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街第一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硯是被宿舍樓下的哨聲吵醒的。，他根本沒怎么睡著。，他才閉了會兒眼，結(jié)果沒過多久，就被新生集合的聲音、樓道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，還有趙子豪翻身下床時那一下巨響，硬生生吵醒了?！澳阕蛲硗蹬Ｈチ?？”，眼神都直了，“眼圈怎么黑成這樣？沒睡好?！绷殖帗沃舶遄饋?。，聽見這話，隨口接了一句：“剛來大城市，不適應(yīng)也正常?！?，像在點(diǎn)評什么新鮮樂子。，抱著書從床邊走過，停了一下，低聲問：“真沒事？沒事?！?，掀開被子下床。，眼睛也干得厲害，可胸口那股子說不清的躁意卻一直沒散。。。。
四萬八到六萬二。
還有那種只要碰到東西，就能直接看出年代和價格的詭異本事。
這事太大。
大到他現(xiàn)在想一想，后背都還發(fā)涼。
可越是這樣，他越忍不住想去試。
要是真的。
那這根本不是運(yùn)氣。
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活路。
洗漱的時候，林硯又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搪瓷缸。
搪瓷缸。
一九九八年。
日用品。
參考價值：三元至五元。
熟悉的信息再次浮現(xiàn)。
林硯盯著杯沿看了兩秒，心跳又快了幾分。
不是做夢。
真不是。
“你今天跟不跟我們?nèi)ヮI(lǐng)軍訓(xùn)服？”趙子豪在門口喊他。
“去?！?br>林硯嘴上答應(yīng)著，心里卻已經(jīng)打定了主意。
流程照走。
事，也得辦。
上午的新生會、領(lǐng)教材、領(lǐng)軍訓(xùn)服、認(rèn)教室，一套流程跑下來，到中午時，太陽已經(jīng)頂?shù)萌搜郯l(fā)花。趙子豪嚷嚷著餓得前胸貼后背，許承澤嫌食堂人多，叫著兩個人去校外吃面。
“林硯，走不走？”趙子豪又回頭問了一句。
“我還有點(diǎn)事?！?br>許承澤瞥了他一眼，沒再說話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林硯知道，那笑里還是那個意思。
窮人事多。
他也懶得計(jì)較，等三人走遠(yuǎn)，轉(zhuǎn)頭就出了西門。
中午的舊街和昨晚不一樣。
雨停了，地上的積水還沒干，太陽一曬，地面蒸起一股又潮又悶的熱氣。兩邊攤棚下的人明顯少了些，但賣貨的倒更多了。除了舊書攤、雜貨攤，還多了不少收舊家電、收老家具、賣舊票證和銅錢的小販。
林硯站在街口，先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后慢慢走了進(jìn)去。
他沒急著下手。
先看。
先試。
第一個攤子賣舊書。
林硯隨手翻開一本到處卷邊的舊雜志，指尖一碰，信息立刻浮現(xiàn)。
《故事會》。
一九九九年。
舊刊。
參考價值：五角至一元。
不值錢。
第二個攤子賣銅錢。
他拿起一枚銹跡很重的銅錢。
仿古錢。
近年制品。
工藝品。
參考價值：二元至五元。
還是假的。
第三個攤子擺著一排舊手表和打火機(jī)。
林硯蹲下去，接連碰了幾樣。
舊表，不值錢。
打火機(jī)，日用品，不值錢。
一只看起來挺像回事的銅香爐，結(jié)果也是高仿做舊。
半個小時下來，他摸了十幾樣?xùn)|西，沒一件真能讓人眼前一亮的。
更糟的是，隨著使用次數(shù)變多，他太陽穴又開始隱隱發(fā)脹。
像有根細(xì)針，一下一下戳著腦門。
林硯站起身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心里那股熱意也稍微冷下去一點(diǎn)。
看來這本事也不是隨便亂用的。
東西多了，腦子扛不住。
而且舊街也沒他昨晚想的那么遍地黃金。
大多數(shù)時候，破爛就是破爛。
他正想著是不是先歇一會兒，忽然聽見巷子里有人吆喝。
“收書！舊書舊報舊本子，都收！”
