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緩緩浸染了小鎮(zhèn)。

白日的喧囂褪去，只剩下零星犬吠和遠(yuǎn)處公路上模糊的車流聲。

清心觀里，李云舟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裝，檢查了一下手電筒的電量，又將那副老聽診器塞進(jìn)兜里。

他想了想，又從床頭柜里取出一小包東西——是些曬干的艾草和菖蒲，研磨成了粗末，用棉紙包著。

這東西氣味濃烈，能驅(qū)蟲避穢，有時候也能安神，帶上以備不時之需。

鎖好觀門，他踏著月色走向鎮(zhèn)西的趙伯家。

老宅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沉寂，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獸。

只有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，顯示著有人在家等候。

趙伯早己備好了熱茶，見到李云舟，連忙將他迎進(jìn)屋。

屋里比白天顯得更空闊，燈光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
氣氛有些凝滯，兩人對坐喝茶，一時無話，都在側(cè)耳傾聽外面的動靜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只有老式掛鐘的鐘擺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“滴答”聲。

亥時初（晚上九點），一切如常。

亥時正（晚上十點），窗外起了點風(fēng)，吹得樹葉沙沙作響。

子時初（晚上十一點），趙伯己經(jīng)開始有些坐立不安，時不時看向漆黑的窗外和頭頂?shù)姆苛骸?br>
李云舟卻始終保持著平靜，他閉著眼睛，似乎是在養(yǎng)神，但全身的感官都處于一種敏銳的接收狀態(tài)。

他在適應(yīng)夜的寂靜，過濾掉風(fēng)聲、蟲鳴、鐘擺聲這些**音，等待著那個不該出現(xiàn)的聲音。

忽然——“咚……”一聲沉悶的、仿佛隔著什么東西的敲擊聲，極其輕微，卻清晰地鉆入了兩人的耳朵。

來了！

李云舟猛地睜開眼睛，眼神銳利如鷹。

趙伯更是渾身一顫，臉色瞬間白了，手指緊緊攥住了椅子扶手。

那聲音只響了一下，就消失了。

屋子里重歸死寂，仿佛剛才只是幻覺。

但李云舟知道不是。

他屏住呼吸，全神貫注。

過了約莫兩三分鐘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這次是連續(xù)兩聲，比剛才似乎稍微清晰了一點，聽起來……像是在東面臥室的方向？

“又來了……又來了！”

趙伯聲音發(fā)顫，求助般地看向李云舟。

李云舟對他做了一個“噤聲”的手勢，然后悄無聲息地站起身，像貓一樣朝著東屋摸去。

他沒有開燈，借助從堂屋透進(jìn)來的微弱光線，仔細(xì)觀察著臥室的墻壁、地板、天花板。

他再次拿出聽診器，冰涼的聽頭貼在冰冷的木板壁上，緩緩移動。

一片寂靜。

那聲音像是狡猾的獵物，感知到了獵人的靠近，隱匿了起來。

時間在緊張的寂靜中流逝。

就在李云舟以為它不會再出現(xiàn)的時候。

“唉……”一聲悠長、緩慢，帶著無法形容的疲憊和陰郁的嘆息聲，毫無征兆地響起！

這一次，聲音仿佛貼著他的耳根傳來，近在咫尺！

饒是李云舟心有準(zhǔn)備，頭皮也瞬間炸了一下，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升。

這聲音太逼真了，完全不像物理現(xiàn)象能自然產(chǎn)生的！

它帶著一種情緒，一種……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感。

他猛地轉(zhuǎn)頭，手電光柱瞬間掃過身后的墻壁——空無一物。

聲音的來源飄忽到了極致！

強(qiáng)壓下心頭的悸動，李云舟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分析。

他不是來害怕的，是來解決問題的。

· 不是動物。

什么動物能發(fā)出如此擬人化、充滿情緒感的嘆息？

又能完全隱匿蹤跡？

· 不是尋常的結(jié)構(gòu)聲或材料聲。

老木匠都聽不出門道，且聲音質(zhì)感詭異，帶有“情緒”。

· 幻覺？

兩個人同時聽到，且趙伯持續(xù)半個月，排除了集體癔癥的可能。

他的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，將晚上的現(xiàn)象與白天的勘察結(jié)合：· 夜間發(fā)生，亥時到子時。

這是一天中陰氣最盛的時刻，也是人體陽氣漸弱、容易感知異常的時候。

· 雨天/潮濕天加重。

水能聚陰，也能增強(qiáng)某些能量的傳導(dǎo)或殘留？

· 聲音飄忽，無法定位。

像是從結(jié)構(gòu)內(nèi)部傳來，但又難以 pinpoint 具**置。

· “民俗調(diào)研”人員。

這個時間點太巧合。

他們做了什么？

一個念頭逐漸在他腦中清晰起來：這不像自然形成的“煞”或“穢氣”，更像是某種被“激活”或“引入”的殘留信息！

他想起了古籍中一些零散的記載，關(guān)于老物、老宅有時會記錄下強(qiáng)烈的情感或事件片段，在特定條件下“回放”，俗稱“地影”或“屋語”，但通常模糊且短暫。

