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歲被送走那天，我拖著跛腳追了三里地，爸媽一次也沒回頭。
十九歲這年，我攢了十三年路費，捏著一張舊照片找到了家。
推開門的瞬間，只見一張全家福掛在墻上，爸媽摟著一個少年笑得滿眼是光。
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，滿臉欣慰：
“這是你弟弟，小軒，今年剛保送研究生?！?br>“他跟你不一樣，他從小就聰明，一直是我們的驕傲?！?br>“哦對了，你來有什么事嗎？”
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布鞋，走了三天三夜，鞋底都磨破了。
我抬起頭，對媽媽笑了笑：
“只是順路看看你們，沒什么事。”
“看到你們幸福，我也安心了?！?br>說著，我伸手摸摸口袋里那張癌癥診斷書，終究沒拿出來。
……
媽媽聽我說完，下意識開口問道：
“那你還在這等什么？”
我愣住了，也聽出她的言外之意。
她在問我怎么還不走。
我張了張嘴，卻回答不了她的問題，因為我也說不清在等什么。
是等他們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，吃了多少苦，要不要一起過年？
還是等他們問我那天下著雨，我拖著跛腳摔了多少跤，哭了多久，最后趴在水坑里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，直到變成兩個小黑點，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？
可我等了十三年，他們一次也沒回頭。
我從六歲被送到鄰村遠房親戚家就開始等，爸媽說只是暫住，說等城里安頓好了就來接我。
我信了，每天都坐在門檻上等，從天亮等到天黑。
親戚家的飯是餿的，床是漏風的，衣服是別人扔的。
冬天腳上的凍瘡爛到流膿，夏天被蚊子咬得渾身是包。
寄人籬下的滋味不好受。
我發(fā)燒燒到四十度，親戚說“哪有那么多錢看病”，是我自己用冷水澆了一夜，第二天居然活過來了。
隔壁的小孩欺負我，罵我是沒人要的野種。
我和他們打，打不過就咬，咬完回家被親戚罰跪，跪到膝蓋腫得走不了路，原來的跛腳更跛。
我從來沒哭過。
因為我想，等我爸媽來接我，我要笑著跟他們走，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哭過的樣子。
可我等啊等，等到親戚家的狗都老死了，等到門前的槐樹長粗了一圈，沒等來他們，最后等來了癌癥晚期。
那時我十七歲，終于攢夠了錢去鎮(zhèn)上醫(yī)院，醫(yī)生讓我叫大人來一趟吧。
我說我沒有大人，只有我一個，也沒錢治病。
我等啊等，還沒癌癥奪走我的生命的那一刻，卻先等到了***遺言和遺物。
她給了我一張照片，是爸爸媽媽摟著和我相似的少年，背面寫著家庭地址。
她說弟弟叫小軒。
生下來就有病，城里醫(yī)院說能治，但要花很多錢。
他們賣了房子賣了地，還差一大截，最后只好先把我寄養(yǎng)在這里，等安頓好了就來接。
她說爸爸媽媽很愛我，她要我替她去看看他們過的好不好。
于是我來了，我把攢了十三年的工錢從瓦罐里倒出來，買了張火車票。
三天兩夜的綠皮火車買的站票，下車又走了三十多里公路，最后來到了媽**面前。
媽媽還在門口站著，沒有要請我進去坐坐的意思。
然后我抬起頭，對媽媽笑了笑。
“那我走了?！?br>說完這句話，我等了一秒。
可媽媽沒說話，她只是往旁邊站了站，一副請出門的模樣。
我垂下眼，轉(zhuǎn)過身。
就在這時，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：
“誰來了，怎么大過年的不關(guān)門？”
爸爸看見我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滿臉疑惑。
“爸，誰?。俊?br>一個更年輕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，是一個和我有七分像的少年。
高高瘦瘦的，穿著件我只在櫥窗見過的名牌羽絨服，腳上的運動鞋白得反光。
他用余光瞟了我一下，側(cè)過頭問媽媽：
“這誰??？穿這么破，不會是來要飯的吧？”
“大過年的，別堵門口，討飯去別家討，別讓我們?nèi)玖嘶逇?。?br>我尷尬地笑笑：
“我來問路的，這就走了?！?br>我轉(zhuǎn)過身，還沒邁出步子，爸爸突然開口了：
“等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