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端坐主位，茶杯卻無端起波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獨自坐在臨窗的榻上。窗外日頭漸高，在青石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，晃得人有些眼花。，發(fā)出極輕的、規(guī)律的叩擊聲。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。。蘇景云也能聽見。？嫡母林氏呢？老**呢？，他們極大概率也能。只是，她目前還聽不見他們的心聲。這“聽”的能力，似乎并不對等，也不穩(wěn)定。，從蘇靜瑤和蘇景云的反應來看，他們顯然并不知道她能“反聽”。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“聽眾”，或者說，是這詭異能力的“掌控者”。。“聽見”心聲的“家人”，卻各自以為只有自己能“聽”見這個“假千金”的心思。彼此之間，恐怕也在互相猜忌、試探、防備。，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、無聲的戲臺。每個人都在演，每個人也都在看。只是看的，未必是同一出戲。，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，那就演得更精彩些。。關于這個家，關于這些人，關于她這張臉的秘密，也關于……這詭異能力的來歷。，信息太少。除了怯懦、惶恐，以及對侯府富貴生活的忐忑向往，幾乎沒有太多有用的東西。，有個人知道些什么。
那個“瘋姨娘”。
昨日在佛堂，她闖進來，指著自己喊“像！真像！”。那眼神里的癲狂和激動，不似作偽。
她像誰？像已故的侯夫人？還是像那位傳聞中與她容貌相似的太子妃姨母？或者……像別的什么人？
而且，一個“瘋”了的人，為何還能在侯府有一席之地，未被送去莊子或庵堂？父親蘇文淵，似乎默許了她的存在。
這里面，必有隱情。
蘇云昭正思索著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是春杏壓低聲音的稟報：“二小姐，侯爺身邊的福安來了，說侯爺請您去書房一趟?！?br>父親？
蘇云昭眸光微閃。這么快就找她？是因為昨晚的異常，今早的試探，還是蘇景云回去說了什么？
“知道了。請福安稍候，我換身衣裳便來。”她起身，走到衣柜前，依舊選了身素凈的藕荷色衣裙。這個時候，越不起眼越好。
永安侯的書房在外院東側，獨立的一個小院，清幽安靜。院中植了幾叢翠竹，風過時，沙沙作響。
福安是個四十來歲、面容平凡的中年管事，沉默寡言，只在前頭引路，到了書房門口，躬身示意：“二小姐，侯爺在里面等您?！?br>蘇云昭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而入。
書房很大，三面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，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卷，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氣息。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，蘇文淵端坐其后，手里執(zhí)著一支狼毫，正在批閱著什么。陽光從窗欞透進來，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交織的輪廓。
“女兒給父親請安?！碧K云昭斂衽行禮，聲音輕柔。
蘇文淵沒抬頭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筆尖在宣紙上行走，發(fā)出極細微的沙沙聲。書房里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這聲音，以及窗外竹葉的輕響。
這沉默帶著無形的壓力。蘇云昭垂著眼，姿態(tài)恭謹?shù)卣局?，心里卻飛快地盤算。
書房倒是氣派。這書架上的書，怕是有上萬卷。經(jīng)史子集，兵法農(nóng)工，倒是齊全?？磥磉@位侯爺，并非只知享樂的勛貴。那卷攤開的，像是兵部的文書？邊角有火漆印……
她故意讓這些念頭清晰地在心里流轉，同時暗暗留意蘇文淵的反應。
蘇文淵握著筆的手，幾不**地頓了一下。筆尖的墨，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。但他很快繼續(xù)書寫，仿佛剛才的停頓只是尋常。
他依舊沒有抬頭，也沒有說話。
蘇云昭心中微沉。他聽見了？還是沒聽見？這反應，太模糊。
