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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燈盡登天

燈盡登天 歸去來來來 2026-04-14 16:03:02 都市小說
白發(fā)為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哐的一聲,震得屋里一群半睡半醒的礦奴全縮了縮脖子。監(jiān)工站在門外,臉色比平日更沉,鞭子上還沾著昨夜沒擦凈的血灰?!瓣懻丈瑵L出來。”,抬頭看他。“城主府來人了。”監(jiān)工盯著他,像盯著一件該扔還沒扔的破工具,“別磨蹭。”,礦場中央卻已經點起了十幾盞冷青色的命燈。風一吹,燈火不晃,只把地上那些礦奴的影子照得又細又長,像一根根被吊起來的黑繩。,就看見空地中央站著三個人。,腰間掛著短刀,神色木冷。中間那個年紀稍長,穿一身暗青色薄袍,袖口干凈得不像會沾礦灰的人,手里提著一盞小小的銅燈。,燈罩卻是半透明的骨殼做的,燈芯細如一線,燃著一點淡白火苗?;鹈缑髅鞑煌?,卻照得周圍人臉色都發(fā)青。。。。,卻沒立刻說話,只偏頭問監(jiān)工: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,連下兩口死井還能活著出來的?”,臉上堆出點諂媚的笑?!笆?,大人,就是他。命硬得邪門。昨兒塌方活著出來,今兒西三廢井又爬出來,回來時鬢邊還白了一縷。我怕是井底沾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,沒敢擅自處理?!?br>青袍男人嗯了一聲,像聽見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“排好?!?br>一句話落下,幾十個礦奴立刻被差役趕成兩列,誰慢一點,鞭子就抽在背上。沒人敢出聲,只能低著頭,把自己站得像一塊塊待挑的爛石。
陸照生被推到前頭。
青袍男人提著照命燈,一個個從人前走過。
燈火從第一個礦奴臉上掠過去,火苗幾乎沒動。到了第二個,微微暗了一下。第三個,是個咳得快站不住的老頭,燈芯輕輕一縮,像被人掐去了一截。
青袍男人淡淡道:“這個,命火淺,記上?!?br>旁邊黑衣差役低頭,在木牌上劃了一筆。
陸照生心里微微發(fā)沉。
這不是查塌方,也不是查死人。
這是在挑命。
照命燈走得不快,像在數誰還能活幾天,誰又更適合被拿去填井、喂燈、擋災。礦上的人都知道,黑石城最不值錢的是石頭,第二不值錢的是礦奴的命。
很快,那盞燈停在了陸照生面前。
青袍男人終于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眼并不銳利,卻讓陸照生后背發(fā)緊,像心口那層皮被什么東西輕輕揭開了一角。照命燈被提得更近了些,淡白火苗照見他鬢角那縷雪白,竟忽地一顫,猛地拔高了寸許。
旁邊的監(jiān)工臉色變了。
青袍男人也終于露出一絲很淡的興趣。
“抬頭?!?br>陸照生沒動。
差役一棍子敲在他腿彎上:“大人叫你抬頭!”
陸照生這才慢慢抬起臉。
照命燈離得更近了。
那點白火映在他瞳孔里,竟像要往里鉆。陸照生喉間發(fā)緊,昨夜殘卷上的字、廢井里的那一口灰紅殘息、還有老礦奴最后滑下去的手,一瞬間全從腦海里翻了出來。
青袍男人盯著燈芯看了兩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?!?br>監(jiān)工立刻躬身:“大人,是什么問題?”
“沒什么大問題。”青袍男人語氣平平,“只是這小子的命火,被生生削短了一截?!?br>監(jiān)工一愣:“削短?”
青袍男人目光落在陸照生鬢邊那縷白發(fā)上,像在看一條很細的證詞。
“折壽之相。大概三月上下,誤差不會太多?!?br>風從空地上掠過去,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監(jiān)工臉上的諂笑僵住,旁邊幾個礦奴下意識往陸照生這邊瞥了一眼,眼神里既有驚懼,也有種看怪物的躲閃。
陸照生心口卻像被人慢慢擰了一下。
三個月。
昨夜殘卷上寫的是三個月。
現在,一個提著照命燈的城主府修命人,也說是三個月。
白發(fā)是真的,折壽也是真的。
那不是夢,不是邪火迷眼,更不是他在廢井里咳得快死時生出的幻覺。
青袍男人收回照命燈,淡淡道:“記上。他也去。”
監(jiān)工忙問:“去……回風井?”
