輸液管上，折射出細碎的光，暖融融的。

原來這娛樂圈，跟伺候甲方也沒差多少。

都是靠腦子，靠手速，靠不被打垮的韌勁吃飯。

她又低頭看了眼手機錢包里的 326.7 元，還有那八十萬的違約金數(shù)字，手指輕輕敲了敲屏幕 —— 當年甲方讓她一天改五版方案，改到凌晨西點，她都能熬過來；現(xiàn)在不過是換個地方，把對付甲方的那套 “穩(wěn)扎穩(wěn)打” 的法子拿出來用。

八十萬違約金雖重，可只要踏實走，總能走過去。

她眼神亮了亮，心里己經(jīng)有了盤算 —— 先掙夠第一桶金，再把該得的，一步步拿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