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天蠶
入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默沒怎么睡。，爐火雖已封上，余溫仍烤得人汗流浹背。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索性坐起來，就著窗縫里漏進(jìn)來的月光，翻那本沒名字的冊子。，給他念。“力之蠶，天蠶九變第一變，乃入門之基，亦為重中之重。力者，非蠻力也，乃氣血之力、筋骨之力、意志之力，三力合一，方為力之蠶?！?，沈默在心里記一句?！靶逕捴ǎ好咳彰畷r起床，面東而立，吸納日出紫氣，納入丹田，運(yùn)轉(zhuǎn)三十六周天。，先手、后臂、再肩、次背、及腰、至腿、終腳。，三循環(huán)后，力之蠶初成。”，停下來，扭頭看沈默。?！奥牭枚畣?？”蟲子問?！岸稽c(diǎn)。”沈默說，“就是每天吸氣，然后把氣送到全身。”：“差不多是這個意思?！\(yùn)轉(zhuǎn)三十六周天’是關(guān)鍵，氣怎么走，走哪條經(jīng)脈，走錯了會出人命。”
沈默沉默了。
他連經(jīng)脈有哪些都不知道。
蟲子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，嘆了口氣：“算了，明天先讓那個黑臉教你怎么認(rèn)經(jīng)脈。
這些基礎(chǔ)東西不打好，練什么都白搭?！?br>沈默“嗯”了一聲，把冊子合上，躺回麻袋上。
蟲子趴在他胸口，兩只黑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睡不著？”
“嗯?！?br>“想什么呢？”
沈默想了想，說：“想我妹妹。”
蟲子沒吭聲。
“她比我小七歲。爹娘走的時候，她才兩歲，還不會走路。是我把她帶大的?！?br>沈默望著黑漆漆的房梁，“她小時候愛哭，一哭就停不下來。后來我學(xué)會了。
她一哭我就背著她滿院子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幾圈就不哭了。”
蟲子靜靜地聽著。
“她從小就懂事。
三歲就會幫我掃地，五歲就會自己洗衣服。
我被人欺負(fù)了回來，她從來不問。
就給我倒碗水，然后坐在旁邊陪著我?！?br>沈默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她被人帶走那天，我連告別都沒來得及?！?br>蟲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會找到的?！?br>沈默偏過頭看它。
蟲子認(rèn)真地說：“天蠶什么都知道。我知道**妹在哪兒，但現(xiàn)在不能說?！?br>沈默猛地坐起來：“她在哪兒？”
蟲子被他嚇了一跳，翅膀都炸開了：“你急什么！
不是不能說，是說了也沒用。
你現(xiàn)在這德行，爬個山都喘，知道了能干嘛？跑去送死？”
沈默盯著它。
蟲子也盯著他。
半晌，沈默躺回去，閉上眼睛。
“你說得對?！?br>蟲子松了口氣，重新趴好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默又開口：“那等我能打的時候，你會告訴我嗎？”
蟲子想了想：“等你練成力之蠶，我就告訴你?！?br>“一言為定?！?br>“一言為定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周鐵匠就把沈默從麻袋上拎了起來。
“卯時了，起來?！?br>沈默迷迷糊糊睜開眼，外面灰蒙蒙的，太陽還沒出來。
周鐵匠把他拽到院子里，往東邊一指：“站好，面朝那邊。等太陽出來的時候，盯著看，別眨眼?！?br>沈默**眼睛站好，面朝東邊。
過了一會兒，天邊泛起魚肚白，接著是一抹紅霞。
太陽慢慢探出頭來，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，照在沈默臉上。
“吸氣！”周鐵匠在后面喊，“深吸！”
沈默深吸一口氣。
那一瞬間，他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跟著那口氣一起吸了進(jìn)來。
