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丞相府的書房內(nèi)燭火已燃盡最后一截。，揉了揉酸澀的腕骨。案上攤著連夜趕出的北境戰(zhàn)略詳案，密密麻麻的小楷寫滿十二張宣紙。窗外傳來鳥鳴，天快亮了。，推開半扇窗。清晨的冷風(fēng)灌進來，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，與那個世界汽車尾氣的味道截然不同。顧珩閉了閉眼，腦海里閃過**最后一幕——周硯抓住他手臂的溫度，還有那句“你很優(yōu)秀”。，此刻回想起來，竟比這冷風(fēng)還刺骨?！跋酄?，該**了?！惫芗业穆曇粼陂T外響起，小心翼翼，“宮里的轎子已經(jīng)到了?！?，轉(zhuǎn)身看向銅鏡。鏡中人穿著白色中衣，長發(fā)披散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他伸手碰了碰臉頰，觸感真實，溫度真實。這不是夢。，小太監(jiān)遞上一個精致的食盒：“相爺，這是陛下賞的?！?。食盒打開，里面是幾塊碼放整齊的桂花糕，色澤金黃，甜香撲鼻。和昨日顧瑜買的一樣，卻又不一樣——這糕點做工更精細，盛在御用的青瓷碟里，旁邊還放著一方絲帕?！氨菹抡f，”小太監(jiān)低著頭，聲音細細的，“顧相昨日獻策有功，特賜點心，望顧相保重身體?！?，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。在那個世界，周硯就喜歡做這種事——招標會后遞來的熱水和餅干，**里的那句“你很優(yōu)秀”，現(xiàn)在又是桂花糕。永遠是這樣，在劃清界限之后，又遞過來一點若有似無的關(guān)切?！疤嫖抑x陛下恩典。”他說，聲音沒什么起伏。，放在桌上。顧珩沒碰，徑直走出房門。（他記得我愛吃桂花糕?？晌矣浀玫?，是他每次遞來關(guān)心后立刻退回去的樣子。），天色已大亮。今日有小朝會，只召了幾位重臣，地點在文華殿偏殿。顧珩到的時候，兵部尚書李承、戶部尚書王琨、樞密使趙崇都已到了。三人看見他，神色各異?！邦櫹鄟砹??！崩畛泄傲斯笆?，語氣還算客氣，但眼神里帶著審視。這位兵部尚書是武將出身，年過五十，在北境打過仗，對顧珩昨日那套“迂回戰(zhàn)術(shù)”顯然不太買賬。
王琨則笑呵呵的：“顧相年輕有為，昨日一番話，讓老夫茅塞頓開啊。”只是那笑容未達眼底。戶部管錢糧，打仗就是燒錢，顧珩那套“聯(lián)絡(luò)漠北部族許以財貨”的方案，意味著要從戶部庫銀里再挖一筆。
樞密使趙崇最沉默，只點了點頭。這位是先帝舊臣，太后娘家的遠親，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(jié)，對周硯提拔顧珩這事，一直持觀望態(tài)度。
顧珩一一還禮，心里清楚得很：這三人，沒一個真心服他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太監(jiān)的唱喏聲響起，四人躬身行禮。周硯從側(cè)門進來，已換上常服，玄色長袍，腰系玉帶，沒了昨日朝會上的冕旒，那張臉便清晰了許多。顧珩抬眼，正對上他的視線。
只一瞬，周硯移開目光，走到主位坐下：“都坐吧?！?br>聲音平靜，聽不出情緒。但顧珩注意到，周硯眼下也有淡淡青黑，顯然昨夜也沒睡好。
（他也沒睡。是在批奏折，還是在想回去的辦法？）
小朝會開始。李承先匯報了北境最新軍情：戎狄攻破三城后并未深入，而是在城外扎營，似在等什么。鎮(zhèn)北將軍請求增兵五萬，糧草三十萬石。
“五萬？”王琨皺眉，“李尚書，戶部今年的預(yù)算已經(jīng)見底，北境軍費本就超支，再調(diào)五萬兵，三十萬石糧，你讓老夫從哪里變出來？”
“變不出來也得變！”李承聲音提高，“戎狄若真破了北境，一路南下，損失的就不止三十萬石糧了！”
“可國庫空虛是事實——”
“二位大人，”顧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爭論停了下來。他看向周硯，周硯也正看著他，眼神示意他說下去。
