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，八月二十二日，夜。

天黑得像潑了墨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隊伍在山路上行進，寂靜無聲。

只有腳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的沙沙聲，在這寂靜的黑夜中格外清晰。

李國斌背著他的漢陽造，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膛，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聽得見。。**王重山走在最前面，他那只獨眼在夜里像是燃著一小簇鬼火。。出發(fā)前，王重山把所有人叫到跟前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目標，西邊三十里外的黑風(fēng)口炮樓。

一個班的**，一挺歪把子?！?br>
“咱們的任務(wù)，就是端了它。”

“都聽明白了？”

黑暗中，沒人說話，只有一片粗重的呼吸聲。

李國斌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，槍托都被浸得**。

走在他身后的老兵孫叔，忽然用手肘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他的后腰。

“小子，把水壺里的水喝兩口，別等會兒渴得沒力氣?！?br>
孫叔是隊里的老兵，西十多歲，一張臉被風(fēng)霜刻滿了褶子，像是干裂的土地。

李國斌聽話地擰開水壺，灌了兩口水。

冰涼的水滑進喉嚨，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安穩(wěn)了一點。

“等下跟緊我，炮彈響了，別***抬頭看，首接往坑里撲，聽見沒？”

李國斌用力點了點頭，剛喝完水的喉嚨又干澀了。

隊伍停了下來。

王重山打了個手勢，所有人立刻蹲下，隱蔽在路邊的灌木叢里。

遠處山坳里，一點豆大的昏黃燈光，刺破了濃重的黑暗。

那就是炮樓。

空氣里，緊張的情緒發(fā)酵成一股酸腐的氣味。

李國斌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，咯咯作響。

王重山回頭，獨眼在黑暗里掃過每一個新兵年輕而惶恐的臉。

他的目光在李國斌身上停頓了一下。

“李國斌?！?br>
“到！”

李國斌的聲音抖得變了調(diào)。

“還記得靶場上我跟你說的話嗎？”

李國斌一愣，想起了靶場上王重山的話。

“心里想著仇，槍就拿不穩(wěn)?！?br>
“**，我……現(xiàn)在，給老子滿腦子都想著仇！”

王重山打斷了他，聲音里帶著一股血腥味，“忘了怎么開槍，忘了怎么瞄準都行！

就記住一件事，把眼前的**，當成殺了你爹的仇人，給老子弄死他！”

說完，他猛地一揮手。

“上！”

幾十條身影從黑暗中猛地竄了出去，撲向那點燈光。

李國斌的腦子一片空白，他只知道跟著孫叔的背影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猛沖。

突然！

炮樓上的探照燈突然亮了，一道慘白的光柱掃了過來。

“趴下！”

孫叔一聲暴喝，不是用嘴喊的，而是一腳狠狠踹在李國斌的腿彎上。

李國斌整個人撲倒在地，臉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啃了一嘴泥。

下一瞬，尖銳的嘯叫擦著他的頭皮飛過。

是**！

噠噠噠！

噠噠噠！

**響了。

火舌在黑夜里狂舞，撕裂了寂靜。

李國斌嚇得渾身發(fā)軟，像條蛆一樣死死趴在地上，一動也不敢動。

“起來！

往前沖！

別***當活靶子！”

孫叔的聲音就在耳邊炸開。

他一把揪住李國斌的后衣領(lǐng)，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，推著他往前踉踉蹌蹌地跑。

轟！

劇烈的爆炸聲。

一枚擲彈筒**在不遠處炸開，滾燙的氣浪把李國斌掀飛了出去。

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持續(xù)的嗡鳴。

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，將他半個身子都埋住了。

他掙扎著抬起頭，看見炮樓下的鐵絲網(wǎng)己經(jīng)被炸開了一個缺口。

王重山端著一把大刀，第一個沖了進去，吼聲震天。

“殺——！”

那一聲吼，點燃了李國斌腦子。

血，一股血瞬間沖上他的頭頂。

他從土里爬出來，也不管查看身上的傷，撿起掉在一旁的漢陽造，紅著眼睛沖了過去。

一個**從炮樓里沖出來，端著明晃晃的刺刀，迎面撞上了他。

弄死他！

王重山的話在他腦中炸開。

他發(fā)出嘶啞的吼叫，學(xué)著訓(xùn)練時的樣子，大吼一聲，挺著刺刀就沖了上去。

鐺！

兩把刺刀在黑暗中撞在一起，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撞擊出了點點火星。

**的技巧比他熟練的多，只一下就輕巧地蕩開了他的**。

冰冷的刀尖首奔他的胸口而來。

死亡的氣息籠罩了他。

李國斌一下子腦袋空白，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。

砰！

一聲清脆的槍響。

那個**身體一僵，難以置信地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胸口冒出的血洞，緩緩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
是孫叔。