溫?zé)岬?，像水流，順著喉嚨往下走，一直走到小腹，停在那里?br>“閉氣！別吐！”
沈默憋著。
那股溫?zé)嵩谛「罐D(zhuǎn)了一圈，然后不動了。
“行了，吐氣?！?br>沈默吐出來，那股溫?zé)嵋哺⒘艘恍?，但還有一小團(tuán)留在小腹里。
周鐵匠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按在他小腹上，按了一會兒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還行，能感應(yīng)到紫氣，說明蠶竅確實(shí)開了。
有些人蠶竅開了也感應(yīng)不到，那才是真廢了?！?br>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，什么都看不見，但能感覺到那團(tuán)溫?zé)徇€在，像一團(tuán)小火。
“那就是紫氣？”他問。
“對。日出那一刻的紫氣，是天地間最純陽的氣息。
你每天吸一口，存到丹田里，然后用它去沖經(jīng)脈。”
周鐵匠說著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，身上畫滿了線條和點(diǎn)。
“這是經(jīng)脈圖。”他把紙塞給沈默，“今天什么都別干，就把這張圖背熟。
哪條經(jīng)脈叫什么，從哪里起，到哪里止，經(jīng)過哪些穴位，全給我記住。
晚上我考你，錯一處，晚飯就別吃了。”
沈默低頭看著那張圖，密密麻麻的線條，看得他眼睛發(fā)花。
蟲子從他衣領(lǐng)里鉆出來，趴在他肩膀上，也湊過去看。
“手太陰肺經(jīng)，起于中焦，下絡(luò)大腸，還循胃口，上膈屬肺……”蟲子小聲念，“這是第一條?！?br>沈默趕緊豎起耳朵聽。
周鐵匠瞥了蟲子一眼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回鋪?zhàn)永锎蜩F去了。
一整天，沈默就蹲在院子里，對著那張圖死記硬背。
蟲子念一句，他跟著念一句，念完一遍再念一遍。
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，又從西邊落下去。
天黑的時候，周鐵匠出來，把沈默拽進(jìn)屋，點(diǎn)了盞油燈，開始考他。
“手太陰肺經(jīng)，起于哪兒？”
“中焦?！?br>“經(jīng)過哪些穴位？”
“中府、云門、天府、俠白、尺澤、孔最、列缺、經(jīng)渠、太淵、魚際、少商?！?br>沈默一口氣背出來，一個沒漏。
周鐵匠又問了手陽明大腸經(jīng)、足陽明胃經(jīng)、足太陰脾經(jīng)……問了十幾條，沈默全答上來了。
周鐵匠看著他，眼神有點(diǎn)復(fù)雜。
蟲子趴在他肩膀上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。
“還行?！敝荑F匠最后說，“明天開始練手?！?br>第二天卯時，沈默吸完紫氣，周鐵匠把他帶到院子里，指著墻角一堆東西。
一堆鐵塊。
大大小小的鐵塊，最小的也有腦袋大，最大的得有磨盤那么沉。
“先練手?！敝荑F匠說，“力之蠶，力從手起。
手練不好，后面都白搭?！?br>他走到最小的那塊鐵面前，彎腰一撈，單手就把那塊腦袋大的鐵塊拎了起來。
舉到胸前，放下，再拎起來，如此反復(fù)。
“看見沒？就這么練。今天的目標(biāo)，這塊最小的，你能拎起來就行。”
沈默走過去，彎腰抓住那塊鐵。
好沉。
他咬牙往上拎，鐵塊離地不到半尺，手一軟，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砸回地上，差點(diǎn)砸到腳。
周鐵匠在旁邊看著，也不說話。
沈默喘了口氣，又彎下腰，抓住鐵塊，繼續(xù)拎。
拎起來，放下。拎起來，放下。
拎了十幾下，手臂開始發(fā)抖。
二十幾下，發(fā)抖得更厲害。三十幾下，實(shí)在拎不動了，一**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周鐵匠走過來，蹲下看他：“知道為什么練這個嗎？”
沈默搖頭。
“力之蠶，不是讓你練成蠻力。”周鐵匠說，“是讓你用紫氣溫養(yǎng)筋骨。
