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忘了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然后苦的。然后什么都沒了。我跪在地上，膝蓋磕在地板上。手撐著地，手指彎著，指甲扣進(jìn)地板縫里。我想站起來，腿使不上勁。腦子里有東西在往外涌。不是記憶。是比記憶更深的。像有什么東西從腦子縫里往外擠。擠得我頭疼。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。，背對著我，在做飯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照在她頭發(fā)上。她的頭發(fā)那時候還是黑的。他說：“振杰，你以后找對象，要找一個會笑的?！蔽夷菚r候幾歲？哪里懂這些。我問：“什么叫會笑的？”她沉思了一會。“就是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那種?！蔽覇枮槭裁?。她說：“因為那種人心里沒那么多事?！薄Ｊ橇周?，林茜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。。臉貼著地板。地板很涼，涼得額頭疼。我不想動。不是動不了，是不想動。腦子里還在往外涌。。我和林茜坐在天臺上。天臺不大，還晾著被單。白色的被單，被風(fēng)吹起來，像個帆。林茜說：“你以后會不會忘了我？”我說：“不會?！彼f：“那你證明給我看?！蔽蚁肓撕芫?。說：“我把你的名字紋在手背上?！彼α恕Ｑ劬Σ[成一條縫。。老板是個胖子，手上密密麻麻的紋身，脖子上還有艾弗森的“忠”。胖子說：“紋什么？林茜。”胖子說：“就這兩個字？就這兩個字?！迸肿訂枺骸耙灰y個圖案？不要?！奔y的時候很疼。我忍著沒出聲。林茜在旁邊看著，手攥著我的手。紋完了，她哭了。我問：“哭什么？”她說：“沒什么。”。她不是哭我疼。是哭我怕忘了。才會把她的名字刻在身上。但刻了也會忘。她哭的是這個。，躺在地上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，燈管壞了一根，另一根在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。三月。那天在下雨。。門口有個人在抽煙，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里面很大，但很空。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女的，戴著耳環(huán)，很大那種。我說：“我要賣情緒?！迸膯枺骸笆裁辞榫w？所有。能賣的?！迸目戳宋乙谎?。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張紙，很長，密密麻麻的字?！昂炦@里?！蔽液灹?。女的問：“你確定？確定。那你閉上眼睛?！薄５攘撕芫?。沒感覺。我想問好了沒有，嘴張不開。想睜眼，眼皮也動不了。然后我感覺到很冷了。從胸口開始，往四周擴(kuò)散。像一塊冰塊放在身上，一開始沒感覺，過一會兒開始疼。但不又是疼。是冷。冷到骨頭里。。，我坐在外面的臺階上。雨停了。地上濕了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多了一個紋身。林茜。我不記得林茜是誰了。，走了很久，很久。走到一個路口，紅燈了，我停下來。旁邊站著一個長發(fā)美女，抱著小孩。小孩在哭，哭得很大聲。女的哄他，說：“別哭了別哭了?！毙『⑦€是哭。我看著那個小孩。我想哭，但哭不出來。眼睛是干的，喉嚨是干的，什么都沒有。我站在那里，紅燈變綠燈，又變紅燈，又變綠燈。那個女的走了，小孩也不哭了。我還站著。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我想不起林茜了。我已經(jīng)忘了。
天花板的燈管還在閃。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臉。是濕的。不是眼淚。可能是剛才跪在地上的時候蹭的水。我翻了個身，爬起來。腿還是軟的，撐著墻站了一會兒。
林茜坐在椅子上。眼睛空著。嘴角掛著笑，但那個笑是死僵。像照片里的笑。我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手放在她手背上。她的手是涼的。和那天在隔間里一樣涼。