“嗯?!?br>這一聲不輕不重,卻讓兩列礦奴都白了臉。
回風井。
那是黑石礦最深處的一口舊井,平日拿來排瘴、泄煞。真到了需要“送人下去壓井”的時候,進去的人就沒幾個還能再上來。說是去封井,實則跟送葬沒什么兩樣。
一個瘦小些的礦奴當場就跪了,聲音發(fā)抖:“大人,我、我還能挖,我不去回風井,我——”
話沒說完,差役一腳踹在他嘴上,踹得他滿口是血。
“輪到你說話了?”
青袍男人連眼皮都沒抬,只繼續(xù)提燈往后照。很快,又挑出了三個人:一個舊傷纏身的中年礦奴,一個咳血不止的老婦,最后一個,是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。
那少年就是昨晚問過陸照生“頭發(fā)怎么白了”的人。
他臉色煞白,腿都在抖,卻死死咬著牙沒哭出聲。
四個人,被挑了出來。
監(jiān)工看著他們,像在看四件已經不屬于礦上的舊物,嘴角甚至還帶點輕松。礦坑里多死一個,他手下就少一份麻煩;若還能得城主府一句“會辦事”,那這些命便死得更值了。
青袍男人把照命燈交給身邊差役,轉身便走,只留下一句:
“午前送去,別誤了時辰?!?br>他走得很快,像剛才不過是來挑四塊劣石。
人一走,監(jiān)工臉上的恭順便盡數褪下,只剩慣常的兇狠。他讓人把陸照生四個捆在一起,粗麻繩從腕上繞過,又系上腰,像拴四頭待宰的牲口。
那少年終于沒忍住,啞著嗓子問:“憑什么是我們?”
監(jiān)工反手一鞭抽在他臉上。
“憑你們命賤。”
少年被抽得偏過頭,嘴角立刻破開一道血口。監(jiān)工還嫌不夠,揪住他頭發(fā)逼他抬頭:“你們這種人,活著挖礦,死了填井,都是城主府的恩典。問?你也配問?”
少年眼里全是血絲,疼得直發(fā)抖,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恩典?”
這一笑,把監(jiān)工惹毛了。
“你找死!”
鞭子接二連三落下去,少年先還咬著牙,第三鞭后便跪下了,第五鞭時,連抬手擋一下的力氣都沒了。旁邊那老婦低著頭直哆嗦,中年礦奴閉眼不看,陸照生卻一動不動地盯著。
鞭聲、血點、冷風、命燈青白的光。
這一切都和礦坑里那些年沒什么不同。
只是往日,他會低頭,會忍,會像一塊石頭那樣讓人搬來搬去??山裉觳恢獮楹?,青袍男人那句“折壽三月”,卻像一把細刀,緩慢而清楚地割開了什么。
他已經拿三個月,替自己換過一口氣。
可這些人,連借命的資格都沒有,就要被人平平淡淡地撥去送死。
第六鞭下去的時候,少年終于沒再出聲,整個人軟倒在地,嘴里只剩一點斷續(xù)的氣音。
監(jiān)工喘著粗氣收了鞭,罵了句晦氣。
“抬起來,一并送去?!?br>沒人扶那少年,差役只用腳把他往前踢了踢。陸照生低頭時,看見那少年眼皮半闔,胸口起伏極淺,已是將熄未熄的樣子。
這時候,懷里的殘卷忽然輕輕一燙。
很輕。
卻像一根針,扎進心口。
陸照生眼神微變,卻沒低頭去看。
回風井在黑石礦最北邊,路要穿過半片廢棄礦場。四個人被繩子拴成一串,走得跌跌撞撞。那少年到后來幾乎是被拖著走,腳后跟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。
風越來越冷。
快到井口時,遠遠已經能看見那處地方。井邊豎著三根黑木樁,樁上釘滿褪色的符紙,地上散著陳年的灰燼和一些燒不盡的骨渣。井口往外一圈,全是鐵鏈和舊釘,像有人生怕里頭的什么東西跑出來。
差役把四人按跪在井邊。
監(jiān)工指著井口,笑得很?。骸耙粋€個背著鎮(zhèn)釘下去,把釘子打進井壁最深那層風眼里。誰先打完,誰先死個痛快?!?br>那老婦一聽,當場癱了。
中年礦奴臉色灰敗,像魂已經先掉了一半。
陸照生沒說話,只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少年。
少年已經快沒氣了,臉伏在石地上,睫毛和臉頰上全是灰,血從唇角一點點往下淌。他離陸照生很近,近得陸照生能聽見他喉間那點越來越細的殘喘。
懷里的殘卷,燙得更明顯了。
陸照生眼底微微沉了下去。
監(jiān)工正在讓差役分鎮(zhèn)釘,沒人顧得上他們這邊。陸照生緩緩把被捆著的手往下壓,指尖一點點挪過去,碰到那少年的手腕。
冰涼。
但還有一線沒斷盡的熱。
殘卷上的字,在他腦海里安靜地浮出來。
命燈將滅者,方可引殘息入身。
覆掌心口,口納殘息。
