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水的余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王某心里并無太多波瀾。本地一所三本院校的機械設(shè)計制造及其自動化專業(yè)，聽起來足夠“硬核”，符合父母對“好找工作”的全部想象，也完美掩蓋了他填報志愿時那份隨波逐流的茫然。對他而言，這只是高中結(jié)束后一個順理成章的、不那么丟臉的去處，一個可以繼續(xù)名正言順“待著”的地方。。校園不大，設(shè)施普通，但足夠自由。課程表比高中松散得多，一周總有大把的空白格子。機械原理、工程制圖、材料力學(xué)……課堂上，頭發(fā)花白的老教授們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，講述著齒輪的咬合、零件的公差、鋼鐵的疲勞強度。這些知識聽起來龐大而精密，仿佛與國之重器相連，但落在王某的筆記本上，卻常常變成凌亂的線條和走神時的涂鴉。他坐在中后排，聽著聽著，思緒就飄到了艾澤拉斯**的副本，或是《海賊王》***航路的激戰(zhàn)。偶爾抬頭，看到前排幾個同學(xué)認真記著筆記，或是課后圍著老師**，他會有一瞬間的恍惚，仿佛看到了初中時那個自己的影子，但隨即，一種“大家都差不多”的微妙安慰感又會浮上來——至少，他還在教室里，沒有逃課?！爸鳂I(yè)”在宿舍。一臺配置中等的電腦，連接著整個世界，也隔絕了現(xiàn)實。DNF的賬號被他帶到了大學(xué)，那個**專家依然拿著不太匹配但強化等級唬人的武器，在格蘭之森、天空之城重復(fù)著刷圖、撿裝備、賣材料的循環(huán)。后來，他又入了英雄聯(lián)盟的坑，和天南地北的舍友在召喚師峽谷廝殺，“王某，你怎么提莫怎么出綠手**你怎么煉金打野誰**點的投降”正在拆對面水晶的時候，瞬間五個投降集齊，大家喊著快拆，視角瞬間移動，自家水晶爆炸?！翱浚。。。?！”，大家特別開心。，在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努力活下去，搭建營地，對抗怪物，一玩就是一個通宵。動漫新番更是追得不亦樂乎，熱血、治愈、奇幻、戀愛……各種世界在他眼前輪番上演，遠比工程制圖里那些三視圖來得精彩。“充實”：沒課的上午，睡到自然醒；下午若有課，掙扎著爬起來，踩點進教室；晚上和周末，則完全屬于屏幕。學(xué)習(xí)任務(wù)？考前一周翻翻書，靠著高中殘留的理科底子和一點臨陣磨槍的運氣，倒也總能低空掠過及格線，從未掛科。他對自己這種“性價比極高”的狀態(tài)甚至有點暗自得意，覺得找到了大學(xué)生活的“正確打開方式”?！按髴?zhàn)”更是將他的愜意推向了頂峰。各種補貼、紅包、滿減層出不窮，使得一頓有魚有肉、搭配飲料的豐盛餐食，價格常常低到令人發(fā)指。王某熟練地游走于幾個APP之間，比較著哪家優(yōu)惠力度更大，配送更快。他足不出戶，便能享用天南地北的口味，手指一點，世界美食仿佛觸手可及。這種便捷和廉價，極大地滋養(yǎng)了他的宅居生活。他就像一只泡在逐漸加熱的溫水里的青蛙，舒服得幾乎忘記了跳動。，幸福的生活慢慢到了頭。到大二下學(xué)期的一天，父親在電話里用異常嚴肅的口吻說：“我和**商量了很久，也咨詢了很多人。你這樣混下去不是辦法。我們決定，也支持你，走大學(xué)生征兵這條路。去部隊鍛煉兩年，或許能把你身上的懶筋抽掉，學(xué)點規(guī)矩，看清楚自己該干什么?！保蹲×?。屏幕上的游戲角色正好被對手擊殺，變成了灰白色。他第一反應(yīng)是想反駁，想找借口，但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連像樣的理由都找不出來。繼續(xù)這樣混到畢業(yè)？然后呢？像父母擔(dān)心的那樣，找一個不入流的工作，或者干脆家里蹲？他心底那潭名為“麻木”的死水，被投入了一塊石頭，雖然還未激起大浪，但漣漪已經(jīng)漾開。，也沒有激烈反對，只是沉默地接受了接下來的一系列安排：網(wǎng)上報名、初選、等待通知。生活的外殼似乎沒變，他依舊上課、點外賣、打游戲、看動漫，但內(nèi)核里有些東西開始松動。刷圖時，他會偶爾停下來，看著屏幕上華麗的技能特效，想到自己可能很久都碰不到這個賬號了；吃外賣時，會莫名想起父親說的“部隊里吃飯可是有規(guī)矩的”；甚至看到動漫里那些為了信念艱苦訓(xùn)練的角色，也會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劃過心頭。，他正在饑荒里努力度過第一個冬天。關(guān)掉游戲，他看著手機上的短信，要求他在指定時間前往學(xué)校武裝部。那一刻，虛擬世界里饑寒交迫的小人，和現(xiàn)實中即將面臨未知考驗的自己，奇特地重疊了一下。他關(guān)掉電腦，第一次主動地、仔細地查看了體檢要求和注意事項。
隨后的日子，像是一段夾雜在常態(tài)里的“異?！?。他依舊過著原來的生活，但參加體能測試，也按要求禁食禁水，在某個清晨去了武裝部，由武裝部帶著去部隊醫(yī)院體檢。那是一個他從未涉足過的、充滿消毒水氣味和嚴肅面孔的場所。身高、體重、視力、內(nèi)科、外科……他被引導(dǎo)著完成一個個項目，像個零件一樣被檢查和評估，讓他沒想到的是還得**服光**檢查，讓他感覺到羞恥，像個任人擺弄的羔羊。當(dāng)醫(yī)生用冰涼的聽筒貼在他胸口時，他忽然清晰地聽到了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。不是因為疾病，而是因為一種陌生的、被審視的緊張，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微弱的期待。
體檢結(jié)束，回到熟悉的宿舍，窗外是冬日午后慵懶的陽光。電腦屏幕暗著，外***推送著新的優(yōu)惠信息。王某坐在椅子上，感覺剛才那幾個小時的經(jīng)歷有些不真實。部隊？那是一個比大學(xué)、比高中、甚至比任何他熟悉的虛擬世界都更遙遠和堅硬的地方。他真的要去嗎？他能適應(yīng)嗎？父母口中的“鍛煉”和“改變”，究竟意味著什么？
他沒有答案。溫水依然包圍著他，但加熱的進程似乎被強行打斷了。他隱約感到，一段長達數(shù)年的、名為“吃老本”和“逃避”的舒適余熱，即將散盡。前方等待著他的，不再是熟悉的屏幕和外賣盒，而是一種截然不同的、帶著迷彩底色的冰冷未知。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絲畏懼，以及，在那畏懼深處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星半點，對于“可能不一樣”的未來的、極其微茫的悸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