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的春天，來得格外遲，也格外勉強。

豫州，陳家莊外，那片賴以生存的土地剛剛掙脫了寒冬的僵硬，透出一點可憐的綠意。

田埂上的泥土還帶著濕冷的寒氣，踩上去，腳底心都透著一股涼。

野草掙扎著從土縫里鉆出，稀稀拉拉，和地里那蔫頭耷腦的麥苗一個德行，都透著一股***的勁兒。

少年陳望蹲在田埂上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。

他手里攥著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樹枝，專注地在略有些潮濕的泥地上劃拉著。

線條縱橫交錯，構成一幅復雜的水渠脈絡圖，旁邊還標注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、代表坡度的奇異符號。

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，嘴唇緊抿，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由線條和數(shù)字構成的世界里。

“這里……再往下深挖三寸，坡度若能再降半分，從老河道引水，或許就能多澆灌北坡那二十畝靠天田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低沉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郁。

陽光懶洋洋地灑在他尚且單薄的脊背上，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團化不開的凝云。

這干旱的苗頭，從去歲冬就開始了，開春后更是明顯。

莊里的老人都在唉聲嘆氣，說這年景，怕是不好過。

不遠處，他的父親，莊子里人人都喚作陳木匠的漢子，正默默地收拾著幾件農(nóng)具。

他年約西十，長年的勞作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，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。

他的手掌粗大，指節(jié)突出，布滿老繭和細微的傷口，那是與木頭、刨子、鑿子打了一輩子交道留下的印記。

陳木匠沒有打擾兒子，只是偶爾抬起眼皮，目光掠過兒子在地上畫出的那些“天書”，眼神復雜。

那里面有為人父的贊許，自家小子打小就顯露出不同于尋常莊稼漢的聰慧，對數(shù)字、對圖形，有種天生的敏銳，這讓他這個只會和首尺墨線打交道的木匠，心里頭時常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。

莊里人都說，陳木匠家的小子，是個讀書種子，可惜生錯了地方。

但此刻，那贊許之上，卻籠罩著一層更深、更沉的憂慮。

那憂慮，比田里缺的水更重，比這春寒更刺骨。

終于，陳望似乎解決了一個難點，眉頭稍稍舒展，他抬起頭，臉上帶著一絲求證般的渴望，望向父親：“爹，您看，如果從這里……”他的話沒能說完。

陳木匠走了過去，厚重的布鞋踩在田埂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
他沒有去看地上那些精妙的演算，目光而是越過兒子的頭頂，投向遠處灰蒙蒙的、仿佛永遠也晴朗不起來的天際線。

那里，除了枯寂的遠山和稀疏的村落，什么都沒有，又仿佛隱藏著無數(shù)張牙舞爪的魑魅魍魎。

“算得精，”陳木匠開口了，聲音像被砂紙磨過，干澀而低沉，“是本事。”

他頓了頓，收回目光，落在兒子尚且稚嫩，卻己初現(xiàn)棱角的臉上，那眼神沉重得幾乎要讓陳望喘不過氣。

“但這世道，”他一字一頓，每個字都像砸在陳望的心上，“光有本事……不夠?！?br>
一陣帶著寒意的春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塵土，也吹動了陳望額前汗?jié)竦念^發(fā)。

他怔住了，手里那根代表著他全部智慧與希望的樹枝，似乎瞬間變得毫無重量。

父親的話語，像一把無形的錘子，敲碎了他剛剛因為計算出引水方案而升起的一點點成就感。

他順著父親剛才望去的方向看，除了荒蕪的田野和更遠處光禿禿的山巒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
但他仿佛又能“聽”到——聽到遠方傳來的、隱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，聽到烽火燃起時百姓的哭嚎，聽到亂兵過后，死寂村莊里野狗的吠叫……那些都是從過往逃難到莊子里的人口中，零碎聽來的，卻足以在他心里拼湊出一幅血色斑駁的亂世圖景。

本事不夠？

那什么才夠？

力氣嗎？

莊里最壯的牛二叔，去年被過境的潰兵拉去當了夫子，再也沒回來。

錢財嗎？

前莊張**家倒是有點余糧，可聽說隔壁縣的大族一夜之間就被洗掠一空，男丁盡戮，女眷……權勢嗎？

他們這些升斗小民，連里長、亭長都能隨意拿捏他們，又去哪里攀附權勢？

陳望低頭，看著泥地上那精細的水渠圖。

它曾經(jīng)在他眼中是拯救莊子里今年收成的希望，是智慧的結晶。

可此刻，在父親那句沉甸甸的話語下，這些線條顯得如此脆弱，如此……可笑。

一場兵災過來，再精妙的水渠，也會被鐵蹄踏成爛泥；一把大火，就能將所有的辛勤與算計燒得干干凈凈。

他攥緊了拳頭，樹枝“啪”一聲在他掌心折斷。

“爹……”他想問，既然本事不夠，那我們該怎么辦？

就只能這樣提心吊膽地等著，盼著厄運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嗎？

可他看著父親那雙深陷的、帶著疲憊和某種洞徹了世情炎涼的眼睛，這句話怎么也問不出口。

父親的眼神己經(jīng)告訴了他答案——沒有答案。

在這滾滾而來的亂世洪流面前，他們這些螻蟻，除了盡力抓住每一根稻草，祈求上蒼垂憐，還能做什么？

陳木匠不再多言，只是彎腰拿起靠在田埂邊的鋤頭，扛在肩上。

“回去吧，日頭偏西了。

**和**妹，該等急了?！?br>
提到“妹妹”，陳望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。

他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妹妹陳禾那張瘦小、總是帶著點怯怯神情的臉。

她才十歲，像田埂邊一朵風雨中瑟瑟發(fā)抖的小野花。

“嗯?！?br>
陳望低低應了一聲，站起身，用腳將地上那幅耗費了他大半日心血的水渠圖慢慢抹去。

泥土掩蓋了線條，也暫時掩蓋了他心中翻騰的不安與迷茫。

父子二人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在回莊的小路上。

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射在龜裂的土地上，扭曲變形，如同這無法預料的世道。

莊子里，幾縷炊煙裊裊升起，試圖描繪出一幅寧靜的鄉(xiāng)村暮**。

但那煙，也顯得有氣無力，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。

陳望回頭，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他演算了一整天的田地。

父親的警告言猶在耳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，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。

本事……在這吃人的世道里，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能活下去的“本事”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這個春天，格外寒冷。

而那遠方的雷聲，似乎越來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