林硯轉(zhuǎn)頭看去，一個騎三輪車的中年男人正停在巷口，車上堆著亂七八糟一大堆東西，像是剛從哪個老居民樓里收了一趟回來。
幾捆舊課本，幾只木頭抽屜，一口缺了角的小箱子，還有一摞卷起來的字畫筒。
中年男人曬得黝黑，嗓門倒亮，看見林硯盯著三輪車上的書，就隨口招呼了一句：“學(xué)生？挑書?。勘阋?。”
林硯走過去，眼睛先落在那幾捆舊書上。
“怎么賣？”
“論斤?！敝心昴腥瞬亮税押梗斑@些都是老房子里翻出來的，雜得很。你要自己挑，五毛一斤；整捆拿，算你四毛?！?br>林硯蹲下來，伸手去翻。
舊課本、舊筆記、地方志、發(fā)黃的硬殼筆記本、封面掉了一半的線裝書，亂得一塌糊涂。
他碰了幾本。
大多不值錢。
可翻到最底下時，他手指忽然一頓。
那是一方硯臺。
不大，壓在一摞舊書底下，黑黢黢的，邊角沾著灰，看上去平平無奇，像是哪家孩子練毛筆字剩下的舊文具。
林硯把它拿起來。
指尖剛碰上去，一串信息瞬間浮現(xiàn)。
端石舊硯。
清末。
真品。
參考價值：六千至九千。
林硯呼吸猛地一頓。
他差點(diǎn)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六千到九千？
就這塊臟兮兮的舊硯臺？
他強(qiáng)壓住心里的震動，面上盡量不露，手指卻已經(jīng)微微收緊。
“這東西也賣？”他裝作隨意地問。
“賣啊。”中年男人瞥了一眼，“不就是塊破硯臺嗎？跟書一塊收來的。你要就拿去，添五塊錢?！?br>五塊。
林硯心里一陣發(fā)麻。
他低頭又看了眼那方硯臺，硯面雖然蒙灰，邊緣卻有一種很沉的舊潤感，硯側(cè)還隱約能摸到一道淺淺的刻紋。
這次他沒敢多摸。
腦袋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脹了。
“那這幾本書一起算呢？”林硯順手又抽了幾本舊書壓在上面，怕自己只盯著硯臺顯得太扎眼。
“你要這些？”
“嗯，拿回去翻翻?！?br>中年男人看了看，隨口報了個價：“都給你，十塊。”
林硯沒立刻接。
越是這種時候，越不能急。
他把硯臺放回書堆上方，又翻了翻旁邊那兩本地方志，皺起眉頭像是嫌貴：“太高了。幾本舊書加一塊破硯臺，最多六塊?！?br>“六塊你鬧呢？”中年男人當(dāng)場笑了，“我收廢紙都不止這個價?！?br>“那算了?！?br>林硯抱著書起身，作勢要走。
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擺擺手：“回來回來，學(xué)生就是能磨。八塊，拿走?！?br>“六塊五?！?br>“七塊五，不能再少?！?br>“七塊。”
“行行行，給你了?！?br>中年男人顯然懶得在這點(diǎn)小錢上繼續(xù)拉扯，直接把那幾本書和硯臺往塑料袋里一塞，遞給了林硯。
林硯掏錢的時候，手心全是汗。
七塊。
一塊值幾千的清末舊硯。
錢遞出去的那一刻，他后背都在發(fā)熱。
拎著塑料袋走出巷子時，林硯腳底都像發(fā)飄。
不是高興得發(fā)飄。
是緊張。
緊張得厲害。
他一直走出舊街，走到學(xué)校旁邊一條沒什么人的樹蔭道下，才停下來，把袋子里的硯臺重新拿出來看。
這一次，他沒敢再輕易用能力。
他只是拿袖子一點(diǎn)點(diǎn)擦掉上面的灰。
越擦，硯臺原本的樣子就越顯出來。
硯色溫沉，邊線古拙，角上雖有一點(diǎn)磕碰，可整體完整。硯背一角還刻著兩個很小的字，因?yàn)槟晟钊站茫呀?jīng)有些模糊，只勉強(qiáng)能看出一個“山”字。
林硯心跳快得不行。
他知道，自己這回可能真撞上了。
不是鼻煙壺那種暫時不能動的大東西。
而是能立刻換成錢的活東西。
可問題也跟著來了。
賣給誰？
怎么賣？
賣多少才不虧？
林硯對古玩一竅不通，可再不懂，他也知道不能抱著硯臺滿街亂問。
想了半天，他忽然想起昨晚舊街口那家小文玩店。
門面不大，柜臺里擺著核桃、手串、銅錢和幾方舊印，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瘦男人，看著比那些攤販穩(wěn)一點(diǎn)。
至少像個開門做生意的。
林硯把硯臺重新包好，轉(zhuǎn)身又回了舊街。
文玩店的卷簾門已經(jīng)拉起來了。