顧珩從袖中取出昨夜寫的方案，攤開在桌上：“增兵是必須的，但未必是五萬。臣詳細算過，北境現(xiàn)有守軍八萬，糧草可支撐三個月。戎狄此次出兵約十萬，但他們是各部族聯(lián)軍，并非鐵板一塊?！?br>他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：“若派兩萬精騎馳援，不與戎狄正面**，只襲擾其糧道和后軍。同時，從西線調(diào)一萬兵馬佯動，做出要斷其后路的姿態(tài)。再派使臣攜金銀綢緞北上，聯(lián)絡(luò)漠北的塔塔爾部——他們與戎狄有世仇，只要許以好處，必愿出兵襲擾?！?br>“兩萬加一萬，還是三萬兵?！蓖蹒f，“糧草呢？”
“糧草十五萬石足矣?！鳖欑裾f，“因為這三萬兵不會與戎狄長期對峙。戎狄聯(lián)軍內(nèi)部本就不和，只要糧道被擾，后路受脅，漠北部族再在背后捅一刀，他們自己就會亂。一旦生亂，鎮(zhèn)北將軍的八萬守軍正面出擊，可一擊而潰?！?br>殿內(nèi)安靜片刻。李承盯著地圖，手指在上面比劃，忽然一拍桌子：“妙啊！顧相此計，是以最小代價，逼戎狄自亂！”
王琨也若有所思：“十五萬石糧……戶部擠一擠，倒是能拿出來。”
只有趙崇一直沒說話。這位樞密使摸著胡子，緩緩道：“顧相此計雖妙，但風(fēng)險也大。若戎狄不顧后路，直撲北境關(guān)隘呢？若塔塔爾部收了錢財不出兵呢？若西線佯動被識破呢？”
三個“若”，每個都直指要害。
顧珩看向趙崇，這位老臣的目光沉靜，卻帶著某種深不見底的審視。他忽然明白，趙崇問的不是計策，而是他這個人——一個二十六歲的丞相，憑什么坐在這個位置，憑什么在軍國大事上指手畫腳。
“趙樞密所慮極是。”顧珩說，語氣不卑不亢，“所以此計關(guān)鍵有三：一是兩萬精騎的主將必須善用奇兵，敢深入敵后；二是派往漠北的使臣必須能言善辯，且熟悉草原部族恩怨；三是西線佯動要真，要做出真要出兵的樣子，哪怕調(diào)集民夫虛張聲勢?！?br>他停頓，看向周硯：“而這三件事能否成，不在計策本身，在用人?！?br>周硯一直安靜聽著，此時才開口：“顧相以為，該用何人？”
“精騎主將，臣推薦驍騎校尉陳鋒?！鳖欑裾f，“他曾在北境駐守五年，熟悉地形，去年曾率五百騎深入草原三百里，燒了戎狄一個糧倉，全身而退?！?br>“使臣，臣推薦鴻臚寺少卿沈清。他精通戎狄、羌、漠北諸部語言，曾三次出使，上次漠北部族內(nèi)亂，就是他周旋調(diào)解?！?br>“西線佯動，可讓安西將軍張遼負責(zé)。他戍守西線十年，熟知羌人習(xí)性，且用兵謹慎，必不會露破綻。”
三個人名，每個都有理有據(jù)。李承和王琨對視一眼，都有些訝異——顧珩才當丞相半年，竟對軍中將領(lǐng)、朝中官員如此熟悉？
只有周硯知道，這不是顧珩熟悉，是顧珩腦子里的“記憶”熟悉。這個世界的顧珩，能在三年內(nèi)從狀元爬到丞相，靠的不僅是文采，更是這份洞察和識人之明。
“準?！敝艹幷f，聲音不大，卻定下了調(diào)子，“就按顧相所言。李尚書，今日就擬調(diào)兵文書。王尚書，十五萬石糧草，十日內(nèi)務(wù)必運抵北境。趙樞密，用印發(fā)令吧?！?br>“臣遵旨。”三人起身領(lǐng)命。
趙崇在起身時，看了顧珩一眼。那眼神很深，顧珩讀不懂，但他知道，這位樞密使對他的忌憚，又深了一層。
（他推薦的人，都是真正能辦事的?？稍绞沁@樣，越顯得扎眼。趙崇不會喜歡一個太能干的丞相。）
小朝會結(jié)束，已近午時。顧珩隨著李承、王琨走出文華殿，三人在殿外寒暄幾句，各自散去。顧珩正要走，一個小太監(jiān)追上來：“顧相留步，陛下宣您御書房議事?！?br>又來了。顧珩心里那股煩躁又涌上來，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點了點頭：“帶路。”