“林茜?！睕]反應(yīng)?！傲周纭！睕]反應(yīng)。
我低頭，把額頭貼在她手背上。她的皮膚很瘦，能感覺到骨頭。
我又想起來一些事。不是從記憶里翻出來的。是剛才喝下去的東西還在往外滲。像水滲進(jìn)沙子。我想起情緒病毒剛來的時候。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。2029年？2030年？記不清了。
那天我在街上走。很多人圍在一起看一塊大屏幕。我走過去，屏幕上在播新聞。一個女的站在鏡頭前，說話很快，像在念稿。“……多國***門報告了類似病例?；颊叱霈F(xiàn)情緒波動異常，主要表現(xiàn)為情緒反應(yīng)過度或完全缺失……”有人問旁邊的人：“這什么??？”旁邊的人說：“不知道。聽說會傳染。怎么傳染？””會不會像非典那樣？““不知道啊，我問誰去?！?br>我站在那看了一會兒。屏幕上的女的說：“……目前尚未確認(rèn)病毒來源。有專家推測可能與太陽活動有關(guān)……”太陽活動。我不知道那是啥。太陽還能活動？
后來有人把這種病叫“情緒病毒”。不是因為它會讓你發(fā)燒咳嗽，是它會讓你變得不一樣。有的人變得太容易哭，有的人變得完全不會哭。有的人笑點(diǎn)變很低，有的人什么都笑不出來。
我有個朋友，叫光頭。以前我們一起在工廠上班。他這個人，愛笑，什么都笑。發(fā)工資笑，扣錢也笑。后來他感染了。不是那種變不會哭的，是變太容易哭。他坐在工位上，什么都沒干，眼淚就下來了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。后來他不上班了。后來不知道去哪了。
我還有一個朋友，叫阿弟。他感染了之后變得什么都不在乎。他老婆走了，他沒反應(yīng)。他兒子叫**爸，他看了一眼，轉(zhuǎn)過去了。不是恨，是什么都沒有。后來他**了。不是傷心，是覺得活著沒意思。
那段時間大家都在傳，說這是**搞的，說是什么武器。有人說不對，是外星人。有人說都不對，是地球自己生的病。沒人知道。到現(xiàn)在也沒人知道。
后來科學(xué)家說這是一種腦部感染。說是有什么東西進(jìn)入了大腦，改變了處理情緒的那部分。說傳染途徑不明。說潛伏期不明。說沒有特效藥。
再后來，有人發(fā)現(xiàn)從感染者體內(nèi)可以提取出某種物質(zhì)。那種物質(zhì)能讓沒感染的人也產(chǎn)生情緒波動。一開始是醫(yī)療用的。給那些情緒缺失的人用。后來有人想，這能不能賣？
能賣。
剛開始在黑市賣。一小瓶，能讓你開心一小時，賣五百塊。后來有人做大了，開了公司。后來有了交易所。后來所有人都開始賣?？鞓纺苜u。悲傷能賣。憤怒能賣?？謶帜苜u。愛也能賣。你賣掉快樂，你就不會開心了。你賣掉悲傷，你就不會難過了。你賣掉憤怒，你就不會生氣了。你賣掉恐懼，你就不會害怕了。
你以為這是好事。但一個人不會難過不會生氣不會害怕，還算人嗎？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我賣了七年，什么都沒剩下。
手機(jī)響了。我拿起來看。小鹿發(fā)的消息?！敖芨纾习濉娜嗽谀愎?。別回去?！蔽铱戳艘槐?。沒回。手機(jī)又震了一下。“他們知道你把供體帶走了。整個圈子都炸了。有人說你瘋了。有人說你不想活了?！?br>我把手機(jī)放進(jìn)口袋。站起來，把林茜從椅子上抱起來。她很輕。比昨天輕。比前天輕?？赡苤挥?0斤，也許只有60斤，她一直在變輕。
我走到門口。走廊里那些空殼還坐著。我走過一個，沒看。又走過一個，也沒看。走到電梯口，按了按鈕。電梯門開了，我走了進(jìn)去。門關(guān)上的時候，我看了一眼走廊。燈是白的，墻是白的，地是白的。什么都沒有。
電梯往下走。我低頭看林茜。她的睫毛動了一下。不是醒，是那種——神經(jīng)還在動。身體還沒死。
電梯門開了。地下停車場。前面站著一個人。黑西裝，平頭。
“沈振杰先生。”
我沒停。從他旁邊走過去。
“老板說了，提純失敗，供體損壞。你欠兩億。三十天?！?br>我沒停。
“三十天后，你要是還不上，林茜就是老板的?！?br>我停了一下。然后繼續(xù)走。
直直走到馬路。天快黑了。路燈剛亮，黃黃的，照在地上。我站在路邊，抱著林茜。不知道往哪走。不能回公寓，不能去提純室，不能去任何我知道的地方。我認(rèn)識的人不多，能去的地方更少。
我想到了陳伯。陳伯住在工業(yè)區(qū)一個舊冷庫里。以前教過我提純。好幾年沒見了。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我攔了一輛出租車。司機(jī)看了一眼我懷里的林茜，沒說什么。開車的也是個不愛說話的。