老板正坐在柜臺后頭喝茶，見林硯進(jìn)門，先掃了眼他那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，神情不咸不淡。
“看點(diǎn)什么？”
“老板，收東西嗎？”
“看貨?！?br>林硯把包好的硯臺放到柜臺上，慢慢打開。
老板原本還半瞇著眼，等看清那方硯臺，坐姿明顯正了一點(diǎn)。他沒急著上手，先低頭看了兩眼，才把東西拿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瞧。
這一看，就看了足足兩分鐘。
店里很安靜。
安靜得林硯能聽見自己心跳。
過了一會兒，老板把硯臺放回柜面，抬頭看了林硯一眼。
“哪來的？”
林硯心里早有準(zhǔn)備：“家里舊書堆里翻出來的?！?br>老板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像是在分辨真假，最后也沒追問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老東西，確實(shí)有點(diǎn)年頭。可品相一般，角也磕了，值不了太高?！?br>林硯沒吭聲。
他現(xiàn)在什么都不懂，最怕的就是自己一開口先露怯。
老板見他不接話，伸出兩根手指，在柜臺上點(diǎn)了點(diǎn)。
“八百，我收了?！?br>林硯心里猛地一沉。
八百。
跟那六千到九千的估值差太多了。
果然。
對方想壓他。
林硯手心微微出汗，表面卻盡量穩(wěn)著：“太低了?！?br>老板笑了：“你一個學(xué)生，懂這個？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林硯看著他，“但我也知道，清末的老硯，不至于只值八百?！?br>老板臉上的笑淡了一點(diǎn)。
“誰跟你說清末？”
林硯心里一跳，差點(diǎn)說漏，趕緊改口：“我家里老人以前提過，說像老東西。”
老板盯著他，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小伙子，買賣不是這么做的。東西要出手，講的是緣分。”
“你要誠心賣，我給你加點(diǎn)?！?br>“一千二?！?br>林硯還是沒動。
其實(shí)一千二對他來說，已經(jīng)是一筆很大的錢了。
可只要一想到腦子里那串估值，他就知道自己不能松口。
這一松，后面就全亂了。
老板見他還不說話，眼神終于認(rèn)真了些。
“那你說個數(shù)?！?br>林硯其實(shí)根本不知道該怎么開。
但這種時候，誰先虛，誰就輸。
他咬了咬牙，硬著頭皮開口：“五千?！?br>老板差點(diǎn)被氣笑了：“你這不是賣東西，是搶錢?！?br>“那我再去別家看看?！?br>林硯伸手就要收硯臺。
“等等?！?br>老板按住硯臺，眼里那點(diǎn)漫不經(jīng)心終于徹底沒了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像是在衡量。
“兩千?！?br>林硯不動。
“兩千五?！?br>還是不動。
老板皺起眉：“小伙子，做人別太貪。”
林硯看著他，喉嚨其實(shí)已經(jīng)干了：“我不貪。我就是想賣個差不多?！?br>“三千五?！崩习逋铝丝跉?，“這是實(shí)價。你今天出這個門，再想賣到這個數(shù)，不一定有?！?br>林硯心里狠狠一跳。
三千五。
這筆錢對現(xiàn)在的他來說，已經(jīng)足夠救命。
雖然離估值還有差距，但他也明白，估值是估值，真正出手不可能一點(diǎn)折都不打。更關(guān)鍵的是，他眼下最缺的不是“賣到最完美”，而是第一筆能握在手里的錢。
這是開局。
不是封神。
林硯沉默了幾秒，慢慢點(diǎn)頭。
“行?！?br>老板看了他一眼，像是也松了口氣，拉開抽屜開始數(shù)錢。
三十五張百元鈔，一張一張拍在柜臺上。
林硯盯著那疊錢，只覺得腦子都有點(diǎn)發(fā)木。
從七塊，到三千五。
前后不到兩個小時。
這已經(jīng)不是賺錢了。
這是把命從泥里硬生生拽出來一截。
“數(shù)數(shù)?！崩习逭f。
