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定河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無定河邊。。他說，梅花耐寒，在哪都能活。我出生那天是臘月，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鼻涕凍成冰棍。我媽說，我生下來的時候不哭，接生婆在我**上拍了兩巴掌，我才哇的一聲哭出來。爺爺在**外面等著，聽見哭聲，說：“這丫頭，嗓門大，有性格?！保瑹o定河從村口流過。河水是渾的，黃土高原的水都是渾的，但河邊的蘆葦長得很好，一茬一茬的，秋天的時候白茫茫一片，風一吹像下雪。我小時候總愛去那兒，蹲在河邊看蘆葦，看它們搖過來搖過去，覺得好看。爺爺說：“蘆葦看著軟，根扎得深，風吹不倒。人也要像蘆葦?！薄Ｄ菚r候我才七八歲，只想著玩。但這句話，像一顆種子，落在我心里，許多年后才發(fā)芽。。他的手很粗，指節(jié)很大，但編席子的時候很靈巧，蘆葦條在他手里翻來翻去，像跳舞。他坐在**門口，旁邊放一桶水，蘆葦泡在水里，軟軟的。他一邊編一邊跟我說話?！懊访?，你知道咱這河為啥叫無定河？不知道。因為過去它的河道老是變。今天在這兒流，明天就跑到那兒去了。河水沒定性，但河邊的蘆葦有定性。年年都長，年年都在這兒?！?，眼睛看著河的方向，瞇著。他的眼睛不好，有白內(nèi)障，看東西模模糊糊的。但他看蘆葦?shù)臅r候，好像能看得很遠。。三孔**，一孔住人，一孔做飯，一孔堆雜物。院子里有一棵棗樹，是爺爺年輕時候種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年秋天都結很多棗，也是歪歪扭扭的，卻又紅又甜。還有一只黑狗，叫黑子，見人就搖尾巴，看家不行，吃飯第一名。，我排行老二。，比我大四歲。她長得像我爸，方臉，濃眉，看著厲害，其實心軟。她念到五年級就不念了，不是不想念，是念不進去。老師說她的腦子像榆木疙瘩，她生氣，把課本撕了，回家跟我媽說：“我不念了，讓梅梅念?！蔽覌尨蛄怂话驼?，她沒哭，我媽哭了。，比我**歲。她從小就機靈，嘴甜，見人叫叔叔阿姨，村里人都喜歡她。但她也不愛念書，初中沒畢業(yè)就跑去縣城打工了，在飯館里洗碗，后來又去了西安，在服裝店賣衣服。，比我小五歲。她是家里最小的，也可能是家里沒有男孩的原因，老四也是最不省心的。從小就喜歡跑跑跳跳，舞刀弄棒，和男孩子打架是常事，初中沒畢業(yè)就先后去了體校和武校，后來也跟著三妹去了西安。
我是唯一念到高中的，也是唯一考上大學的。
我爸叫石厚德，是個木匠。他話少，一天說不了幾句，但手藝好，方圓十里的人都找他打家具。他的手指頭粗短，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木屑。他給我打過一個小板凳，棗木的，結實得很，我坐了十幾年都沒壞。
他對我沒什么特別的話，就是那句：“梅梅，你是咱家唯一的希望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我，看別處。好像在跟空氣說。
我媽叫王秀英，是個裁縫。她話多，一天到晚說個不停，但說的都是些瑣碎事——雞下了幾個蛋，面發(fā)了沒有，誰家的媳婦又生了個娃，和眾多的陜北婆姨沒有兩樣。她不說大道理，不說“你是咱家的希望”，她只說：“梅梅，冷不冷？餓不餓？要不要加件衣裳？”
她最拿手的是縫棉襖。
每年冬天，她都要給我們姐妹四個做新棉襖。大姐的舊了改一改，三妹的接一接袖子，四妹的拆了重新絮棉花。但我的，永遠是新的。
新布，新棉花，新樣子。
我媽說：“你是讀書的，穿得體面些，別讓人笑話?！?br>其實沒人笑話。村里人都知道我們石家有個念書的丫頭，見了我就說：“梅梅，好好學習，給**媽爭氣?！蔽尹c頭，心里想著趕緊走。
我不喜歡別人說這種話。壓力大。
我十歲那年冬天，我媽給我做了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，面子是趕集買的，棉花是托人從**寄回來的。她坐在炕上縫了好幾天，手指頭扎了好幾次。縫好了，讓我試。我穿上，有點大，袖子長了一截。
她說：“大點好，明年還能穿?！?br>我穿著那件棉襖去上學。同學們都說好看，問我哪兒買的。我說我媽做的。她們說：“**手真巧?！蔽业靡獾煤埽徽於及研渥油炱饋?，讓別人看見上面的碎花。
那件棉襖我穿了好幾年。后來短了，我媽又接了一截，又穿了兩年。再后來，實在不能穿了，她拆了，把棉花掏出來，給三妹做了件新的。
我沒說什么。但心里有點舍不得。
小時候，我最喜歡的事，是跟爺爺去河邊看蘆葦。
他走得慢，拄著拐杖，我走在他旁邊，牽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掌心全是老繭，但很暖。我們走到河邊，找個石頭坐下，看著蘆葦發(fā)呆。
他跟我說很多話。有些我聽懂了，有些沒聽懂。
他說：“梅梅，你知道蘆葦為啥能長在河邊？因為它的根扎得深。水來了沖不走，風來了刮不倒。人要學蘆葦，一步一個腳印，踏踏實實，不管在哪兒，都要把根扎下去?！?br>我說：“爺爺，我不想扎在這兒。我想去外面看看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他笑的時候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河邊的蘆葦下被風吹皺的河水。
他說：“那就去。蘆葦?shù)姆N子也是風吹走的。風吹到哪兒，就在哪兒生根。但不管在哪兒生，根都要扎得深?！?br>那是我第一次覺得，爺爺不只是一個編席子的老頭。他說的話，比老師講的還深。
后來我長大了，去了縣城上中學，又去了更遠的大慶上大學。每次回家，我都會路過河邊看看蘆葦。它們還在，一茬一茬的，暑假綠浪翻滾沙沙作響；寒假白茫茫一片，風一吹像下雪。爺爺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他走的時候我在大慶，回不來。我爸說，他走的時候很安詳，坐在**門口，手里還攥著一根蘆葦條。