“坐?！碧K文淵終于開口，聲音沉靜，聽不出情緒。他用筆指了指書案下首的一張黃花梨木圈椅。
“謝父親?！碧K云昭依言坐下，脊背挺直，雙手規(guī)矩地放在膝上。
蘇文淵放下筆，拿起手邊的青瓷茶盞，揭開蓋子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卻沒有喝。他的目光，這才第一次，正式地落在蘇云昭臉上。
那目光深沉，銳利，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，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。不像是在看一個“女兒”，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，或者……一個謎題。
蘇云昭被他看得有些不適，微微垂下眼睫，露出幾分不安。
“身子可大好了？”蘇文淵問，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多少關切。
“勞父親掛心，已無大礙了?！?br>“嗯?！碧K文淵應了一聲，端起茶盞，湊到唇邊，似乎要喝。但就在茶盞邊緣即將碰到嘴唇的瞬間——
蘇云昭心里，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閃過。
茶盞邊緣，靠近虎口的位置，有個極小的、新磕出來的缺口。釉色下，胎質微微發(fā)黃……這茶盞，怕不是成套的貢瓷，而是后配的。以永安侯的身份，用后配的茶盞待客？還是他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(jié)？亦或是……這茶盞，有特殊意義？
這念頭細碎，甚至有些無聊，純粹是她前世在軍中養(yǎng)成的、觀察入微的習慣使然。
然而，就在這念頭閃過的剎那——
蘇文淵端著茶盞的手，猛地一震！
“哐當！”
茶盞脫手，砸在堅硬的紫檀木書案邊緣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！溫熱的茶水連同茶葉潑灑出來，瞬間浸濕了攤開的文書，也濺濕了他靛青色的衣袖。
而那只茶盞，在書案上骨碌碌滾了半圈，堪堪停在邊緣，竟沒有摔碎。只是那個小小的缺口，在陽光下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蘇云昭猛地抬眼。
蘇文淵也正看向她。
四目相對。
書房里的空氣，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蘇文淵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。沒有驚慌，沒有惱怒，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。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瞳孔微微收縮，里面翻涌著蘇云昭看不懂的復雜情緒——震驚？探究？了然？還是……別的什么？
他定定地看著蘇云昭，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。
那目光，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，直看到靈魂深處去。
蘇云昭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她袖中的手指，微微蜷起。
他聽見了。
他一定聽見了。
而且，他的反應，比蘇靜瑤和蘇景云，都要大得多。
為什么？就因為她說出了茶盞的缺口和異樣？這茶盞……果然有特殊意義？
蘇文淵終于移開了目光。他看向書案上狼藉的茶水和文書，又看了看自己濕了一片的衣袖，眉頭幾不**地蹙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讓蘇云昭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伸出手，用指尖，輕輕碰了碰那只滾到書案邊緣、幸免于碎的茶盞。動作很輕，帶著一種近乎……珍視的意味？
“福安?！彼_口，聲音有些啞。
一直靜立在門外的福安立刻推門進來，看到書案上的狼藉，眼神微動，***也沒問，只躬身道：“侯爺?！?br>“收拾一下。這套茶具，收起來，以后不必用了?！碧K文淵吩咐，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靜。
“是。”福安上前，動作利落地收拾起來。他用一塊干凈的布巾，小心地包起那只帶著缺口的茶盞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。
蘇文淵則站起身，走到一旁的水盆邊，慢條斯理地清洗手上和袖口沾到的茶漬。他的背影挺直，肩線有些緊繃。