你每拎一下，氣血就往手臂沖一次，紫氣就跟著往手臂走一次。
一天沖一百次，十天沖一千次，百日下來，你這條手臂的筋骨，就會被紫氣溫養(yǎng)成另一種東西。”
他站起來，抬起自己的手臂，握拳。
那一瞬間，沈默看見他的手臂上浮現(xiàn)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，一閃即逝。
“等你練成之后，一拳打出去，氣血、筋骨、意志三力合一，力隨心動，想打多重就打多重?！?br>周鐵匠收回手，“但現(xiàn)在，你還差得遠(yuǎn)。起來，繼續(xù)。”
沈默爬起來，繼續(xù)拎。
拎到中午，兩條手臂抖得像篩糠，連碗都端不穩(wěn)。
周鐵匠給他端了碗飯，他把臉埋進(jìn)碗里，用勺子往嘴里扒拉。
蟲子趴在他頭頂，小聲說：“加油，我也在幫你數(shù)著呢，今天已經(jīng)拎了三百七十二下了?！?br>沈默嘴里塞滿飯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下午繼續(xù)。
拎到天黑，沈默兩條手臂徹底廢了，抬都抬不起來，就那么垂在身體兩邊，像兩根面條。
周鐵匠走過來，在他肩膀上按了按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還行，第一天能撐下來，比我想的好。明天繼續(xù)?！?br>那天晚上，沈默躺在麻袋上，兩條手臂像被人打斷了重接一樣，又酸又脹又疼，根本睡不著。
蟲子趴在他胸口，兩只翅膀一下一下輕輕扇著，扇出一點(diǎn)涼風(fēng)。
“疼嗎？”它問。
“疼?！?br>“那就對了。說明紫氣在往骨頭里鉆。等不疼了，就練成了?！?br>沈默望著黑漆漆的房頂，忽然說：“你說，我要練多久，才能去救妹妹？”
蟲子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要看你想救她的決心有多大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有人練三年練不成，有人練三個月就練成。不是天賦的問題，是想不想的問題?！毕x子頓了頓，“你想不想？”
沈默沒有回答。
但蟲子看見，他垂在身體兩邊的那兩條廢掉的手臂，手指慢慢握緊，握成拳頭。
哪怕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枯枝，那兩只拳頭，一直握著。
第七天，沈默能單手把那個最小的鐵塊拎起來，舉過頭頂，堅(jiān)持三息。
第十五天，他開始換第二個鐵塊，比第一個大一倍。
第三十天，第二個鐵塊也能單手拎起來了。
**十五天，他開始練第三個鐵塊——磨盤大的那塊。
那天下午，周鐵匠從鋪?zhàn)永锍鰜?，站在院子里看他練?br>沈默正蹲在那塊最大的鐵塊面前，雙手抓住邊緣，咬牙往上拎。
鐵塊紋絲不動。
他喘了口氣，換了個姿勢，改成雙手抱，繼續(xù)拎。
還是紋絲不動。
周鐵匠在旁邊看著，忽然開口：“你知道這塊多重嗎？”
沈默搖頭。
“三百六十斤?！敝荑F匠說，“你才練了四十五天，想拎起來？做夢?！?br>沈默沒理他，繼續(xù)抱。
臉憋得通紅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，那塊鐵還是紋絲不動。
周鐵匠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走過去，一腳踢在他**上，把他踢了個跟頭。
“起來?！?br>沈默爬起來，喘著粗氣看他。
周鐵匠指著那塊鐵：“三百六十斤，你現(xiàn)在拎不起來，正常。但你有沒有想過，你為什么要拎它？”
沈默愣住了。
周鐵匠蹲下來，跟他平視：“力之蠶，練的是力，但不是蠻力。
你用蠻力去拎，三百六十斤就是三百六十斤，拎不動就是拎不動。
但如果你用氣血、筋骨、意志三力合一，三百六十斤，就不是三百六十斤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那塊鐵面前，伸出右手，五指扣住邊緣，輕輕一提——
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塊，像一塊木頭一樣，被他單手拎了起來，舉過頭頂。
沈默眼睛瞪得老大。
