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不一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只是小了許多，細(xì)細(xì)碎碎的，像篩子篩過的鹽末。，劉婆子端著托盤進(jìn)來，上頭放著一碗熱粥、一碟咸菜。“三姑娘，跪了一夜，餓了吧？快吃點東西暖暖身子?！眲⑵抛影淹斜P放在小幾上，伸手去扶她，“能站起來不？”，膝蓋早已僵硬。，慢慢站起來。腿像兩根木棍，不聽使喚，又麻又疼?？蛇@疼，卻讓沈微婉無比清醒。。。，不是幻覺，是實實在在的活著。“多謝劉媽媽。”她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。，從前可從不會這么說話。每次見了她，都是低著頭，小聲小氣地喊一聲“劉媽媽”，然后就再沒別的話了。今兒怎么——“三姑娘客氣了?！眲⑵抛有Φ?，“快喝粥吧，涼了就不好喝了?！?，坐下來，端起粥碗。，熬得黏稠，上頭飄著一層米油。就著咸菜，她一口一口，慢慢吃完。
前世，她在祠堂跪了一夜，發(fā)著高燒回去，嫡母說她是裝的，連大夫都不給請。是祖母身邊的劉婆子偷偷塞給她一包藥，讓她熬著喝了，才撿回一條命。
后來劉婆子被趕出府，死在山匪手里。
沈微婉放下碗，看著劉婆子，輕聲道：“劉媽媽，往后夜里出門，多帶兩個人?！?br>劉婆子一怔：“三姑娘這是？”
沈微婉笑了笑，沒解釋。
有些話，不能說。有些事，只能爛在肚子里。
但能做的，她一定要做。
劉婆子見她不肯說，也不追問，只當(dāng)是小姑娘隨口一說。她收拾了碗筷，扶著沈微婉往后院走。
從祠堂到蘭汀閣，要穿過大半個侯府。
一路上，沈微婉走得很慢。
不是因為腿疼，是因為她在看。
看這座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府邸，看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，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下人。
前世，她死的時候，這座府邸已經(jīng)被抄了。
那些亭臺樓閣，那些雕梁畫棟，那些她曾經(jīng)小心翼翼穿過的回廊、走過的月洞門，都被貼上封條，成了別人家的宅子。
現(xiàn)在，它還在。
她還在。
那些還活著的親人，也還在。
想到這里，沈微婉的腳步快了幾分。
蘭汀閣是后院里最偏的一個小院，住著她和弟弟沈微安，還有兩個粗使丫鬟、一個婆子。
說是小院，其實就是兩間廂房帶一個巴掌大的天井。她住東間，弟弟住西間，丫鬟婆子擠在后頭一間小耳房里。
沈微婉推開門，就看見弟弟沈微安正坐在窗前背書。
十六歲的少年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棉袍，正搖頭晃腦地念著：“大學(xué)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聽見門響，他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見是姐姐，臉上綻開一個笑容：“姐，你回來了！餓不餓？我給你留了早飯，在灶上熱著呢！”
說著就要起身去拿。
沈微婉站在那里，看著那張年輕的臉，眼眶突然就熱了。
前世，弟弟死的時候，才十六歲。
那顆滾落在雪地里的頭顱，那雙至死還睜著的眼睛，那張微微張開的嘴——
“姐？”
沈微安被她看得發(fā)毛，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：“姐，你怎么了？臉色這么差？是不是昨晚跪了一夜凍著了？”
沈微婉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那手是溫?zé)岬模枪?jié)分明，還帶著少年的稚嫩。
活著的。
熱著的。
還在的。
“姐？”沈微安更慌了，“你到底怎么了？你別嚇我！”
沈微婉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眼眶里的熱意，扯出一個笑容來：“沒事，就是跪了一夜，腿有點疼?！?br>沈微安這才松了口氣，扶著她坐下，又跑去灶房端來一碗熱粥、兩個饅頭、一碟醬菜。
“姐，你快吃。這是我從大廚房領(lǐng)的，特意給你多拿了一個饅頭?！彼淹肟陻[好，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沈微婉看著面前的粥碗。
小米粥，比祠堂那碗稀多了，能照見人影。饅頭是雜面的，黑乎乎的，個頭倒是不小。醬菜是腌蘿卜條，切得粗細(xì)不勻。
這就是她和弟弟的日常吃食。
嫡母說了，庶出的子女，沒資格和嫡出的一樣。能吃飽穿暖，已經(jīng)是天大的恩典。