御書房里，周硯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圖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沒回頭，只說：“過來看看?！?br>顧珩走過去，在周硯身側(cè)站定。兩人之間隔著一步距離，不遠不近，剛好是君臣該有的分寸。
“你推薦的陳鋒，去年燒戎狄糧倉那事，兵部報的是斬首八十級，但你可知實情？”周硯的手指在地圖上一點，“他燒的那個‘糧倉’，其實是戎狄一個部族老弱的過冬營地。燒完之后，那個部族凍餓而死三百余人，其中大半是婦孺?！?br>顧珩背脊一僵。
“沈清三次出使，上次調(diào)解漠北部族內(nèi)亂，他收了雙方錢財，最后讓較弱的那方割地賠款，導(dǎo)致那個小部族去年冬天整個族群南遷投奔戎狄，反而增強了戎狄實力?！?br>“張遼用兵謹慎，但過于謹慎。三年前羌人犯邊，他手握三萬兵，對面只有八千，卻不敢出戰(zhàn)，任由羌人劫掠三個村鎮(zhèn)后揚長而去。事后他報的是‘羌人勢大，據(jù)險固守’。”
周硯說完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顧珩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
“你推薦的這三個人，一個狠辣，一個貪財，一個怯戰(zhàn)?！敝艹幷f，聲音很平，“但你依然推薦他們，為什么？”
顧珩與他對視。這一刻，他忽然意識到，眼前的周硯不只是那個世界的競爭對手，更是這個世界的皇帝——一個在深宮長大、在外戚環(huán)伺中掙扎求生、二十二歲就不得不學(xué)會看透人心的皇帝。
“因為狠辣的人，敢深入敵后；貪財?shù)娜?，知道怎么用錢財打動別人；怯戰(zhàn)的人，最適合佯動——他不會冒進，不會弄假成真?！鳖欑裾f，每個字都清晰，“我要的是他們完成特定任務(wù)，不是選道德圣人?！?br>周硯看了他很久，然后很輕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短得像是錯覺。
“你和我想的一樣?！彼f，轉(zhuǎn)身走回書案后，“坐吧?！?br>顧珩沒坐，依然站著：“陛下叫臣來，不只是為了說這三個人吧？”
周硯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折，遞過來。顧珩接過，打開，是御史**名**他的折子，落款有七個名字，為首的是御史中丞劉琮。內(nèi)容無非是那些：年少輕狂，幸進高位，北境之策是紙上談兵，恐誤國事。
“劉琮是太后的遠房侄孫。”周硯說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“太后在世時，他不敢動你?，F(xiàn)在太后走了，他覺得是時候了。”
顧珩合上奏折：“陛下想讓臣怎么做？”
“明日朝會，他們會拿北境之策發(fā)難?！敝艹幙粗澳阋龊脺蕚??！?br>“臣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”
“不，你沒有?！敝艹幷酒饋?，走到顧珩面前。兩人距離很近，近到顧珩能看清周硯眼底的血絲，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墨香和龍涎香。
“在這個朝堂，道理不重要，立場才重要?！敝艹幷f，聲音壓低，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，“劉琮**你，不是因為你錯了，而是因為你是我提拔的人。他們要打擊你，是為了打擊我。你明白嗎？”
顧珩當然明白。在那個世界，他見過太多這樣的**。只是他沒想到，周硯會這樣直白地說出來。
“所以陛下需要臣怎么做？”顧珩問，“配合陛下演一場戲？”
周硯的眼神深了深：“我要你明日朝會上，與我爭執(zhí)?！?br>顧珩愣住。
“北境之策，你要堅持你的方案。而我，要當眾駁回，說要再議?！敝艹幷f，每個字都清晰，“我要讓所有人看見，我們之間有了分歧，你不是事事都聽我的。這樣，劉琮那些人會以為有機可乘，會來拉攏你，或者至少，不會再把你當成必須除之而后快的‘天子近臣’?！?br>顧珩聽懂了。這是要演一場君臣不和的戲，給朝堂上的看客們看。
