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詭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渾濁目光掃過顧清茹手腕上纏緊的紅繩，沒再說話。井水濺在青石板上，洇開一片深色。遠處傳來腳步聲，沉穩(wěn)而克制，是沈硯舟。，手里端著一碗熱湯藥，瓷碗邊緣還冒著白氣?！昂韧辍！彼淹脒f到顧清茹面前，語氣不容拒絕。，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，卻沒立刻喝。她盯著碗里黑褐色的藥汁，問：“陰氣入體，七日不解會怎樣？經(jīng)脈潰爛，靈識被怨氣侵蝕，最后變成行尸走肉?！鄙虺幹勐曇魤旱煤艿?，“你昨晚若真被拖進鏡中，現(xiàn)在就不是站在這里?！保辔吨睕_喉嚨，卻沒皺一下眉。放下空碗，她看向祠堂方向：“守靈夜設宴，族老們今晚要聚齊？顧明軒親自下的帖?！鄙虺幹劢舆^空碗，目光落在她手腕黑痕上，“你打算怎么做？敬酒?！彼旖俏P，眼神卻冷，“族譜就在供桌旁的楠木匣里，我看過三次，每次開匣都需兩人同時轉(zhuǎn)動機關(guān)鎖。但宴席上，他們不會防一個‘醉酒’的孤女。”，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符紙，塞進她袖口。“貼身放好，遇險捏碎。能擋一次煞氣?！保坏吐曊f：“別讓我失望?！?，祠堂內(nèi)燭火已燃。八仙桌圍坐七人，皆是顧氏族老，須發(fā)花白，神情肅穆。顧明軒一身素麻長衫，站在主位旁，笑容溫潤如玉。他親自為每位長輩斟酒，動作恭敬，言語謙和，儼然是孝子賢孫。，穿了件月白旗袍，發(fā)髻松挽，耳墜輕晃。她落座時腳步略顯虛浮，眼神迷離，像是剛哭過一場。族老們交換目光，有人輕哼一聲，似是不屑，也無人與她寒暄?！扒迦忝妹脕砹恕！鳖櫭鬈幜⒖逃?，親自拉椅，“一路辛苦，多喝點暖暖身子?！?，杯沿干凈無瑕。顧清茹接過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擦過他手背，冰涼。她垂眸一笑：“謝謝堂兄?！?，氣氛漸松。族老們開始議論明日祭禮流程，言語間夾雜對“外姓人插手家事”的不滿。顧明軒頻頻舉杯勸酒，目光數(shù)次掃向顧清茹，見她臉頰泛紅、眼神渙散，笑意更深。，搖搖晃晃走到主位前，舉起酒杯：“諸位叔公，清茹自小在外，不懂規(guī)矩。今日回鄉(xiāng)守靈，承蒙照拂，敬您們一杯?！?br>她聲音微顫，帶著幾分哽咽。族老們神色稍緩，紛紛舉杯應和。就在眾人仰頭飲酒的瞬間，顧清茹左手迅速探入袖中，掏出微型相機，對準供桌旁的楠木匣——匣蓋微啟，露出半卷泛黃族譜。
快門無聲，連拍三張。
她剛收回相機，祠堂內(nèi)所有燭火驟然熄滅。
黑暗如墨潑下。有人驚呼，有人拍案。供桌上，一排排漆黑牌位“嘩啦”倒伏，仿佛被無形之手推倒。陰風從梁上灌下，吹得靈幡獵獵作響。
“怎么回事！”有族老厲聲喝問。
“怕是……陰氣太重。”另一人聲音發(fā)抖。
顧清茹順勢踉蹌一步，整個人跌向身后之人。沈硯舟正站在她側(cè)后方，穩(wěn)穩(wěn)接住她。她靠在他胸前，呼吸急促，手指卻飛快將相機塞進他衣袋。緊接著，指尖在他掌心迅速劃下三個字：查月圓。
動作極輕，卻清晰。
沈硯舟手臂微僵，隨即收緊，低聲在她耳邊道：“醉成這樣，我送你回房?！?br>“不……”她搖頭，聲音含糊，“我還想……陪陪祖父?！?br>她掙扎著要站直，卻又軟下去，臉頰蹭過他頸側(cè)。沈硯舟只得半扶半抱，向族老們致歉：“小姐情緒不穩(wěn)，我先帶她回去歇息?！?br>顧明軒快步上前，關(guān)切道：“要不要叫大夫？清茹妹妹臉色很差?！?br>“不必?！鄙虺幹壅Z氣平淡，“睡一覺就好。”
他扶著顧清茹往外走，腳步沉穩(wěn)。經(jīng)過門檻時，顧清茹忽然回頭，目光掠過供桌——倒伏的牌位中，有三塊格外陳舊，漆皮剝落，隱約可見“顧承業(yè)顧婉儀顧沅”字樣。
正是母親口中“被**”的三人。
走出祠堂，夜風撲面。顧清茹立刻站直身體，醉態(tài)全無。她壓低聲音：“三位‘病逝’者，死亡日期都在月圓夜。我拍到了族譜記錄?！?br>沈硯舟點頭：“我查過戶籍檔案，官方記錄全是‘突發(fā)疾病’，但死亡時間精確到子時。不合常理?！?br>“顧明軒在準備續(xù)運祭，五日后月圓?！彼а?，“他要用我的命，換顧家氣運?！?br>沈硯舟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身面對她。月光落在他臉上，映出眼底深藏的擔憂?！澳悴荒茉倏拷籼玫亟?。那里陰氣最重，亡魂執(zhí)念已成煞。你現(xiàn)在的靈力，扛不住?！?br>“那怎么辦？”她反問，“等他把我推進去，像我爸一樣？”
“我會提前布控?！彼麖囊麓〕鱿鄼C，快速翻看照片，“這些足夠申請**令。但顧家勢力盤根錯節(jié)，警方行動必須萬無一失?！?br>“所以你要我繼續(xù)演？”她冷笑，“裝傻充愣，任他們擺布？”