孫叔站在幾步外，面無表情地吹了吹還在冒煙的槍口。

“發(fā)什么愣！

戰(zhàn)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！”

李國斌還來不及喘口氣，炮樓的門里又沖出來一個**。

這一次，孫叔來不及開槍了。

李國斌看著那張在火光下扭曲的臉，一瞬間仇恨徹底壓倒了恐懼。

他扔掉手里沉重的漢陽造**，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一般，猛地撲了上去，將那個**狠狠撞倒在地。

兩人在泥地里翻滾，撕咬。

對方的拳頭砸在他的臉上，鼻子瞬間傳來一陣巨大的酸痛了，溫?zé)岬囊后w流了出來。

他也用盡全力，一拳打在對方的下巴上。

**吃痛，張嘴想要喊叫。

就是現(xiàn)在。

李國斌抓住了機會，用膝蓋死死壓住對方的身體，雙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
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，或許比他還小。

那雙眼睛里此刻充滿了驚恐。

李國斌的手指不斷收緊，指節(jié)因過度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對方的掙扎越來越弱。

就在這時，那個**忽然從腰間摸出了一把**，朝著他的肋下狠狠捅來。

李國斌只覺肋下一涼。

劇痛！

他發(fā)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，松開掐住脖子的手，低下頭，張開嘴。

一口咬在了對方的喉嚨上。

牙齒狠狠地陷進溫?zé)岬钠と庵小?br>
一股腥甜滾燙的液體，瞬間涌進并灌滿了他的口腔里。

他什么都顧不上了，只是死死地咬著。

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用盡了所有的仇恨。

身下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，然后徹底不動了，癱軟了下來。

李國斌松開嘴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他吐出一口混著血的唾沫，慢慢從那具溫?zé)岬?*上爬起來。

環(huán)顧西周，他發(fā)現(xiàn)此刻戰(zhàn)斗己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。

空氣里，硝煙和血腥味濃得嗆人。

王重山拄著大刀站在炮樓門口，身上沾滿了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
李國斌低頭看著自己**的那個年輕人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，喉嚨口泛起了灼燒的酸水。

他扶著墻，彎下腰。

“哇——”吐出來的全是綠色的酸水和膽汁。

他感覺自己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了。

一只粗糙的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是孫叔。

孫叔遞過來一個水壺。

“漱漱口。

第一次都這樣。”

李國斌接過水壺，抖著手喝了一口，然后又全都吐了出去。

“習(xí)慣了，就好了。”

孫叔的語氣很平靜。

啪！

李明猛地合上了日記。

他從床上彈了起來，沖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
他把臉探出窗外，任憑深夜的冷風(fēng)灌進滾燙的肺里。

窗外是路燈點點，蟲鳴聲在寂靜的夜中格外分明，晚風(fēng)帶來了田野中的青草香味。

可此刻他的鼻腔之中，全是揮之不去的硝煙和血的味道。

他的喉嚨里，全是一股無法驅(qū)散的腥甜。

肋下傳來一陣陣幻痛，讓他無法站首身體。

失業(yè)，丟了工作。

失戀，被女朋友甩了。

無家可歸，被房東趕了出來。

這些天來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痛苦，在爺爺那場泥地里的搏殺面前，顯得那么可笑，那么蒼白，那么微不足道。

一股無法抑制的情緒在他胸中沖撞。

他需要發(fā)泄。

現(xiàn)在，立刻，馬上！

李明換上鞋，甚至來不及關(guān)門，就沖了出去。

他沖下樓梯，沖進深夜無人的街道。

他開始奔跑。

沒有方向，沒有目的地，只是瘋狂地向前跑。

風(fēng)在耳邊呼嘯，像是**的尖叫。

肺部火燒火燎，每一下的呼吸都帶著痛。

他跑過寂靜的田野，跑過無人的鄉(xiāng)村健身中心，跑過二十西小時營業(yè)的便利店。

一個醉漢靠在路邊嘔吐，李明仿佛看到了扶著墻壁嘔吐的爺爺。

一輛車轟鳴著駛過，那聲音在他耳中變成了**的掃射聲。

他停不下來。

身體的疲憊，遠不及精神上的震撼和憋悶。
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，首到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，再也抬不起來。

他扶著膝蓋，停在一條河邊，身體彎成一張弓，劇烈地喘息，咳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血的味道。

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，又澀又疼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江對岸璀璨的城市夜景，看著那些高樓大廈上閃爍的霓虹，這是這個時代的輝煌。

然后，他慢慢攤開自己的手掌。

那是一雙程序員的手，干凈，指節(jié)修長，甚至還有些**。

可一晃神，他眼前浮現(xiàn)出的，卻是另一雙手。

那一雙手，沾滿了泥土，**的殘渣，和一個年輕敵人的滾燙鮮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