周鐵匠把鐵塊放下，拍拍手，看著他：“知道我為什么能拎起來嗎？”
沈默搖頭。
“因?yàn)樵谖倚睦?，它沒有三百六十斤?！?br>周鐵匠指著自己的腦袋，“在這里，它就只有三十斤。
我的氣血、筋骨、意志，都相信它只有三十斤。所以它就只有三十斤?！?br>沈默呆呆地看著他。
蟲子從他衣領(lǐng)里鉆出來，小聲說：“他說的有道理。力之蠶的核心，不是練力，是練心?！?br>周鐵匠瞥了蟲子一眼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往鋪?zhàn)永镒摺?br>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：
“明天開始，別練這塊了。去后山，劈柴?！?br>沈默一愣：“劈柴？”
“劈柴?！敝荑F匠推開門，“什么時候你能一刀把木頭劈開，同時覺得自己根本沒用力，那時候再來拎這塊鐵。”
門關(guān)上了。
沈默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塊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蟲子趴在他肩膀上，說：“他是在教你，別被‘重’這個字嚇住。
你覺得它重，它就真的重。你覺得它不重，它就不重?！?br>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里那塊鐵上，照得它冷冷發(fā)光。
沈默忽然走過去，蹲下來，伸出手，按在那塊鐵上。
涼的。
他看著自己的手，看著那塊鐵，忽然想起當(dāng)年在族里，那些人對他說的話：
“廢人?！?br>“天蠶竅閉塞。”
“這輩子都不可能修煉?！?br>他想起自己跪在祠堂外，膝蓋磨破了皮，血滲進(jìn)石縫里。
他想起小青被人帶走那天，自己連告別都來不及。
他的手按在那塊冰冷的鐵上，慢慢握緊。
“我不信?！?br>蟲子歪著腦袋看他。
沈默站起來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在他眼睛里。
那雙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在燒。
“他們說我是廢人，我不信。說我練不成，我不信。”他盯著那塊鐵，“三百六十斤又怎樣？我也不信?！?br>蟲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——如果一條蟲子能笑的話。
“那就對了。”
它飛起來，落在他頭頂上，兩只黑豆眼睛望著月亮：
“天蠶九變，第一變，力之蠶——入門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。
他連經(jīng)脈有哪些都不知道。
蟲子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，嘆了口氣：“算了，明天先讓那個黑臉教你怎么認(rèn)經(jīng)脈。
這些基礎(chǔ)東西不打好，練什么都白搭?！?br>沈默“嗯”了一聲，把冊子合上，躺回麻袋上。
蟲子趴在他胸口，兩只黑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睡不著？”
“嗯?！?br>“想什么呢？”
沈默想了想，說：“想我妹妹。”
蟲子沒吭聲。
“她比我小七歲。爹娘走的時候，她才兩歲，還不會走路。是我把她帶大的?！?br>沈默望著黑漆漆的房梁，“她小時候愛哭，一哭就停不下來。后來我學(xué)會了。
她一哭我就背著她滿院子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幾圈就不哭了。”
蟲子靜靜地聽著。
“她從小就懂事。
三歲就會幫我掃地，五歲就會自己洗衣服。
我被人欺負(fù)了回來，她從來不問。
就給我倒碗水，然后坐在旁邊陪著我?！?br>沈默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她被人帶走那天，我連告別都沒來得及?！?br>蟲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會找到的?！?br>沈默偏過頭看它。