“不是裝?！彼币曀劬?，“是讓他們以為你還在他們的局里。顧明軒最信‘血親感應’，他認為你靈媒體質(zhì)覺醒后，會本能親近家族。只要你表現(xiàn)出猶豫、恐懼、依賴，他就不會立刻動手?！?br>顧清茹沉默片刻，忽然伸手撫上他包扎的右手。“疼嗎？”
沈硯舟微微一怔，隨即搖頭：“習慣了?！?br>“***跳井那天，是不是也像我昨晚一樣，以為看見了真相？”
他沒回答，只是輕輕抽回手?！盎厝グ?。林九娘在繡閣等你，她要教你銅錢用法?！?br>兩人回到內(nèi)院，繡閣門口果然點著一盞油燈。林九娘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捻著紅線，見他們過來，眼皮都沒抬。
“藥喝了？”她問顧清茹。
“喝了?！?br>“手伸出來?！?br>顧清茹攤開手掌。黑痕已蔓延至小臂，皮膚下似有細蟲游走。林九娘瞇眼看了片刻，從懷里掏出一枚銀針，刺入她肘窩。黑血滲出，腥臭撲鼻。
“陰毒入絡，得引出來?！崩蠇D人聲音沙啞，“今晚子時，你去祠堂后墻根燒紙。銅錢壓在紙下，念你父親名字三次。記住，無論聽見什么哭聲、笑聲，別答應，別回頭?！?br>“為什么是我父親？”
“因為***的魂被謊言困住，說不**相。你父親……他死前咬破手指，在地窖墻上寫了字。只有通靈者能看見。”
顧清茹心頭一震?！八麑懥耸裁?？”
“去了就知道?！绷志拍锸掌疸y針，忽然抬頭看向沈硯舟，“你呢？傷口處理了？”
沈硯舟點頭。
“別逞強?！绷志拍锢湫Γ瓣幇l(fā)蝕骨，你撐不過三天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有人愿意替你承一半陰毒?！彼抗廪D(zhuǎn)向顧清茹，“但代價是，她的靈力會失控，可能被百子圖里的怨靈反噬?！?br>顧清茹立刻道：“我愿意?！?br>沈硯舟卻斷然拒絕：“不行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她盯著他，“你怕我失控？還是怕我死？”
“我怕你變成下一個阿沅?！彼曇舻统粒八彩菫榱司葎e人，自愿承煞，結(jié)果瘋了三年，最后繡完百子圖，吊死在繡架上。”
林九娘忽然笑了，笑聲尖利：“阿沅沒瘋。她清醒得很。她知道顧家每一代都要死一個女孩，才能續(xù)龍脈。所以她在圖里留了線索——每個孩子的血點，對應一個死亡日期。全是月圓?！?br>顧清茹渾身發(fā)冷?！八浴沂窍乱粋€？”
“你是顧家百年來靈力最強的血脈?！绷志拍镎酒鹕?，把紅線塞進她手心，“你逃不掉，只能贏?！?br>夜更深了。沈硯舟送顧清茹回房，停在門口。“今晚別去祠堂?！?br>“我必須去?！彼站o銅錢，“如果我爸留下了證據(jù)，那就是扳倒顧明軒的關(guān)鍵。”
“那你答應我一件事?！彼⒅叭袈犚姾魡灸闳槊穆曇?，立刻離開。那是誘餌?！?br>“乳名？”她愣住，“我乳名叫什么？”
沈硯舟沉默兩秒，才說：“阿沅。”
顧清茹如遭雷擊。阿沅……是那個繡百子圖的女孩，也是她從未聽說過的“堂姐”。
“顧家沒有阿沅這個人。”她聲音發(fā)顫，“族譜上也沒有?！?br>“因為她是私生女，生下來就被記在你父親名下?！鄙虺幹壅Z氣沉重，“顧明軒的母親，是你父親的表妹。阿沅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。顧家為了掩蓋**丑聞，對外宣稱她早夭。實際上……她被獻祭了。”
顧清茹靠在門框上，幾乎站不穩(wěn)?！八灶櫭鬈帯?br>“他是你父親和表妹的兒子。嚴格來說，他不是你堂兄，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?！鄙虺幹垡蛔忠痪?，“但他從小被當作長孫培養(yǎng)，認定自己才是正統(tǒng)。你父母發(fā)現(xiàn)真相后試圖揭發(fā)，所以他先下手為強?！?br>顧清茹閉上眼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原來所謂親情，全是謊言。
“我明白了?！彼犻_眼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月圓夜，我不逃。我要讓他親眼看著顧家龍脈斷在他手里。”
沈硯舟凝視她片刻，忽然伸手，輕輕拂開她額前碎發(fā)?！皠e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?！?br>她沒回答，只是轉(zhuǎn)身進門，輕輕關(guān)上房門。
屋內(nèi)，銅鏡靜靜立在梳妝臺上。月光透過窗欞，照在鏡面，映出她孤絕的身影。她拿起銅錢，紅繩在指間纏繞，打了個死結(jié)。
鏡中忽然浮現(xiàn)一行血字：
“子時三刻，祠堂后墻，父字為引?！?br>她盯著那行字，直到它消散。
然后換上黑衣，將繡片貼身藏好，悄然推開后窗。
庭院寂靜，唯有檐角銅鈴輕響。
她躍下窗臺，身影沒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