我媽說：“你爺爺走之前說了一句話?！?br>“什么話？”
“他說，‘梅梅那**，好?！?br>我哭了。
那是第一次，因為爺爺?shù)脑捒蕖?br>大姐嫁人那天，是臘月。
天很冷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男方是鄰縣的，姓劉，是個老實人，在磚窯里干活。大姐不愿意，但我爸說：“你也大了，該嫁了?！贝蠼銢]說話，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地掉。
我媽給她梳頭。一邊梳一邊說：“蘭蘭，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，要懂事，要勤快，別讓人家說咱石家的閨女不好。”
大姐不說話，只是哭。
我站在旁邊，看著我媽給大姐梳頭。她的手法很輕，一縷一縷地梳，像在梳一件易碎的東西。梳好了，扎上**繩，別上一朵紅花。
大姐穿著紅棉襖，坐在炕沿上，低著頭。她的臉圓圓的，眼睛紅紅的，嘴唇抿著。她很好看，她是我大姐。
鞭炮響了。男方來接親。大姐站起來，跟著人走了。走到門口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我記了很久。不是恨，不是怨，是羨慕。
她羨慕我能繼續(xù)念書。
我媽站在村口，看著大姐走遠。她沒有哭，但眼睛紅了。她站了很久，風把她的頭發(fā)吹亂了，她也不理。
晚上，我聽見她跟我爸說：“蘭蘭，沒念成書，不然……?！?br>我爸沒說話。
我媽又說：“梅梅一定要念。**賣鐵也念。”
我爸說：“知道了?！?br>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我媽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我身上了。不是因為大姐不配，是因為大姐沒有機會了。
我考上大學那天，是2006年夏天。
通知書是郵遞員送來的，他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，在門口按鈴。我跑出去接，手在抖。拆開一看——東北石油大學，社會工作專業(yè)。
社會工作是什么？我從填志愿到走進大學前不知道。但考上就行。
我爸把通知書端端正正貼在**墻上的鏡框里，又用透明膠粘了幾遍怕掉下來。村里人來看，說：“石厚德，你家出大學生了！”我爸不說話，但嘴角翹著，藏不住。
我媽高興得哭了。她一邊哭一邊說：“我就說梅梅能行?！比缓笏謸膶W費。我爸說：“**賣鐵也供?！?br>那天晚上，我媽做了紅燒羊肉。那是最好的陜北的橫山羊，過年才有的菜。四姐妹圍在桌前，一人夾了一塊，我那塊最大。我媽說：“梅梅多吃點，到了外面就吃不到了?！?br>我說：“媽，我會回來的?！?br>她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離家的那天，是九月。
陜北的秋天已經(jīng)有了涼意，風吹在臉上干干的，帶著黃土的味道。我媽把我的行李塞得滿滿的——棉襖、毛衣、圍巾、手套、幾包紅棗、一袋小米。
我爸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個布包。碎布拼的，紅一塊藍一塊，針腳密密的是我媽縫的。
“拿著。”他說。
我打開一看，里面是兩千塊錢，和一把黃土。
“到了外面水土不服，拿一點碾碎沖水喝?！彼f。
我把布包攥在手里，很緊。我說：“爸，我會好好念的?！?br>他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我走到村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我媽站在**門口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衫。她沒有揮手，只是站著。風把她的頭發(fā)吹亂了，她也不理。我爸站在她旁邊，叼著一根煙，煙頭的火一明一滅。
我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她還站在那里。
又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她還在。
拐過山梁的時候，我最后回了一次頭。她變成一個小點。然后什么也沒有了。
那一小包黃土我后來一直沒舍得沖水。它跟著我去了大慶，又去了**。從土變成了灰，從灰變成了粉末。但布包我一直留著，壓在箱底。
有時候想家了，我就拿出來聞一聞。
還有黃土的味道。
車輪滾滾，車窗外面的黃土高原。溝溝壑壑，起起伏伏，像老人的臉。太陽照在上面，金黃金黃的，很好看。
我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，在打瞌睡。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，抱著一個小孩。小孩在哭，她哄著，哼著一首歌。我聽不清歌詞，但調(diào)子很慢，像我們陜北的信天游。
我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全是蘆葦。無定河邊的蘆葦，白茫茫一片，風一吹像下雪。
爺爺說：“蘆葦?shù)姆N子是風吹走的。風吹到哪兒，就在哪兒生根?！?br>我想，我就是那顆種子。風要把我吹到大慶，吹到**，吹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但我不會忘記，我是在無定河邊發(fā)芽的。
火車哐當哐當?shù)仨?，兩天后，窗外的山慢慢變平了，黃土變成了黑土。陜北遠了，米脂遠了，石家溝遠了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包，硬硬的，一小包。
那是我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