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與我的世界和解
試探與求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序被手機鬧鐘震醒。，才想起自己已經(jīng)不用去公司打卡了。兩周緩沖期，聽起來像恩賜，其實是懸在頭頂?shù)拟g刀。他坐起身，床頭柜上那張劉建軍的名片在晨光里泛著啞光。，白底黑字，“劉建軍”三個字是手寫體，下面是“宏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”，地址在省城高新區(qū)，電話一個座機一個手機。背面空白。，指腹摩挲著紙張邊緣。：劉建軍當年借了兩萬，后來連本帶利還了三萬，錢債清了。真正的人情是那份合同咨詢——父親在縣司法局干了半輩子，劉建軍那會兒剛起步，接了個外地工程，合同條款埋了七八個坑，是父親熬夜給他一條條捋出來，教他怎么談怎么改。工程做完，劉建軍賺了第一桶金?！八f情分記著?！备赣H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有些含糊，“你劉叔現(xiàn)在混得不錯，開大奔了。他主動提的，說你在省城有什么事，可以找他?！薄?。？，冷水潑在臉上。鏡子里的男人眼窩深陷，下巴冒出青茬。早餐是昨晚剩的半個饅頭，就著白開水咽下去。他打開筆記本電腦，登錄郵箱。。，現(xiàn)在在一家市場調(diào)研機構(gòu)做分析師。郵件標題是“回復(fù)：關(guān)于行業(yè)數(shù)據(jù)咨詢”。?！靶蚋纾銌柕哪莻€數(shù)據(jù)我查了。”王磊的郵件寫得很直接，“我們內(nèi)部數(shù)據(jù)庫里，2010年行業(yè)規(guī)?；鶞手凳?5億左右，各家預(yù)測有差異，但主流機構(gòu)對2015年的預(yù)測區(qū)間在120億到140億之間，沒看到有上300億的。你那個‘內(nèi)部研判’的數(shù)據(jù)源，要么是極端樂觀派，要么……你懂的。具體報告我附件發(fā)你了，加密密碼是你生日后六位。”，輸入密碼。PDF文件打開，是王磊所在機構(gòu)今年一季度發(fā)布的行業(yè)***摘要。2015年預(yù)測值一欄，最高的一家給了138億。
和他記憶中行業(yè)共識基本吻合。
張鵬報告里那個300億，像一座孤峰，突兀地聳立在平地上。
陳序回復(fù)王磊：“謝了，兄弟。公司內(nèi)部參考用，有些數(shù)據(jù)對不上，核實一下。”
他盯著屏幕，把張鵬報告里那頁數(shù)據(jù)又調(diào)出來。2011年120億，2012年150億，2013年190億，2014年240億，2015年300億。增長曲線陡得嚇人，注釋欄只有三個字：“內(nèi)部研判”。
誰研判的？依據(jù)是什么？
陳序關(guān)掉文檔。他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缺的不是懷疑，是證據(jù)。能擺在桌面上，讓上面的人看一眼就皺眉頭的東西。
他看了眼時間，上午九點十分。
該打第二個電話了。
陳序拿起手機，找到劉建軍的號碼。手指懸在撥號鍵上，停了幾秒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老小區(qū)樓下有早點攤的油煙味飄上來。
電話撥通。
響了四聲，那邊接了。
“喂？”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，嗓門有點粗，**音里有機器運轉(zhuǎn)的嗡嗡聲。
“劉叔**，我是陳序。”陳序說，語氣放得平緩，“***的兒子。我爸昨天跟您提過?！?br>“哎喲，小序啊！”劉建軍的聲音立刻揚起來，嗡嗡的**音小了些，“**剛給我打過電話，說你要聯(lián)系我。等著，我找個安靜地方?！?br>一陣窸窣聲，機器聲遠了。
“好了好了?！眲⒔ㄜ姶丝跉?，“小序，你在省城是吧？怎么樣，工作還順利？”
陳序握手機的手指緊了緊?！斑€行。劉叔，打擾您了?！?br>“這叫什么話！”劉建軍笑了一聲，笑聲很敞亮，“**跟我什么關(guān)系？當年要不是他拉我一把，我那個工程就得賠得褲衩都不剩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怎么，聽**說，你最近遇到點情況？”