林硯把錢接過來，指尖都在發(fā)燙。
三千五。
一張不少。
他把錢仔仔細(xì)細(xì)收進(jìn)里面那層口袋里，拉上拉鏈的時候，手都還是抖的。
走出文玩店時，外面的太陽正毒。
可林硯卻覺得，今天這太陽跟昨天都不一樣了。
昨天照在他身上，是熱，是悶，是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今天照在他身上，像是終于有了點(diǎn)往前走的亮。
他在街口站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第一筆錢到手了。
可真正讓他心口發(fā)麻的，還不是這三千五。
而是那雙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第一次覺得，這雙因?yàn)槌Ｄ旮苫疃行┐植诘氖?，可能真能把他的命改了?br>回學(xué)校的路上，林硯破天荒去食堂多打了一個葷菜。
排隊(duì)的時候，他甚至算了一遍。
三千五在手，至少這學(xué)期的生活費(fèi)是能先撐住了，教材、日用品、甚至冬天添件像樣的外套，都不用再摳到骨頭縫里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終于不用一睜眼就只想著“這個月怎么熬”。
這種感覺，像有人把一直壓在他心口的石頭，挪開了一小半。
可等晚上回到宿舍，許承澤隨手把新買的飲料扔給趙子豪，幾個人聊起周末去哪玩時，林硯心里的那點(diǎn)熱意又慢慢沉了下來。
三千五很多。
可也沒多到可以讓他高枕無憂。
它只能讓他喘口氣。
真正能決定他以后走到哪一步的，不是這一方硯臺。
是那只鼻煙壺。
林硯等宿舍重新安靜下來，才從鐵皮箱最深處把那只青色鼻煙壺重新拿出來。
燈光下，壺身依舊是一層溫涼的青。
他盯著它看了很久，才慢慢伸手碰了上去。
熟悉的信息再次浮現(xiàn)。
青料鼻煙壺。
清中晚期。
真品。
參考估值：四萬八至六萬二。
緊接著，在那些文字之后，忽然又多出了一抹極淡的影子。
像是一間很暗的屋子。
像是一張舊木案。
案上擺著的不止一只鼻煙壺，還有硯、印、玉扳指之類的幾樣?xùn)|西，邊上似乎還壓著一角泛黃紙頁。
畫面只閃了一瞬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林硯卻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昨晚，他就看見過那只手和木匣。
現(xiàn)在，又多了一間屋子和幾樣別的東西。
這說明，這只鼻煙壺身上藏著的，可能遠(yuǎn)不只是值幾萬塊這么簡單。
它后面，像還連著別的東西。
想到這里，林硯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發(fā)疼。
他立刻把手收回來，把鼻煙壺重新包好，壓回箱底。
這條線，現(xiàn)在還不能碰太深。
至少不是現(xiàn)在。
現(xiàn)在的他，先得活下去。
先得把這雙手用明白。
先得一筆一筆，把日子從爛泥里撈出來。
床頭那本舊筆記本還攤著。
林硯坐回桌前，低頭想了很久，在“江州，活下去”下面，又慢慢補(bǔ)了一行字。
先掙錢。
再抬頭。
寫完這六個字，他盯著筆記本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淺。
卻是他進(jìn)江州以來，第一個真正松開的笑。
窗外夜色一點(diǎn)點(diǎn)深下去。
遠(yuǎn)處操場上還有人吹哨，宿舍樓里有人說笑，有人洗衣服，有人打電話。
整座學(xué)校都跟昨晚一樣熱鬧。
可林硯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有些東西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
他不再只是那個兜里揣著一千八、走路都怕把錢弄丟的窮學(xué)生。
他手里，已經(jīng)有了第一把能劈開日子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