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夫躺在床上，眼睛睜著。
我進門的時候他沒動，頭側(cè)著，偏向窗戶那一邊。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，打在他臉上，他就那么躺著，不躲，也不看。
我叫了一聲："姨夫。"
他轉(zhuǎn)過頭來。
眼睛對上了，但看不清他認不認識。看了我兩秒，又轉(zhuǎn)回去了。
我姨在旁邊說："這是外甥，你認得不？"
他沒反應(yīng)。
我姨嘆了口氣，說："就這樣，半天才能轉(zhuǎn)過來那個彎。"
我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姨夫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他來我家里，一進門就喊，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，"來了來了"，四個字砸在樓道里，跟敲門聲一起砸進來。然后就是笑，不說話也笑，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，臉上的肉往兩邊擠。每次他來，我媽就說："你姨夫這個人，隔三道墻都知道他來了。"
現(xiàn)在他躺著，身上蓋著被子，臉瘦了，皮包著骨頭。
我姨搬了個凳子讓我坐。屋里有點悶，有股味道說不上來，不難聞，就是老人味，混著藥味和屋子里那股捂久了的潮氣。墻上的掛鐘還在走，秒針"嗒嗒嗒"地響，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。我坐下來，姨夫還躺著，頭側(cè)著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"喝水不？"我姨問我。
"不喝。"
"吃點水果？"
"姨，你別忙了。"
她沒忙，就站在床邊，彎腰給姨夫掖了掖被角。那個動作很熟練，像是每天要做無數(shù)遍。
姨夫?qū)俟?，今年六十三?br>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木匠。我小時候家里的柜子就是他打的——大衣柜，靠墻放，有兩扇門，里面掛著桿子，能裝很多衣服。柜子打得很結(jié)實，刷了清漆，木紋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姨說那柜子打了好多年，光是選木料就看了好幾家木板廠，后來相中了一批楊木，說紋理細、韌性好，打出來不易開裂。木板拉回來之后他放在院子里晾了整整一個夏天，每天翻一遍，讓它干透。然后開料、劃線、鑿榫眼，一道一道來，手上的老繭磨了一層又一層。柜子打完之后他手疼了半個月，抬都抬不起來。我姨給他上藥，他說不礙事，說木匠這行就是這樣，手疼是常事，習(xí)慣了就好。
后來搬家，柜子太大了，帶不走，留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