陳序沒立刻接話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劉建軍又開口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是不是工作上不順心？”
“公司有些調(diào)整?！标愋蜻x了個中性的詞，“可能得看看別的機會。”
“調(diào)整？”劉建軍哼了一聲，“現(xiàn)在這些公司，動不動就調(diào)整。你在哪兒上班來著？”
“恒遠咨詢?！?br>“咨詢公司啊……那地方，是不是壓力特大？”劉建軍說，“你想找新工作？還是想自己干點啥？”
陳序斟酌著用詞：“先看看機會。劉叔，您那邊要是有合適的……”
“機會有的是！”劉建軍打斷他，語氣熱絡(luò)起來，“這樣，小序，電話里說不清楚。你今天有空沒？中午一起吃個飯，咱爺倆當面聊。我知道有家館子不錯，離你那邊應(yīng)該不遠?！?br>陳序看了眼窗外：“劉叔，您太客氣了，應(yīng)該我請您?！?br>“請什么請！”劉建軍不容置疑，“就中午，十二點，地址我短信發(fā)你。一定得來啊?！?br>電話掛了。
陳序放下手機，掌心有點潮。
劉建軍的熱情很實在，甚至有點不由分說。是生意人的作風，還是真念舊情？陳序走到書桌前，打開抽屜，里面有個鐵皮盒子。他掀開盒蓋，最上面是一張老照片，父親穿著司法局的老式制服，站在縣**門口，旁邊是個穿夾克衫的年輕人，臉膛黑紅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是劉建軍。那時候他還很瘦。
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：1998年5月。
十二年過去了。
陳序把照片放回去。他打開電腦，搜索“宏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”。
搜索結(jié)果不多。公司注冊信息顯示成立于2005年，注冊資本五百萬。有幾條中標公告，都是省城周邊縣市的小型項目。最近的一條是去年底，中標了一個縣里的安置房項目，造價八百多萬。
沒有負面新聞，也沒有特別亮眼的業(yè)績。
很普通的一家中小型建筑公司。
短信提示音響起。
劉建軍發(fā)來了地址：“聚賢樓，中山路店，包廂‘松濤閣’。十二點見?！?br>聚賢樓是省城有名的中高檔酒樓。陳序查了下地圖，從他這里坐公交車過去要四十分鐘。
他起身換衣服。從衣柜里拿出那件淺灰色的襯衫，熨燙過的，袖口有點磨白了。又選了條深色西褲。穿戴整齊，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。
臉色還是不好，但衣服撐起了幾分精神。
十點半，陳序出門。
公交車上人不多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街景向后流去。2010年的省城，到處是工地，塔吊像鋼鐵森林一樣聳立。廣告牌上貼著樓盤預(yù)售信息，“均價6000起”的字樣刺眼。他想起自己那套房子，去年買的，單價五千二，三十年貸款。
月供三千八。
還有二十九年十一個月。
陳序閉上眼，胃里微微發(fā)緊。
聚賢樓門臉氣派，仿古式裝修。陳序走進大堂，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迎上來。
“先生幾位？”
“我找‘松濤閣’的劉先生?！?br>“劉總已經(jīng)到了，這邊請?！?br>迎賓小姐引著他穿過大堂，沿著木質(zhì)樓梯上二樓?！八蓾w”在走廊盡頭。迎賓小姐敲了敲門，推開。
包廂很大，擺著一張能坐十人的圓桌。窗邊站著個人，背對著門，正在打電話。
“對，料子一定要用好的，甲方那邊盯得緊……我知道價格，你按我說的辦就行。”
那人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五十歲上下，身材發(fā)福了，穿著深藍色Polo衫。臉比照片上圓了一圈，但眉眼還能認出是劉建軍。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鬢角有些白。
他看到陳序，眼睛一亮，對著電話快速說了句“回頭再說”，便掛了。
“小序！”劉建軍大步走過來，伸手重重拍在陳序肩上，“好小子，長這么高了！上次見你，你才上高中吧？”
他的手很有力，拍得陳序肩膀一沉。
“劉叔。”陳序笑了笑。
“來來來，坐?！眲⒔ㄜ娎街髻e位坐下，“路上堵不堵？”
“還好，公交車挺順的。”
“公交車？”劉建軍眉頭一皺，“你沒買車？”
