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回應，目光落在衣柜頂上那個落了灰的紙箱上。

那是我搬進這棟別墅時帶過來的東西，婚后一直沒怎么打開過。

我把箱子取下來，拂去表面的浮塵，掀開蓋子。

最上面是一個舊照片。

照片里，兩個年輕人站在一堵灰撲撲的墻前面，身上都是土，笑得卻格外燦爛。

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
彼時我還在報社做調(diào)查記者，獨自一人去暗訪城郊黑心工廠違規(guī)排放污水。

蹲點第三天，我在工廠后墻里那片荒草叢生的土坡上，遇到了周聿風。

他穿著深藍色的制服，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，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正彎腰研究墻根處一根隱蔽的排污管。

聽到動靜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警惕地掃過來。

“記者？”他語氣謹慎。

我警覺：“你哪位？”
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**作證，上面寫著“法官助理，周聿風”。

話還沒說完，工廠里突然傳來幾聲暴躁的狗叫，緊接著是保安的呵斥聲。

我們對視一眼，開始狂奔。

身后的追趕越來越近，我的腳步也越來越慢。

周聿風一把拉過我，身后保安的罵聲和狗叫聲越來越遠，沒過多久就跑到了安全地帶。

我們看著對方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，同時笑了出來。

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。

他滿手是灰，我的裙子被樹枝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，狼狽得不像話，卻格外鮮活。

后來我們留了****。

起初只是偶爾交換一下彼此掌握的線索，他需要工廠排污的數(shù)據(jù)，我需要**那邊的法律意見。

慢慢地，聊天的內(nèi)容從工作變成了日常，從日常變成了深夜的電話。

我開始期待他的消息，在意他的情緒，在他加班到很晚的時候，不由自主地關心他。

是我先捅破那層窗戶紙和他表白的。

聽到表白時，周聿風沉默了很久。

就在我以為他要拒絕我時，我聽到了他的回答。

“桑時雨，我的工作很重要，愛情只占我人生的百分之十。但我會把這百分之十，全部給你?！?br>
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頭。

那時候我覺得，百分之十又怎樣呢？

我是他愛情的全部就夠了。

婚后的確如此。

他記得每一個紀念日，會準時送上禮物，出差回來會帶當?shù)氐奶禺a(chǎn)，我生病的時候他會請假陪我去醫(yī)院。

他盡到了一個丈夫該盡的義務，不多不少，恰如其分。

我以為這就是他的全部了。

直到白清清出現(xiàn)。

白清清是他新案子的當事人，一個瘦弱的女人，被丈夫家暴多年，在一次反抗中失手殺了人。

周聿風接手這個案子之后，把所有的精力都傾注了進去。

他錯過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。

我想，沒關系，他忙，案子重要。

可一周前，別墅所在的那片區(qū)域突然斷電。

兒子發(fā)著高燒，小臉燒得通紅，哭聲越來越微弱。

我抱著他沖下樓，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給周聿風打電話。

“周聿風，兒子發(fā)燒了，整個別墅區(qū)都斷電了，你趕緊開車......”

“我現(xiàn)在有事?！?br>
他的聲音很冷漠，“你自己想辦法吧?！?br>
“你聽我說，我真的需要你......”

話還沒說完，電話掛斷了。

我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，甚至來不及處理情緒，就抱著兒子沖進了夜色里。

山路上沒有燈，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跑，懷里的兒子越來越燙，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
山路很長，我的鞋跑掉了一只。

顧不上撿，我赤著一只腳繼續(xù)跑。

可是太遠了。

等我攔到車趕到醫(yī)院的時候，兒子的身體已經(jīng)涼了。

醫(yī)生說，再早來十分鐘就好了。

我在搶救室門口哭了很久。

后來才知道，那天晚上周聿風掛斷我的電話，是因為白清清害怕打雷。

我知道這個消息時，是兒子葬禮那天。

周聿風依舊沒有到場。

白清清的案子進入了關鍵階段。

她情緒不穩(wěn)定，需要周聿風時刻陪著。

兒子下葬的時候，我跪在墓碑前，一滴眼淚都沒有掉。

我的眼淚已經(jīng)在醫(yī)院哭盡了。

當天晚上回到家，我打開電腦，起草了一份離婚協(xié)議。

同時，我接受了駐外記者派駐工作，為期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