“陛下不怕假戲真做？”他問，聲音有些啞。
“怕?！敝艹幷f，很坦白，“但我更怕你活不過三個月。顧珩，在這里，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劉琮今天能聯(lián)名**你，明天就能在你茶里下毒，后天就能安排一場‘意外’。只有讓他們覺得你和我不是鐵板一塊，你才有周旋的余地?！?br>顧珩看著周硯。這一刻，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那個世界的周硯，還是這個世界的周衍。或許，從來都是同一個人，只是他從未真正看清過。
“好?！彼f，“臣遵旨。”
周硯點點頭，退開一步，又變回了那個疏離的皇帝：“退下吧。明日朝會，好好演?！?br>顧珩拱手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走到門口時，他聽見周硯的聲音，很輕，像自言自語：
“奧斯卡小金人，非你莫屬?！?br>顧珩腳步一頓，猛地回頭。
周硯站在書案后，正拿起一本奏折，側(cè)臉平靜，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幻聽。
但顧珩聽見了。奧斯卡小金人——那是那個世界的詞，這個世界沒有。
（他知道我記得。他也記得。我們都被困在這里，但至少，不是一個人。）
走出御書房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顧珩瞇了瞇眼，心里那團亂麻忽然清晰了一些。
周硯記得那個世界的一切，也在用那個世界的方式保護他。熱水，餅干，桂花糕，還有剛才那場戲——都是周硯式的關(guān)心，藏在冷淡和算計之下，稍不留神就會錯過。
小太監(jiān)迎上來：“顧相，轎子備好了?！?br>“不急。”顧珩說，“去文淵閣?！?br>文淵閣是丞相處理政務(wù)的地方，在皇宮東南角，離御書房不遠。顧珩走進去時，幾個中書舍人正在忙碌，看見他，紛紛起身行禮。
“都忙吧?！鳖欑駭[擺手，走到自己的公案后坐下。案上堆滿了待處理的公文，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，是工部報的黃河堤防修繕預(yù)算。
看著那些繁體豎排的字，顧珩忽然有種荒誕感。昨天他還在寫智慧城市方案，今天就在批堤防預(yù)算。兩個世界，天差地別，卻又莫名相似——都是解決問題，都是權(quán)衡利弊，都是與人周旋。
他拿起筆，開始批閱。這個身體的記憶和本能還在，那些政務(wù)處理起來并不陌生。只是精神無法完全集中，總會想起周硯那句話：
“奧斯卡小金人，非你莫屬?！?br>他是在開玩笑嗎？那個永遠一本正經(jīng)的周硯，也會開這種玩笑？還是說，那只是一時失言？
顧珩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當周硯說出那句話時，他心里某個地方，輕輕動了一下。
傍晚，顧珩回到丞相府。剛進門，管家就迎上來，神色有些緊張：“相爺，劉御史來了，在花廳等了半個時辰?！?br>劉御史，劉琮。動作真快。
顧珩神色不變：“奉茶了嗎？”
“奉了，但劉御史沒動。”
“嗯?！鳖欑裾砹艘幌鹿倥郏◤d走去。
花廳里，劉琮正襟危坐，手里端著茶杯，卻一口沒喝。他年約四十，面白無須，穿著御史的緋色官袍，一副清正模樣。看見顧珩進來，他放下茶杯，起身拱手：“顧相?！?br>“劉御史久等了?！鳖欑褡叩街魑蛔拢疽鈱Ψ揭沧?，“不知劉御史今日到訪，有何指教？”
劉琮笑了笑，那笑容卻未達眼底：“指教不敢。只是今日在御史臺看到些議論，覺得該來提醒顧相一聲?！?br>“哦？什么議論？”
“關(guān)于北境之策。”劉琮說，語氣誠懇，“顧相年輕有為，獻策報國，本是好事。但朝中有些老臣認為，顧相那套‘聯(lián)漠北、襲糧道’的法子，太過行險。萬一不成，損兵折將不說，還可能激怒戎狄，引來更大禍患?！?br>顧珩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：“那依劉御史之見，該當如何？”