“還沒?！?br>“該買一輛了，男人沒車不方便?！眲⒔ㄜ娬f著，從桌上拿起軟**，抽出一支遞給陳序，“抽煙不？”
“謝謝劉叔，我不抽?！?br>劉建軍自己點上，深吸一口?！安怀楹?，健康。我是戒不掉了，應(yīng)酬多?！彼蛄筷愋?，“像，真像**年輕時候。特別是這眉眼，還有這股子穩(wěn)當勁兒?！?br>服務(wù)員進來倒茶。劉建軍揮揮手：“菜我點過了，按他們這兒的招牌上。再拿瓶茅臺，要年份好的?！?br>“劉叔，不用這么破費……”
“破費什么！”劉建軍眼睛一瞪，“請你吃飯，還能湊合？”
陳序不再推辭。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是龍井，清香。
“小序，”劉建軍身體前傾，胳膊搭在桌上，“跟叔說實話，公司到底怎么回事？**電話里說得不清不楚，就說你遇到坎了。”
陳序放下茶杯?！拔覀儾块T有個項目，我負責前期調(diào)研，數(shù)據(jù)都做扎實了。后來報告被上司拿走，他改了關(guān)鍵數(shù)據(jù)，把項目風險壓低了，報上去立項?，F(xiàn)在項目出問題了，公司要追責，他把我推出來頂鍋?！?br>他說得簡潔，沒提張鵬的名字，也沒提具體數(shù)據(jù)。
劉建軍聽著，煙夾在手指間，沒再抽。
“上司改數(shù)據(jù)，你留證據(jù)沒？”他問。
“原始數(shù)據(jù)我有備份。但他改過的版本，簽字流程走完了，現(xiàn)在公司認定那是最終版?！?br>“簽字流程……”劉建軍瞇起眼，“你那上司，跟上面關(guān)系硬不硬？”
“他是部門總監(jiān)，跟分管副總走得近。”
“副總啊?！眲⒔ㄜ姀椓藦棢熁?，“那有點麻煩。你找過HR沒？談過條件沒？”
“談過了。給兩周緩沖期，讓我自己離職，可以按N+1給補償。如果拖到公司辭退，可能什么都拿不到，還會留記錄?！?br>“兩周……”劉建軍沉吟，“補償金多少？”
“大概四萬多?！?br>“四萬?！眲⒔ㄜ娭貜?fù)了一遍，搖搖頭，“小序，叔說話直，你別介意。四萬塊錢，在省城夠干什么？你房貸一個月多少？”
陳序沒吭聲。
劉建軍嘆了口氣。“**不容易，供你上大學(xué)。你現(xiàn)在出這事，他嘴上不說，心里肯定急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那上司，叫什么？”
“張鵬?！?br>“張鵬……”劉建軍念了一遍，點點頭，“我記下了。這樣，小序，工作的事，叔幫你想想辦法。但你得先跟叔交個底——你是想繼續(xù)在咨詢這行干，還是想換個行當？”
菜開始上了。冷盤四樣，熱菜也跟著來。擺了一桌子。
茅臺也開了，酒香混著菜香。
劉建軍給陳序倒酒。“能喝點不？”
“能喝一點?！?br>“那就好?！眲⒔ㄜ娊o自己滿上，舉杯，“來，第一杯，歡迎小序。以后在省城，有什么事，找劉叔?！?br>杯子碰在一起。
陳序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從喉嚨燒到胃里。
“劉叔，”他放下杯子，“您剛才說幫我想辦法……”
“不急，先吃菜?！眲⒔ㄜ妸A了塊魚放到陳序碟子里，“這魚鮮，趁熱吃?！?br>陳序動了筷子。魚肉細嫩，但他吃不出太多滋味。
劉建軍自己吃了兩口，又端起酒杯?！靶⌒?，叔問你個問題。你覺得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陳序想了想：“誠信？”
“那是臺面上的話。”劉建軍笑了，“做生意最重要的，是信息。你知道的，別人不知道，你就能賺錢。你知道得早，別人知道得晚，你也能賺錢?！彼攘丝诰?，“你那個上司，為什么敢改你數(shù)據(jù)？因為他知道，改完之后，項目能立起來，他能拿到獎金，至于后面出問題，那是以后的事。他甚至可能知道，出了問題，有人能幫他壓下去，或者能找到替罪羊。”
陳序握著筷子的手停住。
“你現(xiàn)在缺的，也是信息。”劉建軍看著他，“你不知道張鵬背后到底站著誰，不知道公司到底想不想保他，不知道你那點證據(jù)夠不夠掀桌子。你甚至不知道，離開恒遠，下一份工作在哪里?！?br>句句砸在實處。
“所以，”劉建軍身體靠回椅背，“你現(xiàn)在最該做的，不是急著找新工作，也不是急著跟公司撕破臉。是摸清楚這些信息?！?br>“怎么摸？”陳序問。
