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室施壓，以家國之名相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丞相府的偏院還亮著燈。燭火搖曳中，那個燭火在銅制燭臺上明明滅滅，將謝清辭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雕花窗欞上，像一幅被揉皺又勉強展平的畫。他穿著那件粉色襦裙，僵硬地坐在鏡前，任由劉嬤嬤用細細的眉筆，將他原本英氣的眉峰一點點修得柔和?！肮鞯拿夹纹珡?，帶著幾分嬌憨，公子需得記牢。”劉嬤嬤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指尖劃過他的眉骨時，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，“北朔人細看之下，最容易從這些細微處起疑?！?，將喉間的不適壓下去。束胸勒得他肋骨發(fā)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感，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，扼住了他的喉嚨。他能聞到鏡臺上胭脂水粉的甜香，那味道與他常年相伴的墨香、茶香格格不入，刺得他鼻尖發(fā)酸。“抬眼?！眲邒叩?。，鏡中的人陌生得讓他心驚。眉毛細彎，眼尾被輕輕暈開一點黛色，襯得那雙本就清澈的眼睛多了幾分水汽，竟真有幾分女子的柔媚?？赡蔷o抿的唇，下頜線繃起的弧度，又泄露了他骨子里的抗拒?！按缴?。”劉嬤嬤拿起一支胭脂，用指尖蘸了點，輕輕點在他唇上，“公主最愛用這種桃花色，說顯得氣色好?！?，帶著胭脂特有的甜膩。謝清辭下意識地抿了抿唇，胭脂暈開，染得唇角也帶了點紅，像噙著半朵未開的花?！坝涀∵@種感覺?！眲邒咄撕笠徊?，仔細打量著他，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舉手投足，都要想著‘我是昭華’。她會怎么笑？怎么說話？怎么走路？哪怕是端一杯茶，都要帶著她的影子?！?，開始念誦昭華公主的喜好：“公主愛吃江南的藕粉糕，不喜甜食卻偏愛桂花糖；喜歡穿粉色、鵝**的衣裳，厭惡墨綠；擅長琵琶，卻對棋藝一竅不通；膽子小，見了蟲子會驚叫，但在父皇面前又愛撒嬌……”，像一顆顆釘子，要把“昭華”這個名字釘進他的骨血里。他默默記著，指尖在袖中蜷縮成拳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——疼痛能讓他保持清醒，讓他記得自己是誰。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魏庸的親信匆匆進來，對著劉嬤嬤低聲說了幾句。劉嬤嬤臉色微變，轉(zhuǎn)身對謝清辭道：“公子，陛下和皇后娘娘駕臨，要見你?！?。他現(xiàn)在這副模樣，如何見駕？“來不及換衣裳了?！眲邒弋敊C立斷，拿起一支玉簪，迅速將他的長發(fā)挽成一個女子的發(fā)髻，又在鬢邊插了兩朵珠花，“記住，少說話，多低頭，模仿公主平日里羞怯的樣子?！保叩酵ピ褐醒霑r，正撞見趙珩和皇后被一群人簇擁著走來。謝清辭下意識地低下頭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，腳步輕緩地迎上去，依著劉嬤嬤教的規(guī)矩，福了福身：“參見陛下，娘娘?！?，讓語調(diào)變得輕柔，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音，像極了受驚的小獸——那是昭華公主在長輩面前常用的姿態(tài)。
趙珩看著眼前這個“女子”，愣了愣神。若不是事先知道內(nèi)情，他幾乎要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女兒。眼前人身形纖細，穿著靈月最愛的粉色襦裙，連低頭時鬢邊珠花晃動的弧度，都與靈月有七八分相似。可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，沉靜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女，倒像是藏著一片深湖。
“抬起頭來?！壁w珩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謝清辭緩緩抬頭，目光怯怯地掃過他，又迅速低下頭，臉頰因為緊張（或許是束胸勒得太緊）泛起一點紅。
皇后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里像被**了一下。這孩子本該是宗室子弟，有著自己的人生，如今卻要被硬生生塞進女兒的殼子里，去赴一場生死未卜的婚約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句“委屈你了”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像被堵住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這些日子，辛苦你了?！壁w珩的聲音帶著幾分復雜，“劉嬤嬤說，你學得很快?！?br>“能為陛下分憂，是……是臣女的本分?！敝x清辭刻意用了“臣女”的自稱，指尖卻在袖中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本分……”趙珩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，苦笑了一下，“是啊，這本就是南月子民的本分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沉重，“但朕知道，這對你而言，太難了。”