蟲子認(rèn)真地說：“天蠶什么都知道。我知道**妹在哪兒，但現(xiàn)在不能說?！?br>沈默猛地坐起來：“她在哪兒？”
蟲子被他嚇了一跳，翅膀都炸開了：“你急什么！
不是不能說，是說了也沒用。
你現(xiàn)在這德行，爬個山都喘，知道了能干嘛？跑去送死？”
沈默盯著它。
蟲子也盯著他。
半晌，沈默躺回去，閉上眼睛。
“你說得對?！?br>蟲子松了口氣，重新趴好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默又開口：“那等我能打的時候，你會告訴我嗎？”
蟲子想了想：“等你練成力之蠶，我就告訴你?！?br>“一言為定?！?br>“一言為定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周鐵匠就把沈默從麻袋上拎了起來。
“卯時了，起來?！?br>沈默迷迷糊糊睜開眼，外面灰蒙蒙的，太陽還沒出來。
周鐵匠把他拽到院子里，往東邊一指：“站好，面朝那邊。等太陽出來的時候，盯著看，別眨眼?！?br>沈默**眼睛站好，面朝東邊。
過了一會兒，天邊泛起魚肚白，接著是一抹紅霞。
太陽慢慢探出頭來，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，照在沈默臉上。
“吸氣！”周鐵匠在后面喊，“深吸！”
沈默深吸一口氣。
那一瞬間，他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跟著那口氣一起吸了進(jìn)來。
溫?zé)岬?，像水流，順著喉嚨往下走，一直走到小腹，停在那里?br>“閉氣！別吐！”
沈默憋著。
那股溫?zé)嵩谛「罐D(zhuǎn)了一圈，然后不動了。
“行了，吐氣?！?br>沈默吐出來，那股溫?zé)嵋哺⒘艘恍?，但還有一小團(tuán)留在小腹里。
周鐵匠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按在他小腹上，按了一會兒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還行，能感應(yīng)到紫氣，說明蠶竅確實(shí)開了。
有些人蠶竅開了也感應(yīng)不到，那才是真廢了?！?br>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，什么都看不見，但能感覺到那團(tuán)溫?zé)徇€在，像一團(tuán)小火。
“那就是紫氣？”他問。
“對。日出那一刻的紫氣，是天地間最純陽的氣息。
你每天吸一口，存到丹田里，然后用它去沖經(jīng)脈。”
周鐵匠說著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，身上畫滿了線條和點(diǎn)。
“這是經(jīng)脈圖。”他把紙塞給沈默，“今天什么都別干，就把這張圖背熟。
哪條經(jīng)脈叫什么，從哪里起，到哪里止，經(jīng)過哪些穴位，全給我記住。
晚上我考你，錯一處，晚飯就別吃了。”
沈默低頭看著那張圖，密密麻麻的線條，看得他眼睛發(fā)花。
蟲子從他衣領(lǐng)里鉆出來，趴在他肩膀上，也湊過去看。
“手太陰肺經(jīng)，起于中焦，下絡(luò)大腸，還循胃口，上膈屬肺……”蟲子小聲念，“這是第一條?！?br>沈默趕緊豎起耳朵聽。
周鐵匠瞥了蟲子一眼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回鋪?zhàn)永锎蜩F去了。
一整天，沈默就蹲在院子里，對著那張圖死記硬背。
蟲子念一句，他跟著念一句，念完一遍再念一遍。
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，又從西邊落下去。
天黑的時候，周鐵匠出來，把沈默拽進(jìn)屋，點(diǎn)了盞油燈，開始考他。
“手太陰肺經(jīng)，起于哪兒？”
“中焦?！?br>“經(jīng)過哪些穴位？”
“中府、云門、天府、俠白、尺澤、孔最、列缺、經(jīng)渠、太淵、魚際、少商?！?br>沈默一口氣背出來，一個沒漏。
周鐵匠又問了手陽明大腸經(jīng)、足陽明胃經(jīng)、足太陰脾經(jīng)……問了十幾條，沈默全答上來了。
