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的燈影（二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盞慘白的吊燈似乎變得更加刺眼。“滋啦”雜音交織，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，對方眼中的估量與警惕如同實質(zhì)，讓他明白，自己那點竭力隱藏的“不同”，已徹底暴露在守夜人冰冷的審視之下。“不穩(wěn)定?！睂幝牶尤鐚嵒卮?，聲音依舊有些發(fā)虛，他需要讓白夜闌明白這能力的局限和代價?！皶r靈時不靈。對某些氣息強烈、或者近期附著過強烈情緒或事件的物件，感受會清晰些，比如這片碎瓷。但對大部分普通古物，可能只是模糊的感覺，甚至什么都沒有。而且……”，想起每次過度使用這種感知后隨之而來的眩暈與虛弱，以及師父沈知意嚴肅的告誡——“此道窺天，易損己身，非到萬不得已，不可擅用。而且什么？”白夜闌追問，敏銳地捕捉到他的遲疑?！岸液芎馁M心神，不能連續(xù)使用。”寧聽河省略了可能“損己身”的部分，這聽起來太像推脫或故作神秘。，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。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文件夾光滑的封面上輕輕敲擊著，目光卻未從寧聽河臉上移開，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清瘦蒼白的年輕人?！笆找魴C……‘歸來’……”白夜闌低聲重復(fù)著這兩個***，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?！暗谝粋€死者李掌柜，家人聽到怪聲；第二個，那個學(xué)生，圖書館夜間巡邏員也提過，閉館前似乎聽到閱覽室角落有老式收音機的雜音，但去找時什么都沒有；第三個，老學(xué)者的仆人回憶，老爺去世前夜，書房里隱約有‘像廣播串臺一樣的鬼叫’；**個，客?；镉嬚f，那商人死的那晚，隔壁房客抱怨半夜有‘滋滋啦啦’的電流聲，吵得人睡不著?！薄⑵鸪醪⑽幢惶^重視的細節(jié)串聯(lián)起來，語氣凝重：“現(xiàn)在看來，這絕不是巧合。某種以‘收音機雜音’為表象的……東西，或者說，儀式的一部分，在死者身亡前后出現(xiàn)?！?。，死在不同的地點、時間，卻都在臨終前與這詭異的“收音機哀歌”產(chǎn)生了關(guān)聯(lián)。
這背后的東西，遠比單純的邪物害人更加系統(tǒng)，也更加可怕。
“是那幾件古物……引來了它？”寧聽河推測，聲音干澀。
“或者是古物本身，就是這‘哀歌’的載體，或者……觸發(fā)開關(guān)。”白夜闌糾正道，眼神銳利。
“問題在于，為什么是這四件？它們之間有什么共同點？除了都經(jīng)過你的手。”
這也是寧聽河百思不得其解之處。
那四件東西，年代、材質(zhì)、工藝、出處各不相同，硬要說共同點，就是都“不干凈”，氣息邪門。
但沈掌柜經(jīng)手的“不干凈”的東西多了去了，為什么偏偏是這四件出了事？
“我不知道?！睂幝牶訐u頭，眉頭緊鎖。
“掌柜的只讓我封存，沒說別的。或許……或許他看出些什么，但沒來得及告訴我?！?他心中焦急，師父到底去了哪里？是否與這些事有關(guān)？
白夜闌顯然也想到了沈知意。
他沉吟片刻，忽然換了話題：“寧先生，你剛才‘看’到的碎片里，有提到‘埋回去’、‘這地方邪性’。你能分辨出那是哪里嗎？任何特征？氣味？光線？觸感？”
寧聽河閉上眼，努力回溯那短暫而混亂的感知。
黑暗，土腥味，腐爛的甜腥氣，逼仄，許多瓷器被塞進去……“很黑，應(yīng)該是地下或者密閉空間。土的味道很重，還有……一種很陳舊的、發(fā)霉的木頭味，混合著奇怪的甜腥，不像普通的腐爛?？臻g很小，人在里面只能蹲著或蜷著，像是在……一個洞里？或者，棺材里？” 他說到后面，自己也覺得這個聯(lián)想令人不適。
“盜洞。墓室。”白夜闌迅速判斷。
“甜腥味……可能是某種特殊的防腐涂料，或者殉葬品長期密閉產(chǎn)生的變異氣味。許多秘葬或邪祭的場所會有類似記載?！?他對這些顯然并不陌生。
“偷東西的人很害怕，”寧聽河繼續(xù)回憶。
“他們提到了‘收音機’，語氣……不是指實物，更像是指代某種他們害怕的現(xiàn)象或后果。他們說‘這地方邪性’。”
“看來，那幾件古物的源頭，那個被盜的墓穴，本身就有問題。”白夜闌站起身，在狹小的審訊室里踱了兩步。
“盜墓賊觸動了不該動的東西，或者……驚醒了什么。而這些東西散落出來，流到你手里，再流轉(zhuǎn)出去，就像一個個被激活的……引信。”
他停下腳步，看向?qū)幝牶樱骸岸闱宄悄?*到底有什么，‘收音機哀歌’到底是什么，以及如何阻止它繼續(xù)**，我們可能需要找到更多來自那個源頭的東西，或者……直接找到地方?！?br>寧聽河明白他的意思。
自己這“感知”能力，成了眼下最可能找到線索的工具。
