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算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始終沒說出話來?！澳愣鄳]了”——這是最順嘴的客套話，對誰都說得。可他看著淺兒的眼睛，那四個字就卡在了喉嚨里。多慮了嗎？岳母來信要接玉兒，他一口應(yīng)下，心里未嘗沒有一絲“總算有人替***份心”的如釋重負，便是死了也放心了，也能讓亡妻安心了?？蓽\兒方才那一席話，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一下地鋸開了那層“如釋重負”，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那是他不敢細想的、對女兒未來的隱隱不安。，茶已經(jīng)涼了。他沒喝，又放下了。，夜風撲面而來，林淺才發(fā)覺后背已經(jīng)濡濕了一層。秋天的夜晚并不熱，可她說那番話的時候，渾身上下像燒著一把火，不是憤怒，是緊張——一種壓得很深、藏得很嚴、連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認的緊張。，書中林如海幫賈雨村復(fù)出時，包攬了銀錢，解決其經(jīng)濟問題，又告訴他賈赦、賈政等人的情況，打消了賈雨村對所托京中之人的顧慮?？梢娏秩绾Ｐ赜羞h慮、細致周全。，為何不為女兒多考慮一些呢？他難道就這般放心女兒的兩個舅舅和舅母會好好對她嗎？難道一點都看不出賈府的頹勢？難道一點都設(shè)想不到黛玉在賈府中寄人籬下的處境？，只好多多提醒了。?！駜菏窃蹅兞旨业呐畠?。，林家的女兒。不是賈府的親戚，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，是林家的女兒。他林如海還活著，就算將來不在了，玉兒也姓林，不姓賈。他怎么就差點忘了呢？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越來越慢。，他不是沒想過，只是沒想得那么深、那么遠。或者說，他不敢想。，玉兒怎么辦。不敢想賈府那潭深水里，一個沒爹沒**女孩子要怎么撲騰。不敢想那些“親上加親”的客套話底下，藏著多少算計。所以他把一切都交給了“順其自然”——岳母接，他就送；賈政寫信來，他就回；事情推著他走，他就跟著走。好像只要不主動去想那些最壞的可能，那些最壞的可能就不會發(fā)生。，里頭的人情冷暖，他做了這么多年官，豈會不知？岳母疼外孫女是真的，但那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人，各懷心思。賈敏在世時，偶有書信往來，字里行間也透出過幾分對娘家那些“糟心事”的無奈。只是他從前總想，玉兒畢竟是老**的親外孫女，賈政又是親舅舅，好歹不至于讓孩子受大委屈。。
不但想透了，還想在了他前頭。托孤書、分財產(chǎn)、認義子、置宅院、寫人情信、給玉兒留遺書——一件一件，清清楚楚，連退路都替他備好了。
林如海忽然覺得眼眶發(fā)酸。他抬起手，用指腹揉了揉眉心，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壓了回去。她說得對。她把玉兒的事，比他自己想得還周全。
他又想起賈敏病重那段時間，林淺沒日沒夜地守在正房，煎藥、喂藥、擦身、換衣，樣樣親力親為，天天盼著黛玉母親能好起來。都是為了玉兒好，這就夠了，這些話，他聽。
他睜開眼，目光落在桌角那盞快要燃盡的燭臺上?；鹈缣藘上?，噗地滅了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，在黑暗中散開。
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去拿火折子，重新點了一盞燈。
燈亮起來的那一刻，他的臉上已經(jīng)沒有了猶豫。他鋪開紙，開始寫信。
第一，托孤書，必須寫。萬一他真有個三長兩短，玉兒在賈府，若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“自己人”替她做主，她就是砧板上的魚肉。林淺是她的親姑媽，這個身份誰也奪不走。有一封****的手書在，賈府上下就不能把林淺當成“閑住的親戚”。
他鋪開紙，提筆蘸墨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不是不知道該寫什么，而是每寫一個字，就像在承認一個事實——他可能等不到女兒長大了。
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，終于落了下去。他寫得很直白：“玉兒年幼失母，吾身為父親，卻不能親養(yǎng)于膝下，心實痛之。舍妹寡居多年，性端行正，已將玉兒托付于她。日后黛玉玉一切大事小情，讀書、許親、去留，皆須林淺點頭方可。非不信岳母與府上諸親，實為父者一片苦心，不敢不慎。萬望岳母體諒，成全此心。”
寫完了，他又看了一遍，覺得夠了。不必長篇大論，意思到了就行。他又復(fù)寫一張，留于書房，待明日于宗族人作為見證后再封存于暗格中。
第一張則封好放在一邊，且等明日讓林淺帶去，今后若有爭議之處，便拿給賈母及眾人看。
他又抽出一張紙，開始寫第二封——給賈政的?！吧崦昧质?，寡居多年，性情端淑。弟因公務(wù)繁忙，不能親自送玉兒**，特托舍妹同行。日后玉兒在府，一切事務(wù)皆由舍妹代為料理。弟與兄系至親，不敢見外，故直言相告，望兄體諒為盼?！?br>寫到這里，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弟在任上，薄有積蓄，黛玉與舍妹在京用度，自當自理，不敢有勞府上?！?br>這句話看似客氣，實則是把話說在前面——林家不占賈府的便宜，你們也別拿“養(yǎng)活林家孤女”來說事。
第三、四封信，分別寫給邢夫人和王夫人。這兩封信都不長，只是客客氣氣地請兩位舅母多照看玉兒，順帶提一句“舍妹年輕，若有不到之處，還望海涵”——這是給林淺鋪臺階，讓她到了賈府不至于被人挑理。
第五封信，寫給那位璉**奶，她如今主理府上事務(wù)。這封信寫得最輕松，夸她能干、會理事，說“玉兒年幼，日后少不得麻煩”——這是做人情。王熙鳳這個人，吃軟不吃硬，給她面子，她就會給你方便。
五封信寫完，林如海揉了揉發(fā)酸的手腕，將它們一一封好，在封皮上寫了收信人的名字，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。除第一封留在林淺處以做來日之憑證外，其余四封隨即讓人送信去賈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