周鐵匠看著他，眼神有點(diǎn)復(fù)雜。
蟲子趴在他肩膀上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。
“還行?！敝荑F匠最后說，“明天開始練手?！?br>第二天卯時，沈默吸完紫氣，周鐵匠把他帶到院子里，指著墻角一堆東西。
一堆鐵塊。
大大小小的鐵塊，最小的也有腦袋大，最大的得有磨盤那么沉。
“先練手?！敝荑F匠說，“力之蠶，力從手起。
手練不好，后面都白搭?！?br>他走到最小的那塊鐵面前，彎腰一撈，單手就把那塊腦袋大的鐵塊拎了起來。
舉到胸前，放下，再拎起來，如此反復(fù)。
“看見沒？就這么練。今天的目標(biāo)，這塊最小的，你能拎起來就行。”
沈默走過去，彎腰抓住那塊鐵。
好沉。
他咬牙往上拎，鐵塊離地不到半尺，手一軟，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砸回地上，差點(diǎn)砸到腳。
周鐵匠在旁邊看著，也不說話。
沈默喘了口氣，又彎下腰，抓住鐵塊，繼續(xù)拎。
拎起來，放下。拎起來，放下。
拎了十幾下，手臂開始發(fā)抖。
二十幾下，發(fā)抖得更厲害。三十幾下，實(shí)在拎不動了，一**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周鐵匠走過來，蹲下看他：“知道為什么練這個嗎？”
沈默搖頭。
“力之蠶，不是讓你練成蠻力。”周鐵匠說，“是讓你用紫氣溫養(yǎng)筋骨。
你每拎一下，氣血就往手臂沖一次，紫氣就跟著往手臂走一次。
一天沖一百次，十天沖一千次，百日下來，你這條手臂的筋骨，就會被紫氣溫養(yǎng)成另一種東西。”
他站起來，抬起自己的手臂，握拳。
那一瞬間，沈默看見他的手臂上浮現(xiàn)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，一閃即逝。
“等你練成之后，一拳打出去，氣血、筋骨、意志三力合一，力隨心動，想打多重就打多重?！?br>周鐵匠收回手，“但現(xiàn)在，你還差得遠(yuǎn)。起來，繼續(xù)。”
沈默爬起來，繼續(xù)拎。
拎到中午，兩條手臂抖得像篩糠，連碗都端不穩(wěn)。
周鐵匠給他端了碗飯，他把臉埋進(jìn)碗里，用勺子往嘴里扒拉。
蟲子趴在他頭頂，小聲說：“加油，我也在幫你數(shù)著呢，今天已經(jīng)拎了三百七十二下了?！?br>沈默嘴里塞滿飯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下午繼續(xù)。
拎到天黑，沈默兩條手臂徹底廢了，抬都抬不起來，就那么垂在身體兩邊，像兩根面條。
周鐵匠走過來，在他肩膀上按了按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還行，第一天能撐下來，比我想的好。明天繼續(xù)?！?br>那天晚上，沈默躺在麻袋上，兩條手臂像被人打斷了重接一樣，又酸又脹又疼，根本睡不著。
蟲子趴在他胸口，兩只翅膀一下一下輕輕扇著，扇出一點(diǎn)涼風(fēng)。
“疼嗎？”它問。
“疼?！?br>“那就對了。說明紫氣在往骨頭里鉆。等不疼了，就練成了?！?br>沈默望著黑漆漆的房頂，忽然說：“你說，我要練多久，才能去救妹妹？”
蟲子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要看你想救她的決心有多大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有人練三年練不成，有人練三個月就練成。不是天賦的問題，是想不想的問題?！毕x子頓了頓，“你想不想？”
沈默沒有回答。
但蟲子看見，他垂在身體兩邊的那兩條廢掉的手臂，手指慢慢握緊，握成拳頭。
哪怕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枯枝，那兩只拳頭，一直握著。
第七天，沈默能單手把那個最小的鐵塊拎起來，舉過頭頂，堅(jiān)持三息。
第十五天，他開始換第二個鐵塊，比第一個大一倍。
第三十天，第二個鐵塊也能單手拎起來了。
**十五天，他開始練第三個鐵塊——磨盤大的那塊。
那天下午，周鐵匠從鋪?zhàn)永锍鰜?，站在院子里看他練?br>沈默正蹲在那塊最大的鐵塊面前，雙手抓住邊緣，咬牙往上拎。