“去哪？”
“工業(yè)區(qū)。老冷庫那邊?！?br>司機(jī)掛了擋，車動了。
我靠在座椅上，抱著林茜。她的手垂著，手指彎著，像睡著了。我把她往懷里攏了攏。
窗外。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那些大屏幕還在跳著數(shù)字。快樂指數(shù)，悲傷指數(shù)，恐懼指數(shù)，愛指數(shù)。紅的綠的，像**。以前沒有這些。以前人想開心就開心，想難過就難過。不用看指數(shù)。但后來大家都看了。不看不知道今天該高興還是該難過。指數(shù)漲了，高興。指數(shù)跌了，難過。指數(shù)不動，不知道該干什么。
我盯著愛指數(shù)。它一直在跌。斷貨很久了。市面上賣的那些愛，都是摻了東西的。有的只有20%的愛，剩下的是**，是占有，是怕一個人待著。但標(biāo)簽上還是寫“愛”。誰管呢。反正也沒人分得清。
我把窗戶開了一條縫。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很冷。
林茜的手動了一下。很輕。像蜻蜓扇了一下翅膀。我低頭看。她的手還在我手心里。剛才那一下，不是反射。是動。
“林茜？”
沒反應(yīng)。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收緊了。很慢，很輕，像一個人在半夢半醒之間，抓住了什么東西。
我沒有松手。
車開了很久。我沒看路。看著窗外那些屏幕。愛指數(shù)又跌了。沒人買了。不是不想買，是買不到了。純粹的愛沒了。那些真正會笑的人，眼睛能瞇成一條縫的人，要么被取走了情緒，要么躲起來了。
車突然停下來，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“到了。”司機(jī)說。
我付了錢，抱著林茜下車。冷庫在面前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大塊石頭。門關(guān)著，鐵鏈鎖著。我把林茜放下來靠在墻上，走到門邊。鐵鏈?zhǔn)桥f的，鎖也是舊的。我從地上撿了根鐵絲，捅了幾下，鎖就開了。鐵鏈掉在地上，哐當(dāng)一聲。
我推開門。里面很暗，有一股霉味。我摸黑走進(jìn)去，腳底下踩到碎玻璃，咔嚓咔嚓響。找到以前放制冷劑的隔間，摸到墻上的開關(guān)，按了一下。燈沒亮。又按了一下，亮了。燈管閃了幾下，然后一直亮著。
隔間里有一張舊沙發(fā)。我認(rèn)識這張沙發(fā)。七年前我從二手市場淘來的，二百塊錢。那時候我剛學(xué)提純，沒錢，租了這個冷庫當(dāng)工作室。每天坐在這張沙發(fā)上研究怎么把情緒分得更細(xì)。那時候林茜還在。她有時候來給我送飯，坐在沙發(fā)上等我下班。
我把林茜放在沙發(fā)上。她躺下去的時候，沙發(fā)響了一下，像嘆了口氣。
我在沙發(fā)旁邊坐下來，背靠著墻。地板很涼，涼得**發(fā)麻。我沒動。
從口袋里掏出那只瓶子。空的。里面的金色液體我喝掉了。瓶子還在，玻璃上有一道細(xì)小的裂紋。不知道什么時候裂的。
我把瓶子握在手心里。瓶子是涼的。
我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很亂。林茜的笑，我**聲音，交易所那個女的戴的耳環(huán)，陳寂的臉，那些屏幕上的數(shù)字，小孩的哭聲，紋身店胖子的手，天臺上的被單，風(fēng)吹過手指的感覺，炒面，銀戒指，陽光。
我睜開眼睛。
看著天花板。燈管在閃。
我忽然想起來，今天是幾號了？
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我欠兩億。三十天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紋身。林茜。兩個字，顏色褪了，但還在。我把手背貼在她手心里。她的手是涼的。我的紋身是涼的。兩個涼的碰在一起，還是涼的。
我把手收回來。
從口袋里摸出手機(jī)。小鹿發(fā)了好多條消息。我翻了翻。
“杰哥，你還好嗎？”
“他們還在找你。”
“你別回你公寓了?！?br>“陳伯還在冷庫嗎？你去找他。”
“杰哥？”
“杰哥你在哪？”
“杰哥你回我一下?！?br>我沒回。關(guān)了手機(jī)。
閉上眼睛。
不想了。先睡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