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后，蘇婉清在佛堂供燈祈福。

她跪在佛前，從辰時跪到申時，連水都沒喝一口。

府里的人都傳她賢良淑德，為王爺和王妃祈福。

我正在喝藥。

毒發(fā)的間隔越來越短，大夫說再這樣下去，五臟六腑都要爛穿。

蕭承燁來了。

他站在我門口，臉色鐵青：“婉清在佛堂跪了一天，為你祈福。你倒好，腿也不挪一下?！?br>
我放下藥碗：“為我祈什么福？”

“她求**保佑你的傷早日痊愈?！彼哌M來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“你就不能對她好一點？”

“我對她好一點？”我笑了。

我咳得彎下腰，血滴在衣襟上。

他沒有看。

“本王心意已決，要納婉清為側(cè)妃。你身為正妃，該替她操持納妃禮。”

我想站起來，腿軟了。

蛇毒發(fā)作起來，半邊身子都是麻的。

“抗旨不遵也行?！彼酉禄⒎恼{(diào)令，“虎符交出來，本王便不勉強你操持納妃禮?！?br>
我終于聽明白了。

納妃是假，虎符才是真。

從始至終他都想拿走我手里的兵權(quán)。

蘇婉清不過是他用來拿捏我的一把刀。

還是我親手磨利的。

“好?！蔽覍⒒⒎?*推到他面前，“虎符給你，納妃禮我不操持?！?br>
他拿走了虎符，臨走時丟下最后一句話：

“明日是婉清在佛堂祈福的最后一日，你去跪著陪她，替她添一盞燈。”

那天晚上下了暴雨。

我跪在王府的佛堂外頭。

蘇婉清跪在佛堂里頭。

中間隔了一道門。

門里檀香裊裊，溫暖干燥。

門外暴雨傾盆，冰寒透骨。

我的舊傷在雨水里一寸一寸地裂開，毒血混著雨水從衣襟下滲出來。

跪到后半夜，蘇婉清從佛堂里出來。

她撐了一把油紙傘，低頭看見跪在雨中渾身濕透的我，彎下腰湊到我耳邊。

“嫂嫂，其實虎符的事，是我跟表哥提的?！?br>
她笑了，聲音被雨水遮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
“嫂嫂手里有兵權(quán)，表哥心里就有顧忌。你以為他怕誰？他怕的就是你。”

她直起身，重新?lián)Q上那副柔弱的面孔，提著裙子踩過水洼走了。

我跪在暴雨里，忽然覺得這三年的隱忍都可笑透頂。

他不是移了情，他是怕我。

怕我手握沈家軍，功高震主。

蘇婉清不是什么白蓮花，她是他的幫兇。

雨水灌進我的口鼻，我嗆著血笑出了聲。

凌晨的時候侍女冬青拖著我回了院子。

她哭著給我換衣裳，手指碰到我背上的舊傷，血肉模糊一片。

“將軍，咱們回西北吧。沒有虎符也能回去，沈家軍認(rèn)的是將軍的人，不是一塊鐵牌子?！?br>
我沒說話。

我在想一個人。

北涼國君慕容霽。

去年在祁連關(guān)外，我們對陣過一次。

他沒有贏我，但也沒有輸。

收兵的時候他隔著戰(zhàn)場沖我喊了一句話。

那時候戰(zhàn)鼓震天，我沒聽清。

后來俘虜?shù)谋睕龀夂蚋嬖V我，他喊的是——

“沈?qū)④?，你值得更好的人?！?br>
當(dāng)時我只覺得是敵將的離間之計。

現(xiàn)在我跪在暴雨里回想這句話，忽然就咽不下這口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