練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站樁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課。不去楓橋的時候就在自家后院里站，沈氏專門讓人把后院的碎石子地平整過，免得他摔了磕破皮。但磕破皮是免不了的，頭一個月林辰的膝蓋和手肘上就沒斷過青紫。沈氏每晚給他上藥的時候眼眶都紅，但從沒說過一句“要不別練了”的話。，把藥材配得更仔細了些。，做的是藥材生意。她的父親，也就是林辰的外祖父，在蘇州城里有一間藥鋪。沈氏從小耳濡目染，對藥材藥性頗為了解。林辰開始練武之后，她就翻出了娘家?guī)淼膸妆舅幍?，又回了一趟娘家請教了藥鋪的老伙計，給林辰配了一副打熬筋骨的方子。。里頭有當歸、杜仲、牛膝、續(xù)斷，還有幾味林辰叫不上名字的藥材。每隔三天煎一次，藥湯濃黑，苦得人舌頭發(fā)麻。林辰每次喝的時候都皺著眉一口悶下去，沈氏就在旁邊備著一碟蜜餞，看他喝完趕緊塞一顆到他嘴里?！澳镄r候也不愛喝藥?！鄙蚴闲χ念^，“但你外祖父說，好藥都是苦的?！?，甜的滋味在嘴里化開，沖淡了藥的苦味。他仰頭看著母親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的眼睛里有種很熟悉的東西。。，拼了命也要護住剩下的那一個的眼神。。，亂兵劫掠蘇州城外的時候，沈家也在其中。沈家在城東有一處田莊，林辰的外祖父外祖母就住在那里。亂兵來的那晚，沈氏正好在莊上。外祖父讓沈氏帶著貼身丫鬟躲進地窖，自己帶著家里的男丁去堵門。。、求饒聲、刀砍進骨肉的聲音，捂著自己的嘴，一聲都不敢出。丫鬟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安靜的地窖里清晰得可怕。沈氏伸手把丫鬟的嘴也捂住了，兩個人在地窖的黑暗中蜷縮了一整夜。，亂兵走了。沈氏從地窖里爬出來的時候，莊子里已經(jīng)沒有活人了。、母親、哥哥、嫂子，還有莊上的佃戶和下人，一共十九口，全沒了。，聽說沈家莊子也遭了劫。他帶人趕過去，看到的是一個跪在**中間、渾身是血卻一滴眼淚都沒掉的年輕女子。她正在用一塊從裙子上撕下來的布，替母親擦臉上的血污。
兩個遭遇相同的人在死人堆里對望了一眼。
后來林懷安幫沈氏料理了沈家十九口人的后事，買棺材、挖墳、立碑，一件一件地辦妥。沈氏沒有哭天搶地，只是在所有事情辦完之后，對著十九座新墳磕了三個頭，然后跟林懷安回了林家。
他們是惺惺相惜，也是同病相憐。兩段相似的傷痛疊在一起，反而成了彼此的支撐。
成婚之后，沈氏把林家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她對林懷安沒有太多甜言蜜語，但每一個細節(jié)都周到妥帖。林懷安的衣裳永遠漿洗得干干凈凈，書房里的茶永遠是熱的，生意上的賬目她幫著核算，從沒出過差錯。家里上下十幾口人的吃喝用度、人情往來、節(jié)禮應(yīng)酬，她一個人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對林辰，她更是傾盡了所有。
不是那種溺愛的傾盡，而是一種沉默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托舉。就像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燉的那鍋湯，從選料到火候，從不多說一句話，但每一口喝進嘴里的溫度都剛剛好。
林辰有時候喝著那碗藥湯，會想起母親從地窖里爬出來的那個清晨。十九具**，滿地的血，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，沒有瘋，沒有垮，而是沉默地替母親擦干凈臉上的血，然后一步一步走完了所有后事。
這樣的母親，生出來的兒子不會差。
林辰五歲下半年的時候，周鐵柱開始教他拳法。
不是什么高深的拳法，是軍中最基礎(chǔ)的太祖長拳。這套拳路簡單直接，沒有花哨的轉(zhuǎn)身和跳躍，每一招每一式都奔著要害去——咽喉、心口、太陽穴、肋下。周鐵柱教的時候也不講什么武學(xué)至理，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：“戰(zhàn)場上沒人跟你比劃招式，誰先打到對方的要害，誰就活著?！?br>林辰學(xué)得很認真。六歲的孩子打太祖長拳，拳頭上沒什么力道，架勢卻已經(jīng)像模像樣。周鐵柱有時候打完一天的鐵，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一邊喝粗茶一邊看林辰打拳，偶爾出聲糾正一兩句。
“肘收回來，肋下露了?！?br>“出拳的時候腳底下別飄，下盤是根?！?br>“再來一遍?！?br>林辰就再來一遍。一遍不行兩遍，兩遍不行十遍，直到周鐵柱微微點頭。
在周鐵柱那里練了大半年之后，林辰的拳腳已經(jīng)有了一點底子。周鐵柱又給他加了刀法。刀是一把特意給他打的短刀，比**的腰刀小兩號，但重量是實打?qū)嵉?，沒有偷工減料。林辰第一次握住那把刀的時候，鐵匠蹲在他面前，粗糙的拇指摩挲著刀背。
“這把刀用的是好鐵。你爹給的錢夠買三把，我打了這一把。”周鐵柱看著他的眼睛，“刀是**的東西，別拿來耍帥。記住了？”
“記住了?！绷殖轿罩侗?，鐵和木頭相接的地方還留著打鐵時的余溫。
從六歲到八歲，林辰的生活是兩點一線。林家和楓橋鎮(zhèn)，書桌和鐵匠鋪。上午跟著林懷安請來的夫子讀書認字，學(xué)《三字經(jīng)》《千字文》，描紅寫字。下午去周鐵柱那里練武，站樁、打拳、練刀、打熬筋骨。晚上回家，沈氏已經(jīng)備好了熱水和藥湯，還有一桌子熱飯熱菜。
他的手上先是起了水泡，水泡破了結(jié)了繭，繭又被磨破，再結(jié)更厚的繭。八歲的時候，林辰的手心里已經(jīng)有了一層硬硬的繭皮，不像是商賈家少爺?shù)氖郑瓜袷寝r(nóng)家孩子的手。
但他從沒喊過一聲苦。
不是裝的，是真的沒覺得苦。前世的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，久到他幾乎忘記了一個人為了活下去需要付出什么。這一世從頭來過，五歲聽父親講林家三十二口人是怎么死的，他就知道了——這個世界不跟你講道理，你只能讓自己變得比道理更硬。
周鐵柱教了林辰兩年多，把能教的東西差不多都教完了。太祖長拳的三十六式，單刀的十二路基本刀法，站樁，打熬筋骨的土法子，軍中斥候的一些小技巧——怎么在夜里看清東西，怎么聽腳步聲判斷來人的數(shù)量和距離，怎么從呼吸聲里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練家子。
“我能教的就這些了?！敝荑F柱說這話的時候，林辰快八歲了，個頭躥了一截，站在鐵匠鋪的院子里，已經(jīng)比周鐵柱的腰高出不少。鐵匠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鐵匠的手掌厚實得像一塊鐵板，“小少爺，你要是就想強身健體看家護院，這些夠了。但要是想再往上走，得找別人?！?br>林辰點了點頭。
他想要的不止是看家護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