鐵塊紋絲不動。
他喘了口氣，換了個姿勢，改成雙手抱，繼續(xù)拎。
還是紋絲不動。
周鐵匠在旁邊看著，忽然開口：“你知道這塊多重嗎？”
沈默搖頭。
“三百六十斤?！敝荑F匠說，“你才練了四十五天，想拎起來？做夢?！?br>沈默沒理他，繼續(xù)抱。
臉憋得通紅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，那塊鐵還是紋絲不動。
周鐵匠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走過去，一腳踢在他**上，把他踢了個跟頭。
“起來?！?br>沈默爬起來，喘著粗氣看他。
周鐵匠指著那塊鐵：“三百六十斤，你現(xiàn)在拎不起來，正常。但你有沒有想過，你為什么要拎它？”
沈默愣住了。
周鐵匠蹲下來，跟他平視：“力之蠶，練的是力，但不是蠻力。
你用蠻力去拎，三百六十斤就是三百六十斤，拎不動就是拎不動。
但如果你用氣血、筋骨、意志三力合一，三百六十斤，就不是三百六十斤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那塊鐵面前，伸出右手，五指扣住邊緣，輕輕一提——
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塊，像一塊木頭一樣，被他單手拎了起來，舉過頭頂。
沈默眼睛瞪得老大。
周鐵匠把鐵塊放下，拍拍手，看著他：“知道我為什么能拎起來嗎？”
沈默搖頭。
“因?yàn)樵谖倚睦?，它沒有三百六十斤?！?br>周鐵匠指著自己的腦袋，“在這里，它就只有三十斤。
我的氣血、筋骨、意志，都相信它只有三十斤。所以它就只有三十斤?！?br>沈默呆呆地看著他。
蟲子從他衣領(lǐng)里鉆出來，小聲說：“他說的有道理。力之蠶的核心，不是練力，是練心?！?br>周鐵匠瞥了蟲子一眼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往鋪?zhàn)永镒摺?br>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：
“明天開始，別練這塊了。去后山，劈柴?！?br>沈默一愣：“劈柴？”
“劈柴?！敝荑F匠推開門，“什么時候你能一刀把木頭劈開，同時覺得自己根本沒用力，那時候再來拎這塊鐵。”
門關(guān)上了。
沈默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塊，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蟲子趴在他肩膀上，說：“他是在教你，別被‘重’這個字嚇住。
你覺得它重，它就真的重。你覺得它不重，它就不重?！?br>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里那塊鐵上，照得它冷冷發(fā)光。
沈默忽然走過去，蹲下來，伸出手，按在那塊鐵上。
涼的。
他看著自己的手，看著那塊鐵，忽然想起當(dāng)年在族里，那些人對他說的話：
“廢人?！?br>“天蠶竅閉塞。”
“這輩子都不可能修煉?！?br>他想起自己跪在祠堂外，膝蓋磨破了皮，血滲進(jìn)石縫里。
他想起小青被人帶走那天，自己連告別都來不及。
他的手按在那塊冰冷的鐵上，慢慢握緊。
“我不信?！?br>蟲子歪著腦袋看他。
沈默站起來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在他眼睛里。
那雙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在燒。
“他們說我是廢人，我不信。說我練不成，我不信。”他盯著那塊鐵，“三百六十斤又怎樣？我也不信?！?br>蟲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——如果一條蟲子能笑的話。
“那就對了。”
它飛起來，落在他頭頂上，兩只黑豆眼睛望著月亮：
“天蠶九變，第一變，力之蠶——入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