“當穩(wěn)扎穩(wěn)打。”劉琮說，“增兵五萬，固守關(guān)隘，與戎狄對峙。戎狄是游牧部族，不耐久戰(zhàn)，只要守上三個月，其糧草不濟，自然退去。雖耗費錢糧，但穩(wěn)妥?！?br>“穩(wěn)妥？”顧珩放下茶杯，聲音很淡，“劉御史可知，增兵五萬，固守三月，要耗多少錢糧？戶部王尚書今日在小朝會上說了，國庫空虛，三十萬石糧拿不出來。若強征，必加賦稅，百姓何辜？”
劉琮神色不變：“為國御敵，百姓自當理解?！?br>“好一個‘自當理解’?！鳖欑裥α?，笑意卻冷，“劉御史久在京城，可知北境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？連年戰(zhàn)亂，賦稅沉重，十戶九空。再加賦，是要逼他們**嗎？”
這話說得重了。劉琮臉色微變：“顧相言重了，下官只是……”
“劉御史的好意，本相心領(lǐng)了。”顧珩打斷他，起身送客，“北境之策，陛下已有圣裁。劉御史若有不同意見，明日朝會上，大可直言。”
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。劉琮站起來，臉上那點虛假的笑容終于掛不住。他盯著顧珩，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冷意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成那副恭敬模樣。
“下官告退?！彼笆?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，劉琮忽然回頭：“顧相，有句話，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?！?br>“講?！?br>“木秀于林，風(fēng)必摧之?！眲㈢f，每個字都慢，“顧相年少高位，本是幸事。但若不知收斂，怕是要惹禍上身?！?br>顧珩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這次是真的笑，眼睛彎起，像聽到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劉御史，”他說，“本相十六歲中舉，二十歲狀元，二十六歲拜相。這一路走來，聽過太多類似的話。但你看，本相現(xiàn)在還站在這里。”
劉琮的臉色徹底沉下去。他沒再說話，拂袖而去。
管家送客回來，有些擔(dān)憂：“相爺，劉琮是御史中丞，在朝中黨羽眾多，這樣得罪他，怕是……”
“不得罪，他就會放過我嗎？”顧珩轉(zhuǎn)身，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，“他要的不是不得罪，是屈服。是讓我聽他的話，做他的棋子?！?br>（周硯說得對，這場戲必須演。不演，我就是所有人的靶子。）
夜里，顧珩在書房看北境地圖。燭火搖曳，在羊皮地圖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門被輕輕推開，顧瑜端著宵夜進來。
“兄長，該歇了?！鄙倌臧岩煌肷徸痈旁谧郎?，湊過來看地圖，“這就是北境嗎？”
“嗯?！鳖欑袢嗔巳嗝夹?，“你怎么還沒睡？”
“溫書溫累了，來看看兄長。”顧瑜在地圖旁坐下，托著腮，“兄長，今日國子監(jiān)里，有人在議論你?！?br>“議論什么？”
“說你……”顧瑜猶豫了一下，“說你得罪了劉御史，怕是要倒霉。”
消息傳得真快。顧珩心想，臉上卻只是淡淡一笑：“那你覺得，兄長會倒霉嗎？”
“不會?！鳖欒ず敛华q豫，“兄長是天下最聰明的人，一定能贏。”
少年人的信任總是這樣盲目又熾熱。顧珩心里一暖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：“去睡吧。明年春闈，若考不好，看我怎么罰你?！?br>顧瑜吐吐舌頭，跑了出去。