書房里只剩下水流聲，和福安收拾的細微聲響。
蘇云昭坐在椅子上，沒有動。她能感覺到，蘇文淵雖然背對著她，但全身的感官，似乎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他在等。等她的反應？還是等他自己平復心緒？
片刻，蘇文淵擦干手，轉過身，重新走回書案后坐下。他沒有再看蘇云昭，而是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攤開在面前。
“叫你過來，是有幾件事要問你?！彼_口，語氣已經(jīng)徹底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和疏離，仿佛剛才的失態(tài)從未發(fā)生。
“父親請講?！?br>“你落水那日，除了春杏，可還見到旁人在附近？”蘇文淵問，目光落在冊子上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壓迫感。
蘇云昭心中微凜。這是在查落水的事？他真的在意，還是例行公事？
“回父親，女兒那日頭暈，在湖邊亭子里坐著，后來覺得悶，想去水邊透透氣，剛走到湖邊，就覺得背后被人推了一下……當時驚慌，并未看清是誰，只隱約記得，似乎聞到一股淡淡的……***香粉的氣味。”她斟酌著詞句，將原主記憶里最清晰的片段說出，同時隱去了她看到半個鞋印的事。
“***香粉？”蘇文淵的筆尖在冊子上點了一下，留下一個墨點?！案杏?**香粉的人，不在少數(shù)?！?br>“女兒知道。許是女兒聞錯了，也說不準?！碧K云昭低聲道。
蘇文淵抬眼，看了她一下，沒說話，繼續(xù)在冊子上記錄著什么。
片刻，他又問：“你回府這半年，可曾覺得，府中有人對你……格外不同？或好，或壞?！?br>這個問題，就有些意味深長了。
蘇云昭心中念頭飛轉。他是在問，有沒有人特別針對她？還是……特別照顧她？
“父親和母親，還有祖母、長姐、二哥，都對女兒極好?！彼o出一個標準答案，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只是……女兒自知身份尷尬，不敢太過親近，怕惹人閑話，也讓父親母親為難?！?br>她一邊說，心里一邊“想”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黯然和小心翼翼：
下人們看我的眼神，總有些奇怪。有時是憐憫，有時是不屑。春杏表面恭順，心里怕也瞧不起我這個鄉(xiāng)下小姐。只有長姐……時常來看我，送我東西，對我笑?？伤男Γ傋屛矣X得……有點冷。是我想多了嗎？
她故意提起蘇靜瑤，想看看蘇文淵的反應。
蘇文淵記錄的動作，再次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銳利地看向蘇云昭：“靜瑤？她常去看你？”
“是。長姐待我很好，常送些點心、布料，還教我寫字、彈琴?！碧K云昭點頭，臉上適當?shù)芈冻龈屑ぁ?br>蘇文淵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，仿佛在審視她話里的真假，以及……她“心聲”里那句“笑，有點冷”。
“她是你長姐，照顧你是應當?shù)摹！弊詈?，他只說了這么一句，便合上了冊子?！昂昧?，你回去吧。落水之事，為父會查。你近日少出院子，好生將養(yǎng)?！?br>“是，女兒告退?！碧K云昭起身行禮，慢慢退出書房。
直到走出那個種滿翠竹的小院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后背，竟已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蘇文淵的反應，太奇怪了。
對茶盞的異常珍視，對她“心聲”的劇烈反應，對蘇靜瑤那意味深長的一問……
這個父親，心里藏的，恐怕比蘇靜瑤和蘇景云加起來還要多。
還有那只茶盞……
蘇云昭瞇起眼，回想著那缺口的形狀和胎質。
她前世見過的好東西不少。那茶盞，絕非普通的官窯瓷器，更不像是本朝流行的器型。倒有些像……前朝皇室喜用的某種秘色瓷？
一個荒謬的念頭，驟然劃過腦海。
難道……
她猛地停住腳步，回頭看向那座被翠竹掩映的書房小院。
陽光正好，竹影搖曳。
一切看起來，平靜如常。
只有她知道，方才那間書房里，暗涌著怎樣的驚濤駭浪。
而那只帶著缺口的茶盞，就像一個沉默的證人，見證了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蘇云昭轉過身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步子，比來時更加沉穩(wěn)。
看來，要弄清楚這侯府的秘密，那只茶盞，或許是個不錯的突破口。
還有那位“瘋姨娘”。
她得找個機會，再去會一會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