沈微婉端起碗，一口一口，把粥喝完，把饅頭吃完，把醬菜就完。
沈微安坐在旁邊，托著腮看她，傻乎乎地笑。
“笑什么？”沈微婉問。
“沒什么?！鄙蛭矒u搖頭，“就是覺得姐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樣。”
沈微婉心中一動：“哪里不一樣？”
沈微安歪著腦袋想了想：“說不上來。就是……以前姐姐吃飯，總低著頭，悶悶的，好像誰欠你錢似的。今天嘛——”他嘻嘻一笑，“今天姐姐抬頭了?！?br>沈微婉愣住。
抬頭？
前世，她習(xí)慣了低頭。
低頭走路，低頭說話，低頭吃飯，低頭做一切事情。因為嫡母說了，庶出的，就該低著頭。
可現(xiàn)在——
她確實抬著頭。
從昨晚睜開眼睛那一刻起，她就沒再低過頭。
“姐，你昨天頂撞大姐，被罰跪祠堂，沒事吧？”沈微安小心翼翼地問，“大姐那個人，心眼小，你往后別理她就是了?！?br>沈微婉看著他。
這個傻弟弟，到現(xiàn)在還在擔(dān)心她。
前世，她也是這樣。一直忍著，一直躲著，一直告訴自己“別理她就是了”。
可結(jié)果呢？
你不理她，她理你。
你不惹事，事惹你。
有些東西，不是躲就能躲掉的。
“微安，”沈微婉開口，“我問你，如果有一天，咱們姐弟倆能離開侯府，你愿意嗎？”
沈微安愣住了。
“離開侯府？”他撓撓頭，“咱們能去哪兒？爹還在這兒呢，祖母還在這兒呢。再說了，嫡母能放咱們走嗎？”
沈微婉沒說話。
是啊，走不了。
至少現(xiàn)在走不了。
但她可以等。
等一個機(jī)會，等一個能把所有欠她的，都討回來的機(jī)會。
“姐，你今天真的好奇怪?！鄙蛭侧洁斓溃笆遣皇枪蛄艘灰?，腦子跪壞了？”
沈微婉被他逗笑了，伸手揉揉他的腦袋：“傻弟弟，姐姐好得很。”
這輩子，好得不能再好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是一個尖利的聲音：“三姑娘在嗎？夫人請你去正院說話。”
沈微婉抬眼，看見嫡母身邊的大丫鬟春杏站在門口，臉上帶著慣常的倨傲。
前世，她每次見了春杏，都要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，生怕得罪了嫡母身邊的人。
可這一次——
沈微婉慢慢站起來，理了理衣裳，不慌不忙地走到門口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春杏一愣。
這語氣，這神態(tài)，怎么跟以前不一樣了？
可還沒等她反應(yīng)過來，沈微婉已經(jīng)越過她，往前走去。
正院是嫡母周氏的住處，在整個侯府最好的位置。三進(jìn)的大院子，雕梁畫棟，穿廊過廳，處處透著侯府主母的氣派。
沈微婉跟著春杏，穿過垂花門，進(jìn)了正堂。
堂屋里燒著地龍，暖烘烘的，和外頭的冰天雪地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嫡母周氏坐在上首，手里捧著一盞熱茶，正和身旁的沈微如說話。
沈微如是嫡母的親生女兒，比沈微婉大一歲，生得花容月貌，一張小嘴甜得很，最得嫡母歡心。
此刻她正偎在嫡母身邊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，看見沈微婉進(jìn)來，立刻住了口，撇了撇嘴。
周氏放下茶盞，上下打量了沈微婉一眼，似笑非笑：“喲，三丫頭來了？昨晚跪了一夜，可曾想明白了？”
沈微婉上前兩步，在堂中站定。
她沒有跪。
周氏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這丫頭，平日里見了她，早就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跪下行禮了。今天這是——
“母親想問什么？”沈微婉開口，聲音不卑不亢，“是想問婉兒為何頂撞嫡姐，還是想問婉兒昨晚在祠堂里想了什么？”
周氏的眼神閃了閃。
這話說得，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？
沈微如搶先開口：“沈微婉，你什么態(tài)度？跟母親說話，還敢站著？還不跪下！”
沈微婉轉(zhuǎn)頭看她。
嫡姐沈微如，生得一副好皮囊，可骨子里，和她那個娘一樣，又毒又蠢。
前世，沈微如進(jìn)宮選秀，攀上三皇子，成了側(cè)妃。三皇子**后，她被封為貴妃，可沒過幾年就因為爭寵失勢，被打入冷宮，最后一根白綾了結(jié)了性命。
死的時候，才二十五歲。
“大姐，”沈微婉微微一笑，“我跪了一夜，膝蓋還疼著呢。母親寬厚，想必不會讓我再跪了吧？”
沈微如一噎。
周氏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寬厚？
這是在給她戴高帽，還是拐著彎罵她不寬厚？
