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她搬來的第一個晚上。，聽到巷子里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。那聲音很吃力，拖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拖一下，像拖著什么沉重的東西。他抬起頭，看到一個女人從巷口走進(jìn)來。路燈昏黃，照不清臉，只能看出個輪廓——瘦，肩膀窄，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袖襯衫，頭發(fā)扎得很緊。她走得很慢，低著頭，像在數(shù)地上的磚。。她沒看他。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洗衣粉。干凈的，冷的，跟這個臟兮兮的巷子完全不搭。他吸了一口煙，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，模糊了她的背影。，站起來，跟了上去。。他告訴自己只是上樓。但他在她身后保持了五六步的距離，看著她拖行李箱上樓梯。她上得很慢，每上一級都要停一下。行李箱的輪子磕在臺階邊緣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他沒有超過她，就那么跟著，一直跟到三樓。，彎腰掏鑰匙。他繼續(xù)往上走，經(jīng)過她身邊的時候，低頭看了一眼。她的后頸露出來一小截，白的，細(xì)的，頸椎的骨頭凸出來，像一串珠子。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來，上了四樓。，腦子里反復(fù)出現(xiàn)那個畫面。不是她的臉，他沒看清。是那截后頸，白的，細(xì)的，在昏黃的樓道里像一小片月光。，罵了自己一句。，他故意在巷口等她。，眼睛盯著巷子口。七點二十，她出來了。還是那件灰撲撲的襯衫，還是那雙洗得發(fā)白的帆布鞋，還是低著頭。她從巷子里走出來，經(jīng)過他面前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大概是沒想到這么早有人蹲在這里。但她沒抬頭，快步走了。，把煙頭彈進(jìn)路邊的水溝里?！袄习?，一碗素面，打包?！?，跟著她往公交站走。她走得不快，他也不急，始終隔著二三十步的距離。她上了公交車，他站在站臺上，看著車窗里她的側(cè)臉。她靠窗坐著，低著頭看手機(jī)，完全沒發(fā)現(xiàn)他。。他站在原地，手里那碗面慢慢涼了。
第三天，他在單元門口等她。
她下樓的時候，他正靠在門框上抽煙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她走到他面前，要過去，但他就站在門口中間，沒讓。
“讓一下?！彼f。聲音很輕，像怕打擾誰。
他沒動。低頭看著她。她的眼鏡很大，遮住了半張臉，但從側(cè)面能看到后面的眼睛。黑白分明，睫毛很長。她的嘴唇抿著，上唇有一顆小小的唇珠。
“新來的？”他問。
她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想到他會搭話?！班拧！?br>“住幾樓？”
“三樓?！?br>“302？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帶著警惕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這棟樓的事，我都知道?！彼褵煹鹪谧炖铮瑐?cè)身讓開一條縫。她從他和門框之間擠過去，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。她又說了一聲“謝謝”，這次聲音更小了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她快步走向巷口。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，沒有聲音。馬尾在背后晃來晃去，發(fā)梢掃過后頸那截白色的皮膚。
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，彈了彈煙灰。這個女人怕他。她怕他，但他不想讓她怕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件事。他去超市買了一箱礦泉水，一袋面包，放在302門口。箱子上貼了一張紙條：“隔壁303?！?br>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，猶豫了一下。他寫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。他把紙條貼好，退后一步看了一眼，然后轉(zhuǎn)身上樓。
回到402，他躺在床上，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。過了大概半個小時，他聽到302的門開了，安靜了幾秒，然后門又關(guān)上了。她拿進(jìn)去了。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出門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302門口放著一個塑料袋。袋子里是兩個蘋果，紅的，很大。袋子上貼著一張紙條：“謝謝?！?br>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，像刻在紙上一樣。
他蹲下來，把塑料袋拿起來。蘋果很新鮮，紅得發(fā)亮，上面還帶著一片葉子，綠油油的。他把蘋果握在手里，握了很久。
那天在工地上，老趙發(fā)現(xiàn)他不對勁。
“沈哥，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？”
沈知津沒理他，低頭綁鋼筋。鐵絲在他手指間繞了兩圈，一擰，斷了。他換了一根，又?jǐn)嗔恕?br>老趙湊過來，嘿嘿笑?！跋肱肆税?？”
沈知津把鐵絲扔了，抬起頭看著老趙。他的眼神很冷，老趙的笑立刻收了。
“行行行，不說了?！?br>但老趙沒說錯。他確實在想那個女人。他在想她寫“謝謝”那兩個字的時候，手是什么姿勢。她的手指很長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寫字的時候很用力，每一筆都按得很深。他看過她的手，在她掏鑰匙開門的時候。那只手很小，白，手指細(xì)得像蔥管。
他想握住那只手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他正在扎鋼筋。手里的鐵絲又?jǐn)嗔?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工棚旁邊，點了一根煙。
他來這里大半年了，從沒對任何女人上過心。工地上不是沒有女人，食堂的大姐，附近小賣部的老板娘，偶爾從巷子里走過的年輕姑娘。他都沒有感覺。像一塊被曬干的土地，什么都長不出來。
但這個女人不一樣。她說“讓一下”的時候，聲音在發(fā)抖。她從他身邊擠過去的時候，肩膀是縮著的，像一只受驚的貓。她怕他。她怕他，但她不知道的是，他更怕。他怕自己嚇到她。
所以他只能慢慢地來。紙箱，蘋果，每天在門口等她，裝作偶遇。
他把煙抽完，回到基坑邊上，蹲下來，繼續(xù)綁鋼筋。這次沒斷。
晚上，他回來的時候，在巷口碰到了她。她剛從超市出來，手里拎著菜?？吹剿臅r候，她的腳步明顯慢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，直接伸手?！敖o我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菜。我?guī)湍闾??！?br>她猶豫了一下，把袋子遞給他。他接過來，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是涼的，他的手指是熱的。她飛快地縮了回去。
兩個人并排走回單元門口。他推開門，讓她先進(jìn)去。她上樓，他跟在她后面。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，她突然停了一下，轉(zhuǎn)過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問。
他看著她。樓道里的燈壞了，只有拐角窗戶透進(jìn)來一點光，照在她半邊臉上。她沒有戴眼鏡。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。很大，很亮，睫毛很長，下睫毛尤其長，像兩把小扇子。
“沈知津?！彼f。
她把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?！吧蛑?。”
他聽著她念自己的名字，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不是心動，是別的什么。他說不上來。
“你呢？”他問。
“姜禾?！?br>姜禾。禾苗的禾。他在心里默念了兩遍。
“姜老師，”他說，“以后買菜叫我。我?guī)湍闾??！?br>她愣了一下?！安挥谩?br>“就這么定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確定，不容拒絕。
她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然后她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上樓。他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，看著她掏鑰匙開門，看著她進(jìn)屋，看著那扇門關(guān)上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，然后上了四樓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有敲墻。他躺在床上，把手枕在腦后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。他在想她念他名字的樣子。沈知津。三個字，從她嘴里說出來，跟從別人嘴里說出來不一樣。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怕念重了會把名字弄疼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墻那邊很安靜。她在干什么？備課？吃飯？還是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發(fā)呆？
他想知道。他想知道她的一切。這個念頭來得又猛又急，像工地上的鋼筋從半空掉下來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坑。
他閉上眼。
明天，他還要在樓下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