謝清辭沒有接話，只是低著頭。他不知道這位國主此刻說的是真心話，還是又一場以“家國”為名的勸說。
“朕今日來，是想告訴你一件事。”趙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，“靈月醒了?！?br>謝清辭猛地抬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“她醒了，卻不肯吃東西，只是哭著說不嫁。”皇后的聲音帶著哽咽，“太醫(yī)說，她若是再這樣折騰下去，怕是……怕是撐不過這個月。”
謝清辭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，這話是說給他聽的。
“朕不是在逼你?！壁w珩連忙道，“朕只是想讓你知道，你肩上扛著的，不只是南月的安危，還有靈月的命。你若不去，她……”
“陛下不必說了。”謝清辭打斷他，聲音依舊輕柔，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，“臣女明白。”
他怎么會不明白？從答應(yīng)魏庸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成了維系平衡的砝碼。一端是南月的江山，一端是昭華公主的性命，而他，就是那個必須沉下去的重量。
趙珩看著他平靜的側(cè)臉，心里五味雜陳。他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“家國大義”的說辭，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口。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比他想象中更懂事，也更讓人心疼。
“北朔的送親隊伍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，三日后抵達京城。”趙珩道，“你的時間不多了，務(wù)必……務(wù)必小心?！?br>“臣女省得?！?br>“朕讓人給你備了些東西?！被屎蠼K于開口，聲音溫柔了許多，“都是靈月常用的首飾和衣物，你……你帶著吧，或許能用上?！?br>她拍了拍手，身后的宮女捧著幾個錦盒走上前。打開一看，里面是各式珠釵、玉佩，還有幾件繡工精美的襦裙，每一件都透著主人的嬌貴。
謝清辭看著那些東西，像看到了另一個人的人生。他微微頷首：“謝娘娘賞賜?！?br>“還有這個。”皇后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鐲，那玉鐲溫潤通透，一看便知價值不菲，“這是當年先帝賜給我的，據(jù)說能安神辟邪。你帶上，就當是……就當是母后給你的念想?！?br>她親自上前，將玉鐲戴在謝清辭腕上。玉鐲微涼的觸感傳來，謝清辭能感覺到皇后的指尖在微微顫抖。
“謝娘娘?！彼吐暤溃@一次，語氣里少了幾分疏離，多了點真切的感激。
趙珩和皇后沒有再多留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偏院。走出很遠，皇后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，只見那抹粉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庭院里，像一朵被風雨打濕的花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“我們這樣，是不是太**了？”皇后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趙珩沒有回頭，只是望著前方沉沉的暮色，聲音沙啞：“**也沒辦法。這是命?！?br>命？謝清辭站在原地，摸著腕上的玉鐲，輕輕笑了笑，笑意卻未達眼底。他的命，從被選作“備選”的那一刻起，就不再是自己的了。
劉嬤嬤走上前，看著他蒼白的臉，嘆了口氣：“公子，進去吧，外面風大?！?br>謝清辭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房里走。剛走兩步，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，胸口的疼痛驟然加劇，眼前一黑，差點栽倒在地。
“公子！”劉嬤嬤連忙扶住他。
“沒事。”謝清辭緩了緩，推開她的手，自己扶著廊柱站穩(wěn)，“束胸太緊了。”
劉嬤嬤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冷汗，心里不忍：“要不……松一點？”
“不必?！敝x清辭搖搖頭，“習慣就好了。”
他不能習慣，卻必須習慣。從現(xiàn)在起，疼痛、不適、屈辱，都將是他的日常。