可他心底涌起強烈的不情愿和不安。
窺探那種邪門源頭留下的信息，每一次都可能像剛才那樣，帶來巨大的精神沖擊，甚至更糟的后果。
而且，這無異于將自己更深地綁在守夜人的戰(zhàn)車上。
“白長官，”他抬起眼，試圖做最后的爭取。
“我的能力并不可靠，也許幫不上什么忙。況且，聽泉齋現(xiàn)在無人照看，掌柜的回來……”
“沈知意我們會找?！卑滓龟@打斷他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聽泉齋也會有人去看守。但現(xiàn)在，四起命案，可能還有下一個受害者，我們沒有時間等待?！?br>他走回桌邊，雙手按在桌沿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寧聽河，那目光既帶著壓力，也透著一絲近乎冷酷的務(wù)實。
“寧聽河，你現(xiàn)在有兩個選擇。第一，以重大嫌疑人的身份，被無限期拘押在這里，等待我們慢慢查證——這期間，外面可能還會死人。第二，”他頓了頓。
“以‘特殊顧問’的身份，協(xié)助我們調(diào)查。你可以有一定限度的自由，但必須配合我們的工作，用你的能力，盡快找出真相?！?br>這不是選擇，這是通牒。
寧聽河清楚，所謂的“特殊顧問”，不過是好聽點的囚徒和工具。
但至少，比完全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審訊室里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做不了要強。
而且，他內(nèi)心深處，也渴望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，那詭異的“哀歌”到底是什么，聽泉齋和自己，為何會被卷入其中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吊燈的光線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手心里的懷表，似乎又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，仿佛師父遙遠的鼓勵。
終于，他抬起頭，迎上白夜闌的目光。
“我選第二條路?！彼穆曇舨淮?，卻清晰堅定。
“但我有條件?！?br>白夜闌眉梢微挑：“說。”
“第一，調(diào)查方向和信息，我需要知情，不能完全被蒙在鼓里當工具?！?br>“可以，在有必要且不違反紀律的前提下。”
“第二，我的能力使用，必須由我自行判斷風(fēng)險和限度，不能強迫我過度使用?！?br>白夜闌審視著他，似乎想判斷這是推脫還是真的有所顧忌，片刻后，點頭：“合理。但關(guān)鍵時刻，希望你能分清輕重。”
“第三，”寧聽河深吸一口氣。
“如果找到我?guī)煾干蛑?，或者有他的消息，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?！?br>這一次，白夜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“可以。但我也有條件?！?br>寧聽河等著。
“第一，在調(diào)查期間，你必須處于我們的監(jiān)控之下，未經(jīng)允許，不得離開指定區(qū)域，不得與可疑人員接觸。”
“第二，你感知到的一切信息，必須毫無保留地匯報，不得隱瞞或篡改。”
“第三，”白夜闌的目光銳利如刀。
“如果發(fā)現(xiàn)你與這些命案有直接關(guān)聯(lián)，或者試圖利用你的能力做任何危害之事，我們的協(xié)議立刻作廢，而你，將面對最嚴厲的后果?！?br>寧聽河心頭一凜，但仍舊點頭：“我明白?！?br>“很好。”白夜闌似乎松了口氣，身上那種緊繃的壓迫感稍稍減退。
他走回文件柜，從里面取出另一份文件，還有一塊用紅繩系著的、顏色深沉的木牌。
木牌上刻著復(fù)雜的云紋和一個古篆字，隱隱有微光流動。
“這是臨時憑證和通訊符?！彼麑⒛九坪臀募黄鹜频綄幝牶用媲啊?br>“文件需要你簽個字，算是……一份特殊的‘契約’。木牌你隨身攜帶，緊急時刻可以向其中灌注意念，附近有守夜人成員就能感應(yīng)到大致方位。當然，它也有簡單的定位功能?！?br>寧聽河拿起那份文件，快速瀏覽。
條款很簡潔，基本就是剛才兩人達成共識的內(nèi)容，只是用更正式、更冰冷的文字表述出來。
末尾有簽名處，需要他簽下名字并按手印。
他拿起桌上準備好的鋼筆，指尖微頓，最終還是簽下了“寧聽河”三個字，并按上紅印。
那一瞬間，他仿佛覺得有某種無形的約束力，輕輕纏了上來。
白夜闌收好文件，看了一眼懷表：“時間不早了。今晚你先在這里休息。隔壁有臨時休息室。明天一早，我?guī)闳ヂ犎S?！?br>“去聽泉齋？”寧聽河一怔。
“對?！卑滓龟@走到門邊，手放在門把手上。
