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夢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父親心里一直憋得慌。：“今天這事，不能就這么算了！我們是無產(chǎn)階級戰(zhàn)士，能被幾句鬼話嚇倒？那你想咋辦？”娘壯著膽子問。，轉(zhuǎn)身看向來路。，枝椏張牙舞爪，仿佛要把暗沉的天撕開一道口子?！盎卮蠼鹚帢淠莾喝ァ！彼f，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(zhí)拗，“湯元化說樹后有鬼，我偏要去看看，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在裝神弄鬼！”：“別去了，天都黑了，那地方邪乎...”，帶著細微的顫抖，不像在勸人，倒像在撒嬌。。，母親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后，像株依賴陽光的藤。，天已經(jīng)半黑，昏沉的暮色像塊濕布，把人裹得喘不過氣。，鼓面在暮光里泛著詭異的暗紅色，像凝固的血。，繞過粗大的樹干。，讓他瞬間僵住。，一整片樹皮被剝得干干凈凈，露出慘白色的樹干，光滑得像塊石碑。就在這“石碑”正中央，貼著一張黑白照片——是家谷菱。
照片上的家谷菱還穿著唱戲時的紅衣，笑靨如花，眼尾的胭脂暈得恰到好處。
可照片被兩根生銹的鐵釘釘在樹干上，一根釘在額頭，一根釘在心口。
更駭人的是，她的眼睛部位，也被兩根細釘死死釘穿，黑黢黢的釘孔像兩個無底洞，正對著每一個看過來的人。
照片下方，有人用鮮紅的顏料——或者說，更像是剛凝固的血——描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身子。
畫工拙劣，四肢不成比例，但能看出是個女人，腹部高高隆起，像是懷著身孕。
樹腳下，擺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。
燈焰只有豆粒大小，卻燒得很穩(wěn)，在晚風里一動不動，連個晃動的影子都沒有。
燈前是一個簡陋的水果拼盤：一個皺皮蘋果，兩個干癟橘子，三顆蔫棗，上面沾著未干的泥土。
而最讓人脊背發(fā)涼的，是煤油燈下方——一叢黑乎乎的頭發(fā)，正從泥土里鉆出來，像黑色的草，在暮色中微微顫動，仿佛有生命在底下蠕動。
二人都倒吸一口冷氣，娘更是腿一軟，差點摔在地上。
她的臉色煞白，指甲深深掐進父親的胳膊里：“別動...這肯定是嚒嚒弄的...她懂這些歪門邪道，動了要遭禍害...”
她把嬌軀緊緊貼在父親背上，帶著體溫的衣料熨燙著他的后背，像團小火苗，在這涼夜里燒得他心口發(fā)顫。
父親掰開她的手，卻沒真用力，只輕輕掙了掙。
他年輕，二十出頭，滿腔熱血都獻給了信仰，哪里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？
在他看來，眼前不過是故弄玄虛的把戲，用來嚇唬膽小鬼罷了。
“怕什么！”他大聲說，伸手把擋在身前的母親輕輕往旁邊帶了帶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是誰在裝神弄鬼！”
他蹲下身，指尖剛要碰到那叢頭發(fā)，就被母親拉住了手腕：“真的別碰！我小時候見過，嚒嚒說埋在土里的頭發(fā)，是勾魂的引子...”
