枷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奶奶說，這是林家血脈的詛咒，也是債。，她把那枚傳了七代的銅錢按進(jìn)我手心。油膩的包漿，模糊的“判”字，觸手冰涼。紅繩穿起，她顫抖的手將繩結(jié)系在我腕上時(shí)，繩子竟像活物般蠕動(dòng)，勒進(jìn)皮肉，滲出血珠，轉(zhuǎn)眼又消失不見。，像道枷鎖?！皬慕裢螅俟硪娔?，如見判官。”奶奶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，“它們喊冤，你得聽。它們索命，你得斷。這是林家的債，你還了，下代才能解脫?！?，圓痕正在消退，銅錢卻漸漸發(fā)燙，像塊烙鐵嵌進(jìn)骨肉。，老槐樹的影子在墻上張牙舞爪。我看見了——樹影里密密麻麻站滿了“人”，高的矮的，老的少的，穿長衫的，著戎裝的，還有缺胳膊少腿的。它們垂首躬身，姿態(tài)恭敬，可投在地上的影子卻在扭曲蠕動(dòng)。，它們齊刷刷抬起頭。，腐爛大半的臉，掛著水草的脖頸，無數(shù)道視線落在我身上，冰冷粘稠?！按笕恕以┌　?，像潮水灌進(jìn)耳朵。我后退一步，撞在墻上。銅錢燙得我?guī)缀跻獞K叫，那熱度卻奇異地驅(qū)散了寒意。，閉上眼睛，再?zèng)]睜開。她是笑著走的。。來吊唁的人不多，但我看見院子外頭站滿了“人”。它們不敢跨過門檻，只是安靜地站著，沉默地看著。燒紙錢時(shí)，火光映出它們模糊的臉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都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。，朝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人節(jié)哀?！彼曇艉茌p，像風(fēng)吹過紙錢灰。
我想問，問什么債，問誰的債，問怎么還?？摄~錢在腕上沉沉墜著，壓得我說不出話。
頭七那晚，我夢見了奶奶。她站在一條霧氣彌漫的路上，兩旁開滿猩紅的花。她朝我擺手：“小九，路還長。往前走，別回頭?！?br>“奶奶！”我喊她，“這銅錢——”
“那不是銅錢，”她打斷我，眼神悲憫，“是秤。秤人心的善惡，秤陰陽的輕重。你拿起了，就得一直端著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霧氣深處。我想追，腳下卻一空——
我猛地坐起，冷汗浸透后背。窗外天還沒亮，腕上銅錢在黑暗里泛著微光。拿起？我苦笑著摩挲那枚老錢。我有的選嗎？
天亮后，我去學(xué)校辦休學(xué)手續(xù)。導(dǎo)員推推眼鏡：“林九，再有半年就畢業(yè)了，現(xiàn)在休學(xué)太可惜。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我扯扯嘴角，袖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銅錢。它今天格外安靜，像睡著了。
可我知道不是。從系上手腕那一刻起，有些東西就變了。走在街上，我看見的不只是活人——蹲在路邊的**鬼眼巴巴盯著包子鋪，吊在路燈上的黑影隨風(fēng)搖晃，還有那些混在人群里、膚色青白、踮著腳走路的……
它們看見我，會(huì)稍稍避開，眼神里有畏懼，有期盼，還有深深的怨。
怨。對(duì)，就是怨。好像我欠它們什么。
手續(xù)辦完出來，太陽明晃晃的。我瞇起眼，聽見身后有腳步聲。很輕，很穩(wěn)，一步步跟著。我拐進(jìn)小巷，腳步聲也跟進(jìn)來。
巷子很窄，堆著垃圾桶。我轉(zhuǎn)身，看見那個(gè)中山裝老者站在三米外，身板挺直，像棵老松。
“大人，”他開口，聲音還是那么輕，“老朽姓陳，單名一個(gè)‘硯’字。光緒二十年生人，**三十七年……走的?！?br>我沒說話。銅錢微微發(fā)燙，是警告，也是默許。
“跟著大人三日了，”陳硯垂著眼，“見大人心善，想求個(gè)公道?！?br>“什么公道？”
“我那不肖子孫，”他抬起頭，眼窩深陷，“占我老宅，拆我祠堂，把我尸骨遷到亂葬崗，與野狗為鄰。我托夢無用，顯靈不理，他們還請(qǐng)道士鎮(zhèn)我?！?br>他越說越快，青白的臉上浮起黑氣：“我不求別的，只求大人去一趟，讓他們把我的骨頭撿回來，找個(gè)安穩(wěn)地方埋了。燒炷香，磕個(gè)頭，我就走?！?br>“我為什么要幫你？”我問。
陳硯愣住了。他看看我腕上銅錢，又看看我的臉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喃喃，“您拿了‘判官錢’，就該……”
“就該什么？”我往前走一步，銅錢燙得我手腕生疼，“替你們申冤？主持公道？憑什么？”
我舉起手，銅錢在日光下暗沉沉的：“就憑這玩意兒？我奶奶戴了一輩子，我爹戴了半輩子，都死了。現(xiàn)在輪到我了，然后呢？我也死了，再傳給我兒子？”
巷子里靜下來。陳硯臉上的黑氣漸漸散了，他看著我，眼神復(fù)雜。
“大人，”他慢慢說，“您說得對(duì)。憑什么呢？”
他朝我深深一揖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喊住他。
陳硯回頭。
我看著腕上銅錢，它已經(jīng)不燙了，溫溫的，貼著我脈搏跳動(dòng)。一下，兩下，像心跳。
“地址，”我說，“我給你地址。我去看看，能不能談。談不攏，你別怪我。”
陳硯的眼睛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報(bào)了個(gè)地址，是城西老區(qū)，快要拆遷的地方。
“他們不會(huì)聽的，”他苦笑，“我試過很多次了?！?br>“那就試試別的辦法?！蔽曳畔滦渥?，遮住銅錢，“天黑之后，帶我去亂葬崗。我先看看你的……住處?！?br>陳硯又鞠一躬，這次腰彎得很深。然后他退進(jìn)墻角的陰影里，消失了。
我走出巷子，太陽還是明晃晃的。腕上銅錢安安靜靜，可我知道，有些事一旦開始，就停不下來了。
奶奶說這是債。
現(xiàn)在我信了。
而且是筆爛賬，祖祖輩輩都還不清的爛賬。我捏了捏銅錢，它硌著掌心，那個(gè)“判”字透過皮肉，像要烙進(jìn)骨頭里。
天快黑了。
該去上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