回到房里，他讓宮女解開束胸，胸口的壓迫感驟然消失，他大口喘著氣，像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。劉嬤嬤遞來一杯溫水，他接過，卻沒喝，只是看著杯中的倒影——那里面的人，眉彎唇紅，分明是女子模樣，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屬于女子的倔強。
“接下來，要學北朔的禮儀了?！眲邒叩?，“北朔民風彪悍，禮儀雖不如南月繁復，卻有很多講究。尤其是在皇室面前，一點錯都不能出。”
謝清辭點點頭，重新挺直脊背：“開始吧?！?br>接下來的三天，謝清辭幾乎是以拼命的姿態(tài)在學習。白天跟著劉嬤嬤學北朔的請安禮、敬酒禮、宴席上的規(guī)矩，模仿昭華公主的神態(tài)語氣；晚上則對著鏡子反復練習，直到夜深人靜，才能卸下一身偽裝，蜷縮在床榻上，任由疲憊和疼痛將自己淹沒。
他很少說話，也很少笑，像一個被設(shè)定好程序的木偶，精準地執(zhí)行著每一個指令。只有在深夜獨處時，他才會拿出母親留下的那支玉蘭發(fā)簪，握在手里，感受著那點冰涼的暖意——那是他與“謝清辭”這個身份，僅存的聯(lián)系。
第三天傍晚，北朔的送親隊伍抵達京城的消息傳來。據(jù)說為首的是北朔皇帝的親信，鎮(zhèn)北將軍陸承，此人戰(zhàn)功赫赫，性子剛烈，最是注重規(guī)矩。
魏庸特意派人來叮囑：“陸承是蕭玦的心腹，眼光毒辣，公子務(wù)必小心，絕不能在他面前露餡?！?br>謝清辭聽到這個消息時，正在練習北朔的屈膝禮。他的動作已經(jīng)很標準了，裙擺掃過地面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地說，將發(fā)簪重新藏回枕下。
夜幕降臨時，偏院的燈依舊亮著。謝清辭站在鏡前，最后一次檢查自己的裝扮。粉色襦裙，彎眉紅唇，鬢邊珠花輕顫，眼神柔得像水。若不是那過于挺直的脊背，幾乎挑不出任何錯處。
劉嬤嬤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：“明日見了陸將軍，記住，少說話，多微笑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就好。公主本就膽小，這樣反而自然?！?br>謝清辭點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，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。遠處的皇城燈火通明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吞噬著無數(shù)人的命運。而他，就是即將被投入獸口的祭品。
“家國大義……”他低聲呢喃，指尖冰涼，“原來，這四個字，這么重?！?br>重到可以壓垮一個人的尊嚴，碾碎一個人的人生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從北朔回來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從明天起，他將不再是謝清辭。
他是昭華，南月的公主，北朔三皇子蕭玦的未婚妻。
這個身份，將像那副束胸一樣，牢牢地捆住他，直到……他不知道直到何時。
窗外的風卷起幾片落葉，打著旋兒飛過，像在為他送行。謝清辭關(guān)上窗，轉(zhuǎn)身回到鏡前，對著鏡中的“昭華”，輕輕彎了彎唇角。
那笑容很輕，很柔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，像極了真正的昭華公主。
卻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笑容背后，藏著多少無奈，多少隱忍，多少……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恐懼。
明天，就是他以“昭華”之名，面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天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朔，蕭玦正站在軍營的瞭望塔上，望著南方的夜空。陸承已經(jīng)出發(fā)多日，算算時間，該到南月了。
“殿下，”身后傳來副將的聲音，“南月那邊送來消息，說昭華公主身體不適，恐難按時啟程?！?br>蕭玦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：“不適？”
“據(jù)說是偶感風寒。”副將道，“魏庸說，會盡快讓公主康復，絕不耽誤婚期?！?br>蕭玦冷笑一聲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偶感風寒？本王看，是不想嫁吧?！?br>他對這樁聯(lián)姻本就不屑，南月若想耍什么花樣，他不介意讓他們知道，北朔的鐵騎，從來不是擺設(shè)。
“讓陸承盯緊點?！笔挮i道，“若是南月敢耍手段，不必請示，直接回報父皇?！?br>“是?！?br>蕭玦重新望向南方，夜色深沉，什么也看不見。他不知道，那個即將嫁給他的“公主”，并非他想象中的嬌縱少女，而是一個背負著沉重秘密的男子。
更不知道，這場始于算計和謊言的聯(lián)姻，將會在未來的日子里，徹底顛覆他的人生。
命運的齒輪，已經(jīng)在無人察覺的角落，悄然轉(zhuǎn)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