“行了?！敝苁蠑[擺手，壓下心里的不快，換上一副慈愛的面孔，“三丫頭，你大姐性子急，說話沖，你別往心里去。昨晚的事，母親也不怪你了。只是往后，你記著點分寸，別讓人說咱們侯府的姑娘沒規(guī)矩?！?br>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顯得她寬厚大度，又把錯全扣在沈微婉頭上——是你沒規(guī)矩，才惹出這些事來。
前世，沈微婉聽到這話，只會低著頭認(rèn)錯，心里還感激嫡母不罰她。
可這一世——
“母親說的是?！鄙蛭⑼顸c點頭，“婉兒記住了。往后若再有人當(dāng)著外人的面**婉兒的亡母，婉兒一定忍著，絕不給侯府丟臉。”
周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微如騰地站起來：“你胡說什么？誰**你亡母了？”
“大姐忘了？”沈微婉看著她，目光清冷，“昨日在花園里，大姐說婉兒‘有娘生沒娘養(yǎng)’，這話，婉兒可記得清清楚楚。當(dāng)時在場的，還有劉家的二姑娘、王家的三姑娘，大姐要不要問問她們，自己說過沒有？”
沈微如臉色漲紅，張了張嘴，竟說不出話來。
她確實說過。
那會兒她正在氣頭上，隨口罵了一句，哪想到這**竟敢當(dāng)面說出來！
周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她看著沈微婉，第一次正眼打量起這個庶女來。
這丫頭，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伶牙俐齒了？
“三丫頭，”她緩緩開口，“你大姐年輕氣盛，說話沒分寸，回頭我教訓(xùn)她?？赡?，也有不對的地方。她是嫡，你是庶，有些話，她可以說，你不可以。這個道理，你明白嗎？”
嫡庶尊卑。
這是周氏壓了她十五年的法寶。
前世，沈微婉聽到這四個字，就再也不敢多說一句。
可這一世——
“母親說的對?！鄙蛭⑼顸c點頭，“嫡庶有別，婉兒明白。只是婉兒還聽人說，國有國法，家有家規(guī)，就是嫡出的，也不能隨意**他人。母親說，是這個理嗎？”
周氏愣住了。
這丫頭，是在拿家規(guī)堵她的嘴？
沈微如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沈微婉的鼻子罵道：“你、你個**，還敢頂嘴！娘，你看她——”
“閉嘴！”周氏喝止女兒。
她看著沈微婉，目光深沉。
這丫頭，一夜之間，怎么變了這么多？
是她以前藏得太深，還是昨夜那一跪，跪出什么毛病來了？
“三丫頭，”周氏放緩了語氣，“你今天說的話，母親記住了。你先回去歇著吧，這事往后再說。”
沈微婉點點頭，行了個半禮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，她突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來。
“母親，婉兒還有一句話，不知當(dāng)講不當(dāng)講?！?br>周氏眼神一凜：“說?！?br>沈微婉微微一笑：“昨兒夜里，婉兒在祠堂里跪著，想起祖母前些日子跟婉兒說過，她老人家年紀(jì)大了，想吃些好的補(bǔ)補(bǔ)身子?？赏駜河浀茫蹅兒罡~上，每個月?lián)芙o祖母的份例，足夠買上好的補(bǔ)品了。怎么祖母想吃點什么，還得婉兒這個當(dāng)孫女的，從牙縫里省出來孝敬她老人家呢？”
這話說得極輕，極慢，卻像一把刀子，直直**周氏心里。
周氏的臉色，瞬間變得鐵青。
份例？
補(bǔ)品？
這丫頭，是在暗示她克扣了老**的份例！
沈微如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張嘴就要罵，卻被周氏一把按住。
周氏盯著沈微婉，目光陰晴不定。
沈微婉卻只是笑了笑，轉(zhuǎn)過身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。
屋外，雪還在下。
細(xì)細(xì)碎碎的雪花落在她發(fā)間、肩頭，涼絲絲的。
沈微婉站在廊下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。
這次，真的不一樣了。
前世，她在這個年紀(jì)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看不懂，只知道低頭聽話、聽話低頭。
可這一世——
她抬起頭，看著灰蒙蒙的天空，看著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的雪。
從今往后，她要讓那些人知道——
庶女，也是有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