“既然那幾件東西都曾在那里停留，或許店鋪本身，或者沈知意留下的其他東西，能給我們更多線索。而且，”他回過頭，燈光在他側(cè)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，“你也需要拿些日常用品。在案件偵破前，你恐怕要暫時住在這邊了?！?br>他拉開門，走廊里同樣冷白的光線涌了進來。
“對了，”在寧聽河即將走出門口時，白夜闌忽然又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“關(guān)于你‘聽’到的‘歸來’……在我們內(nèi)部一些極古老的卷宗碎片里，提到過某些涉及‘喚魂’、‘引渡’的禁忌儀式，會用到類似‘異響’作為媒介或指令。如果真是那種東西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未盡之言里的寒意，讓寧聽河剛剛稍定的心神又提了起來。
“早點休息?！卑滓龟@最后說道，示意門外一個等候的守夜人成員帶寧聽河去休息室，自己則轉(zhuǎn)身，朝著走廊另一頭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走去，步伐沉穩(wěn)，背影卻仿佛背負著看不見的重擔(dān)。
寧聽河被帶到隔壁一個同樣簡潔的小房間，只有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個簡陋的洗臉架。
帶路的人沉默地放下一個裝著洗漱用品的布袋，便關(guān)門離開，落鎖聲再次響起。
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比審訊室更小，更壓抑。
他走到床邊坐下，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。
短短幾個小時內(nèi)，他經(jīng)歷了抓捕、審訊、被迫展示隱秘的能力、與一個冰冷的官方機構(gòu)達成危險的協(xié)議……一切都像一場荒誕而緊張的夢。
他掏出懷表，啪嗒一聲打開。表盤上的指針指向凌晨一點多。
表蓋內(nèi)側(cè)，那個細微的河圖洛書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。
師父，您到底在哪里？這些事，您是不是早就知道？您讓我封存那些東西，是不是預(yù)見到了危險？
還有那個白夜闌……守夜人……他們似乎對這類超常事件并不陌生，甚至有一套應(yīng)對的流程和認知體系。
他們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？那個“契約”，真的能保障自己嗎？
無數(shù)疑問在腦海中盤旋。
而最讓他心神不寧的，還是那詭異的“收音機哀歌”和“歸來”的低語。
如果真如白夜闌暗示的那樣，涉及某種古老的“喚魂”儀式……那被呼喚想要“歸來”的，會是什么？那四件古物，又在其中扮演著什么角色？
他將懷表緊緊握在掌心，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。
明天就要回聽泉齋了。
那個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，此刻在他心里，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未知的陰影。
店鋪里，會不會還藏著其他與那邪門墓葬相關(guān)的線索？甚至……危險？
窗外，沈陽城沉浸在后半夜最深的黑暗與寂靜中。
雨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停了，只有屋檐偶爾滴落的水珠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“嗒、嗒”聲，敲打在心頭。
在這片寂靜里，寧聽河仿佛又幻聽到了那細微的、扭曲的“滋啦”聲，由遠及近，似乎穿透了墻壁，在這間小小的休息室里幽幽回蕩，伴隨著那模糊卻執(zhí)拗的呼喚——
歸來……
他猛地睜開眼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內(nèi)衣。
房間里空空蕩蕩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。
是幻覺？還是……
就在這時，他握在手中的那塊守夜人給的木牌，忽然極其輕微**動了一下，表面刻畫的云紋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、黯淡的紅光，旋即熄滅，仿佛只是錯覺。
寧聽河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。
他盯著恢復(fù)平靜的木牌，又看向緊閉的房門，門外走廊一片死寂。
這一夜，注定無人入眠。
而聽泉齋的晨光里，等待著他們的，又會是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