她的睫毛濕漉漉的，像沾了夜露的蝶翼，眼神里的擔憂比恐懼更重。
父親心里一暖，反手握緊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，掌心卻意外地柔軟，被他攥住時，輕輕顫抖了一下，卻沒有再掙開。
“別怕，有我呢！”父親說，聲音不自覺放軟了些。
他另一只手伸出去，捏住那叢頭發(fā)。
入手冰涼，濕滑，像剛從井水里撈出來，還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他用力一拽——
只拽出短短一截。
斷口整齊得像被剪刀剪過，下面的頭發(fā)還埋在土里，紋絲不動。
被他拽出來的這截，在他指縫間微微蠕動，像條剛蛻皮的小蛇。
父親強壓住心頭那點莫名的寒意，站起身，把頭發(fā)扔在地上。
他能感覺到掌心母親的手又緊了緊，便悄悄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(jié)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兔子。
“裝神弄鬼！”他對著空曠的街道喊，聲音里帶著幾分給自己壯膽的意味，“把這些牛鬼糟粕，統(tǒng)統(tǒng)燒了！”
他掏出火柴，擦了幾下，點燃了。
父親騰出一只手，把家谷菱的照片從樹干上扯下來——釘子釘?shù)煤苌?，他費了好大勁才***，照片撕破了一個角，正好是家谷菱嘴角的梨渦。
母親在旁邊幫著扶著樹干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間擦過他的手背，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神經(jīng)。
父親又端起煤油燈，把燈油潑在照片、頭發(fā)和那兩樣法器上。
火苗騰起，暗紅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，忽明忽暗。
母親的側(cè)臉在火光里格外柔和，睫毛投下的陰影像蝶翼，輕輕扇動著他的心。
照片在火焰中卷曲，家谷菱的笑臉扭曲變形，那雙被釘穿的眼睛似乎在火光里轉(zhuǎn)動，盯著他們二人。
頭發(fā)燒得滋滋作響，散發(fā)出一股奇怪的焦糊味，不像頭發(fā)，更像是熟透的肉味。
父親突然提高音調(diào)，喊起了**：“**一切牛鬼蛇神！”
父親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空洞而突兀。
母親沒有跟著喊，她悄悄抬眼看向父親，他挺直的脊背在火光里投下堅實的影子，讓她突然覺得，哪怕真的有鬼怪，只要跟著他，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就在火堆燒得最旺時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：
“你們兩個沒腦子的**！都給我滾出去！”
是嚒嚒。
她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，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，佝僂的身影像一截枯木。
她手里挎著個布包，看樣子是剛出遠門回來，褲腳沾著泥濘。
父親迎上去，剛要開口，就被嚒嚒打斷：“滾！我沒有你這種兒子！”
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，不像生氣，更像絕望。
“我們在破四舊！”父親梗著脖子，卻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你在金藥樹下搞這些牛鬼蛇神，就是對**不忠！”
“放屁！”嚒嚒罵得毫不客氣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，“你們懂個屁！”
她推開父親，走到火堆前。
當看到火焰中那張快要燒盡的黑白照片時，她渾身一震，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，滾出幾包草藥。
“你們...你們燒了谷菱的相？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伸手就要去火堆里搶。
母親趕緊拉住她：“嚒?。∥ｋU！”
“燒了又怎樣！”父親嘴硬，可看到嚒嚒花白的頭發(fā)在火光里晃動，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。
話沒說完，嚒嚒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母親愣住了。
“她不是牛鬼蛇神！”嚒嚒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，混著臉上的皺紋蜿蜒，“她是個苦命的女人！懷個孩子沒人管，難產(chǎn)死了都不得安生，你們還要燒她的相！你們...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！”
她劇烈地喘息著，忽然眼睛一翻，向后倒去。
母親驚叫一聲，沖上去扶住她。
嚒嚒癱在母親懷里，臉色灰白，嘴唇發(fā)紫，像片被霜打蔫的葉子。
“快！送衛(wèi)生所！”父親急著喊道。
“不用...”嚒嚒虛弱地睜開眼，目光掠過母親，落在父親身上，“你...你去金藥樹后邊...自己看...”
父親心里一緊，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了。
他繞過火堆，再次走到金藥樹后。
母親不放心，扶著嚒嚒跟在后面，小聲叮囑：“慢點，別碰樹...”
煤油燈和水果盤已經(jīng)被挪開，那攤畫在地上的血色身子還在，在昏暗的光里像條猙獰的蛇。
而樹干上——剛才貼照片的地方，此刻正發(fā)生著詭異的變化。
那些原本已經(jīng)干涸發(fā)黑的血跡，此刻竟融化了，變成暗紅色的液體，順著光滑的樹皮往下流淌。
血流蜿蜒，漸漸組成一張歪歪扭扭的人臉輪廓。
眼睛是兩個黑洞。
嘴巴咧開著，像是在無聲地尖叫。
而最恐怖的是，在那張“臉”的頭頂部位，幾根黑色的頭發(fā)，正從樹皮里鉆出來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，在晚風中輕輕飄動，像有只無形的手在梳理。
父親呆立在原地，渾身冰冷。
母親輕輕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冰涼，手心全是汗，卻死死攥著她的手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看到了？”嚒嚒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她已經(jīng)緩過些力氣，靠在母親懷里，“那是谷菱的怨氣...她恨啊...恨那些見死不救的人...恨這世道不公...”