書房重新安靜下來。顧珩看著地圖，心思卻飄遠了。他想起了明日朝會，想起要和周硯演的那場戲，想起劉琮離開時那個冰冷的眼神。
也想起周硯說“奧斯卡小金人”時，那一閃而過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笑意。
（他也會笑。在那個世界，我好像從沒見他這樣笑過。）
顧珩忽然意識到，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，他竟在期待明天。期待那場戲，期待和周硯的對峙，期待看看那個人，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。
他吹滅蠟燭，走出書房。院子里月光很好，灑下一地清輝。顧珩抬頭，看著那輪明月，和那個世界的月亮，似乎沒什么不同。
但又完全不同。
皇宮，養(yǎng)心殿。
周硯批完最后一本奏折，已是子時。太監(jiān)輕手輕腳地進來換茶，被他揮手屏退。
殿內(nèi)只剩他一人。燭火跳動，在墻上投出孤獨的影子。周硯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丞相府的方向。那里還亮著一點光，在夜色中微弱卻固執(zhí)。
顧珩應(yīng)該還沒睡。那個人，總是這樣，工作起來不要命。
周硯想起在那個世界的許多個夜晚，他加班到深夜，離開時總能看見顧珩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有時他會站在走廊盡頭，看著那扇門，想進去說點什么，但最終總是轉(zhuǎn)身離開。
他們之間，總是隔著一段距離。競爭對手的距離，后來是君臣的距離，也許還有別的什么距離，他不敢跨，也不能跨。
但在這里，那些距離似乎被打破了。他們是同盟，是彼此唯一熟悉的人，是在這個陌生世界里唯二的異鄉(xiāng)客。
所以他會說“奧斯卡小金人”，會遞桂花糕，會安排那場戲。會做那些在那個世界想做卻不敢做的事。
（顧珩，你要活下去。在這個世界，活下去。然后，也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。）
周硯握緊了手中的玉佩。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。他知道明天的戲不好演，既要讓朝臣相信他們真的有了分歧，又不能演得太過，讓顧珩真的陷入危險。
這個度，很難把握。但他必須把握。
因為顧珩不能出事。絕對不能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：咚——咚！咚！咚！咚！五更了。
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，新的戲，就要開場。
周硯轉(zhuǎn)身，走回內(nèi)殿。他需要休息一會兒，哪怕只有一個時辰。明天，他必須是最清醒的皇帝，演好這場關(guān)乎生死的戲。
躺下時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那個世界，他第一次見到顧珩。不是在行業(yè)峰會上，是在更早的時候，一次不起眼的行業(yè)培訓(xùn)。顧珩坐在前排，認真記筆記，側(cè)臉在陽光下干凈又專注。
那時周硯就想，這個人，真亮眼。
后來他們成了對手，他那些隱秘的心思，都被壓在了一次次競爭和交鋒之下。他以為永遠不會有說出口的一天。
但現(xiàn)在，在這個荒謬的世界，那些被壓抑的、不該有的、卻真實存在的東西，忽然有了生長的縫隙。
哪怕只是一場戲，哪怕只是在戲里，他能多看顧珩幾眼，能多說幾句話，也是好的。
周硯閉上眼，在黎明前的黑暗里，很輕地、幾乎無聲地說：
“顧珩，晚安。”
晨鐘響起，宮門次第而開。
新的一天，開始了。
（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