而眼下這情況，明顯更持續(xù)、更清晰、更……擾人。

那幾位“調(diào)研”者，會不會不是簡單的拍照詢問？

他們是否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方法，“刺激”或者“放大”了這老宅里某種本就存在的東西？

李云舟退出臥室，回到堂屋。

趙伯緊張地看著他。

“趙伯，您再仔細(xì)想想，”李云舟語氣嚴(yán)肅，“那幾個學(xué)生來看房子的時候，有沒有在哪個地方停留特別久？

或者，有沒有用手觸摸過某些特定的地方，比如房梁、立柱、某塊特定的木板？

尤其是比較隱蔽的位置?！?br>
他懷疑對方可能暗中做了手腳，比如貼附了某種東西，或者用特殊手法“刻錄”了什么。

趙伯被李云舟嚴(yán)肅的表情感染，努力地回憶，眉頭緊鎖。

“特定的地方……他們好像對榫卯結(jié)構(gòu)特別感興趣，摸了好幾處……房梁也抬手摸了摸……哦對了！”
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那個帶頭的男生，個子挺高的，在看我那面老木板墻的時候，好像在西邊墻角那里蹲下去系了下鞋帶，手在地上按了一下……當(dāng)時我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想想，那個動作好像有點刻意？

那地方平時都放著個小矮柜，那天剛好挪開擦地……”西邊墻角！

李云舟眼神一凝。

白天他檢查的重點在東面（因為趙伯說聲音多在東面）和房梁，對西面墻角只是粗略看過。

他立刻起身，拿著手電走到堂屋西面的墻角。

這里果然放著一個老舊的小矮柜。

他示意趙伯一起，兩人小心翼翼地將矮柜挪開。

手電光柱聚焦在墻角地面和墻根的交界處。

由于常年被家具遮擋，這里積著一些灰塵。

李云舟蹲下身，仔細(xì)拂去浮塵。

忽然，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小片異常的粗糙感。

那不是木頭原有的紋理。

他湊近仔細(xì)看，只見在墻根一塊不起眼的木地板接縫處，似乎用某種尖銳的東西，極其精細(xì)地刻劃了幾個極其古怪扭曲的符號！

那符號的風(fēng)格，與他昨天在門檻下?lián)斓降哪墙羌堝X上的朱砂符號，如出一轍！

符號刻得很淺，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，不刻意尋找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但它確實存在，像是一個隱秘的標(biāo)記。

李云舟的心沉了下去。

果然不是自然現(xiàn)象！

是人為的！

這幾個符號是什么？

起到什么作用？

是放大器？

是觸發(fā)器？

還是某種低頻能量的發(fā)射源，干擾了老宅原有的氣場，激活了不好的東西？

他不知道具體原理，但可以肯定，老宅的異響絕對與此有關(guān)！

那幾個所謂的“民俗調(diào)研學(xué)生”，大有問題！

“趙伯，問題可能就出在這里?！?br>
李云舟指著那幾乎看不見的刻痕，語氣凝重，“有人在你家做了手腳?！?br>
趙伯湊過來，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，才勉強(qiáng)看到那些細(xì)微的劃痕，頓時又驚又怒：“這……這是啥？

誰干的？！

那幾個學(xué)生？！

他們?yōu)樯兑@么干？！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?！?br>
李云舟站起身，面色沉靜，“但既然找到了源頭，就好辦了。

今晚我們先試試能不能把它‘清’掉。”

他從口袋里拿出那包艾草菖蒲末，對趙伯說：“趙伯，麻煩您取個火盆來，再拿點白酒?！?br>
既然發(fā)現(xiàn)了物理上的印記，無論它運作的原理是什么，先嘗試用傳統(tǒng)中凈化清理的手段總沒錯。

艾草菖蒲焚煙有辟穢之效，白酒在某些儀式中也用于滌蕩不潔。

這是一種基于經(jīng)驗的試探。

趙伯連忙照做。

火盆取來，李云舟將艾草菖蒲末放入盆中，倒入少許白酒，然后用打火機(jī)點燃。

一股濃郁、略帶辛辣的草藥煙霧升騰而起。

李云舟用手輕輕將煙霧扇向那處刻有符號的墻角。

煙霧繚繞中，他和趙伯都緊張地等待著。

一時間，屋子里只剩下艾草燃燒的細(xì)微噼啪聲和彌漫的煙氣。

幾分鐘過去了，似乎……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

就在趙伯臉上再次露出失望神色時——“咚??！”

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、都要沉悶的敲擊聲，猛地從房梁方向炸響！

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激怒了一般！

緊接著，那幽怨的嘆息聲再次響起，這一次，不再是悠長，而是變成了一種短促、尖銳、充滿了怨懟和躁動的嘶聲！

艾草煙似乎沒有凈化它，反而……刺激了它？

李云舟瞳孔微縮。

事情，比他預(yù)想的還要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