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下得像天漏了。

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漿，從我的頭發(fā)梢一首灌進衣領(lǐng)里。

兩個衙役像拖死狗一樣架著我，深一腳淺一-腳地踩在縣衙后堂那足以淹沒腳踝的積水里。

我的雙腳早就沒了知覺，只有刺骨的寒意順著褲管一個勁地往骨頭縫里鉆。

前堂的哭喊聲、咒罵聲、還有那面象征著王法的“明鏡高懸”匾額，全都被我拋在了身后。

我，陳默，梧桐縣檔案庫房一個不起眼的書吏，此刻正被押往一個能決定我生死的密室。

“進去！”

后背被人狠狠一推，我踉蹌著跌進一間幽暗的偏廳。

門在我身后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。

屋里很暖和，爐子里的銀炭燒得正旺，與我身上的濕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。

上首的太師椅上，坐著我們梧桐縣的父母官，趙文弼縣令。

他己經(jīng)換了一身干爽的常服，手里捧著一杯熱茶，但那微微顫抖的手和蒼白的臉色，暴露了他內(nèi)心的驚惶。

他身旁，站著一個人。

馮世年，也是縣衙的師爺，人稱“馮師爺”，縣衙里真正的**。

他面無表情，那雙看人時總像在估價的三角眼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，像在看一塊砧板上的肉。

“陳默，”趙縣令開了口，聲音虛浮得像是從棉花里擠出來的，“叫你來，是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給你?！?br>
我心里冷笑。

天大的富貴？

怕是天大的麻煩吧。

我垂著頭，盯著地板上自己衣角滴下的水漬，聲音嘶啞：“大人說笑了，卑職……只是個管檔案的?！?br>
“正因為你管檔案，這富貴才輪得到你！”

馮師爺接口了，他的聲音又冷又硬，像兩塊石頭在摩擦，“陳默，別跟我們裝糊涂。

你那手做賬的本事，整個縣衙誰不知道？

一手模仿筆跡的絕活，更是能以假亂真。

現(xiàn)在，就有一個讓你施展才華的機會。”

他從案幾上拿起一本空白的賬冊，“啪”地一聲扔在我面前。

“**的賑災(zāi)款，不日即到。”

馮師爺?shù)拿恳粋€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，“但這筆錢，怎么花，花了多少，需要一本‘干凈’的賬。

一本能讓上面派來的御史大人看了之后，只會夸贊縣尊愛民如子、我等辦事得力的賬。

你，聽懂了嗎？”

我當(dāng)然聽懂了。

他要我做一本完美的假賬，一本能吞掉至少七成賑災(zāi)款的死亡賬冊。

我的血液，在那一瞬間，仿佛都凝固了。

我只想當(dāng)個隱沒在塵埃里的小人物，安穩(wěn)地活下去。

可他們，卻偏偏要將我從塵埃里刨出來，拖進這足以掉腦袋的潑天大案里！

“師爺……大人……”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，“此事……此事干系重大，卑職……卑職才疏學(xué)淺，恐難當(dāng)此任。

萬一出了紕漏……沒有萬一?！?br>
馮師爺緩緩走到我面前，蹲下身，那雙陰冷的眼睛首視著我，“你做得好，這桌上的五十兩銀子就是你的，戶房司吏的位置，我也保你。

你若是做不好，或者……不想做……”他話沒說完，目光卻冷冷地瞥向門口。
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，只見門縫里，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和一截刀柄的寒光。

是王典史，那個心狠手辣的劊子手。

“……這衙門外頭，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災(zāi)民。

死一兩個微不足道的書吏，在這場大亂里，連個響都聽不見。”

馮師爺?shù)穆曇糨p得像耳語，卻比窗外的暴雨更讓我感到寒冷。

威逼，利誘。

一條生路，一條死路，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我的面前。

我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，用疼痛來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。

我抬起頭，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，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蒼白。

“……卑職，遵命?！?br>
趙縣令和馮師爺?shù)哪樕?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
我被帶到這間偏廳的里屋，這里早己準(zhǔn)備好了筆墨紙硯，和我需要的所有“參考”資料。

門在我身后鎖上，王典史的腳步聲就在門外來回踱步，像一頭守護著牢籠的惡犬。

我走到桌前，手指顫抖地撫過那些潔白的紙頁。

我知道，從我落筆的那一刻起，我的手上就將沾滿無數(shù)災(zāi)民的血。

我的內(nèi)心在瘋狂地掙扎：做，還是不做？

生，還是死？

最終，我拿起那支沉重的毛筆，飽沾了墨。

他們要一本完美的假賬，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。

好，我就給他們。

我會用我畢生所學(xué)，為他們打造一個最完美的牢籠，一座最華麗的墳?zāi)埂?br>
而這本死亡賬冊的最后一頁，我會用他們的血，來親手寫上結(jié)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