他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里已經沒什么猶豫。
“別怪我?!彼曇艉艿停偷脦缀醪幌裨谡f給別人聽。
他借著低頭的姿勢,身子微微前傾,一只手按住少年胸口。
下一瞬,那點將散未散的灰紅氣息,真的被他硬生生引了出來。
比廢井里那次更短,也更急。
像一縷還帶著血腥味的熱霧,從少年心口直接鉆進他胸肺。陸照生整個人猛地一震,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針從后背一路釘進脊骨,胸腔深處那盞原本將要熄滅的燈火,轟然又亮了一截。
世界一下子清楚了。
風吹過符紙的細響,井底鏈條輕輕碰撞的聲響,甚至監(jiān)工指甲刮過鎮(zhèn)釘表面的干澀摩擦,他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與此同時,鬢角又是一涼。
像有什么東西在那一瞬間,從黑變白。
陸照生知道,第二縷白發(fā)出來了。
也知道,殘卷上寫的代價,一字不虛。
——白發(fā)為證。
可就在那股力氣涌上來的同時,少年胸口最后那一點起伏,徹底停了。
陸照生指尖微微一頓,隨即收回手,眼神卻冷了下來。
監(jiān)工正好回身,提著鞭子走過來。
“先把這個小崽子丟下去,省得礙事——”
話沒說完,陸照生忽然抬頭。
那一眼,讓監(jiān)工心里沒來由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,陸照生已經猛地發(fā)力。
粗麻繩在腕間繃緊,下一瞬竟被他硬生生掙開半截。監(jiān)工臉色大變,抬鞭就抽,可鞭子剛落到一半,陸照生已經撲了上來,一頭撞進他懷里。
砰。
這一撞又狠又準,直接撞得監(jiān)工往后踉蹌兩步,胸口一悶,差點沒把早飯都嘔出來。
“找死!”旁邊差役拔刀。
陸照生卻根本沒給第二下機會。他反手抄起腳邊那根一人多高的鎮(zhèn)釘,像掄起一根鐵骨,橫著便掃了出去。差役沒料到一個礦奴竟有這股爆發(fā)力,刀才拔出半寸,就被這一釘掃中手腕,咔嚓一聲,整條手臂當場折了。
慘叫聲炸開。
另一個差役剛沖上來,陸照生已一腳踹在他膝彎。那人跪下去的一瞬,陸照生順勢把鎮(zhèn)釘頂進他肩窩,生生把人釘翻在地。
血一下就濺出來,濺在井邊舊符上,紅得發(fā)黑。
監(jiān)工終于反應過來,臉都扭了,抄起鞭柄朝陸照生后腦砸來。陸照生側身一避,鞭柄擦著耳側落空,他抬手便抓住那條鞭子,猛地往前一拽。
監(jiān)工被拽得撲過來,眼里第一次真真切切露出驚懼。
“陸照生!你瘋了?!你是礦奴——”
“我知道?!?br>陸照生聲音很平,平得發(fā)冷。
然后,他一拳砸在監(jiān)工臉上。
這一拳,把監(jiān)工整個人砸得橫飛出去,半邊牙都帶血噴了出來。人摔在井沿邊,慌亂間還想爬,陸照生已經一步上前,一腳踩住他的手背。
骨頭碎裂的聲音,比剛才那兩聲更脆。
監(jiān)工殺豬一樣嚎起來。
“饒——”
陸照生低頭看著他,眼神卻比井底的風還冷。
這些年,他給這人背過尸,挨過鞭,吐過血,也像狗一樣被使喚著一次次下死井。可直到今天他才發(fā)現,原來有些人并不是不可碰的山,只是習慣了別人跪著看他。
井口另一頭,中年礦奴和老婦已經嚇呆了,誰都不敢動。
遠處礦場方向傳來雜亂腳步聲,顯然方才的動靜已經驚動了旁人。
陸照生知道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
他剛準備轉身,懷里那塊半碎骨牌卻忽然猛地一燙,幾乎燙穿衣襟。與此同時,回風井旁一處堆滿亂石的舊壁,竟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。
那縫原本極窄,像只是舊井邊一道不起眼的裂痕,可在骨牌發(fā)熱的一瞬,縫里竟隱隱亮起一線暗紅,像沉在石頭深處的血。
陸照生腳步頓住。
那紅光,和殘卷封皮上的裂紋,一模一樣。
身后有**喊:“抓住他!別讓他跑了!”
陸照生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人影,又低頭看了眼懷里的骨牌。
下一瞬,他不再猶豫,轉身撞進那道石縫。
石壁后的風,冷得像從很多年前的死人嘴里吹出來。
而黑暗深處,有什么東西,正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