父親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他想回頭看母親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脖子像被凍住了一樣，動彈不得。
“走吧...”母親拉了拉他的胳膊，聲音輕得像耳語，“咱們先回去，這事...明天再說...”
父親像是被抽走了骨頭，任由母親拉著往外走。
腳步聲在夜色里響著，格外地沉重。
那天夜里，父親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告訴自己，那都是幻覺，是光線太暗看花了眼，是嚒嚒用了什么草藥迷惑了人。
他是戰(zhàn)士，怎么能信這些牛鬼**？
可閉上眼睛，就是家谷菱那張被釘在樹干上的照片，還有母親冰涼的手，和她掌心那點微弱的溫度。
后來他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，他躺在自家的床上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把房間染得一片慘白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，一個紅色的影子飄進來——是家谷菱。
她還穿著那身紅色戲服，但渾身濕漉漉的，頭發(fā)貼在慘白的臉上，水珠順著發(fā)梢滴落，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。
她懷里抱著一個襁褓，襁褓里沒有嬰兒，只有一團長長的、黑色的頭發(fā)，正從襁褓里鉆出來，像蛇一樣游動。
“隊長，”家谷菱的聲音細細的，像從水底傳來，“你燒了我的相...我沒什么送你...就送你一把頭發(fā)吧...”
她伸出手，手里攥著一大把濕冷的黑發(fā)。
頭發(fā)像活物一樣纏上父親的脖子，越勒越緊，冰冷的觸感透過衣領(lǐng)傳來，讓他渾身打顫。
父親想喊，喊不出聲。
想掙扎，渾身動彈不得。他眼睜睜看著家谷菱的臉湊近，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盯著他，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，和照片上的梨渦一模一樣...
“啊——！”
父親大喊一聲，從床上坐起。
冷汗浸透了背心，涼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大口喘著氣，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是自己的房間，窗戶關(guān)著，門也關(guān)著，月光靜靜地灑在地上，像一層薄雪。
是夢。
只是一個噩夢。
他長長舒了口氣，伸手抹了把臉，指尖卻碰到了什么冰涼的東西。
他慢慢低下頭，借著月光看向自己的手——
手指間，纏繞著一縷黑色的、濕漉漉的頭發(fā)，還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父親的眼睛猛地瞪大，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幾乎要停止跳動。
他想喊，喉嚨里卻只發(fā)出咯咯的聲音。
他拼命扯那頭發(fā)，可頭發(fā)纏得緊緊的，像有生命一樣，越收越緊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窒息感涌上來，眼前開始發(fā)黑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，他最后看到的，是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。
而在那張臉的脖頸處，隱約還有另一張模糊的、慘白的臉，正貼在他身后，對著他無聲地笑，嘴角的梨渦里，似乎還沾著未干的血。
然后，一切陷入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父親被一陣輕輕的搖晃弄醒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看到母親坐在床邊，正用手帕擦著他額頭的汗。
她的眼睛紅腫著，像是哭過，清晨的陽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睫毛上的淚珠照得像碎鉆。
“你醒了？”母親的聲音沙啞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，“嚇死我了，昨晚聽見你喊，敲門又沒人應(yīng)，我翻窗戶進來的...”
父親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嗓子干得發(fā)疼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脖子，沒有頭發(fā)，也沒有勒痕，只有母親手帕上淡淡的皂角香，還殘留在皮膚上。
“做噩夢了？”母親把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，“你昨晚喊得好大聲，嘴里還念叨著...家谷菱的名字?！?br>父親喝了口水，才覺得嗓子舒服些。
他看著母親關(guān)切的眼神，心里的恐懼漸漸被暖意取代。昨晚的夢太真實，可眼前的人，才是實實在在的。
“嗯，做了個噩夢?！备赣H說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“謝謝你。”
母親的臉一下子紅了，像熟透的蘋果，輕輕掙了掙，卻沒掙開。
陽光透過窗戶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，溫暖而安穩(wěn)。
窗外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，風停了，雨也停了。
昨夜的恐懼像一場夢，可手心的溫度，卻是真實的。
父親看著母親泛紅的臉頰，突然覺得，哪怕真的有鬼怪，只要身邊有她，就沒什么好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