“兩條路。”劉建軍伸出兩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從內(nèi)部摸。張鵬改數(shù)據(jù)，不可能完全沒痕跡。他總得有個理由，為什么敢把2015年預(yù)測值調(diào)到300億？這個數(shù)據(jù)哪來的？誰認可的？你去找，去問，去套話。公司里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一條心，總有看他不順眼的，或者被他踩過的?！?br>陳序想起王磊的郵件?！巴獠壳笞C呢？”
“外部求證是佐證，有用，但不夠?！眲⒔ㄜ姄u頭，“你得找到內(nèi)部那個口子。哪怕是一個行政，一個助理，只要知道點內(nèi)情，就能撬開縫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劉建軍笑了，“從我這摸?！?br>陳序抬眼。
“叔在省城混了十幾年，三教九流認識一些?！眲⒔ㄜ娬f，“恒遠咨詢，我雖然沒直接打過交道，但他們接過不少**項目和國企項目。做這些項目，中間有多少彎彎繞，我大概清楚。張鵬這個人，我可以托人打聽打聽，看他什么來路，平時跟誰走得近，有什么嗜好，有沒有什么……不太干凈的事。”
陳序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劉叔，這太麻煩您了?！?br>“麻煩什么？”劉建軍擺擺手，“打聽個人，吃幾頓飯的事。再說了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小序，叔幫你，也不是純粹學(xué)雷鋒。**對我有恩，這是一。第二，我看你是個苗子?！?br>“苗子？”
“你穩(wěn)，沉得住氣，腦子也清楚。”劉建軍說，“剛才我說那些，你一點就透，不瞎激動，也不亂許諾。這種性子，適合做生意。叔的公司雖然不大，但這兩年也想拓展拓展業(yè)務(wù)，不能總在縣里打轉(zhuǎn)。省城這邊，缺個自己人盯著?！?br>陳序聽明白了。
“劉叔，我沒干過工程。”
“沒干過可以學(xué)?！眲⒔ㄜ娬f，“而且也不是讓你馬上來。你先處理眼前的事，把恒遠這邊了結(jié)干凈。之后你要是愿意，來叔這兒，先從項目協(xié)調(diào)做起，熟悉熟悉。工資不會比你現(xiàn)在低，而且有分紅。干得好，以后獨當一面?！?br>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當然，你要是找到更好的去處，叔也替你高興。不強求?！?br>話說得敞亮，進退都有余地。
陳序端起酒杯：“劉叔，我敬您?！?br>兩人又喝了一杯。
飯吃到后半程，劉建軍話更多了，講他這些年接工程遇到的奇葩事。陳序大多時候聽著，偶爾問一兩句。
他能感覺到，劉建軍是真心想拉他一把。但這份“真心”里，有多少是還父親的人情，有多少是看中他這個人，又有多少是生意人廣撒網(wǎng)的投資，他分不清。
也不需要分清?，F(xiàn)在，這是一條看得見的退路。
這就夠了。
吃完飯，劉建軍搶著結(jié)了賬。兩人走到酒樓門口。
“小序，你等我一下?！眲⒔ㄜ娬f著，走到停車場一輛黑色奔馳S級旁邊，打開后備箱，拿出一個紙袋。
他走回來，把紙袋塞給陳序。
“劉叔，這……”
“兩條煙，別人送的，我不抽這個牌子，你拿去應(yīng)酬用?！眲⒔ㄜ娕呐乃绨颍笆謾C保持暢通，我打聽到什么，隨時告訴你。你自己那邊，也抓緊。記住，信息是關(guān)鍵?！?br>陳序接過紙袋，沉甸甸的。
“謝謝劉叔?！?br>“謝什么?！眲⒔ㄜ娎_車門，“對了，你住哪兒？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劉叔，我坐公交回去，正好想想事?！?br>“成?！眲⒔ㄜ娮M車里，降下車窗，“有事打電話。記住，別硬扛，也別怕事。”
奔馳緩緩駛出停車場。
陳序站在路邊，看著車尾燈消失。他低頭看了眼紙袋，里面是兩條軟**。
他拎著紙袋，走到公交站臺。
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。等車的時候，他拿出手機，又看了一遍王磊的郵件。數(shù)據(jù)對不上，這是確鑿的。但光有外部數(shù)據(jù)不夠，得像劉建軍說的，找到內(nèi)部那個口子。
誰會知道張鵬數(shù)據(jù)的來源？
陳序腦子里閃過幾個名字。部門里的老趙，干了七八年，人滑頭，但消息靈通。行政部的李姐，跟各個總監(jiān)秘書關(guān)系都好。還有檔案室的小吳，剛畢業(yè)的大學(xué)生，沒什么心眼，有時候能套出話。
公交車來了。
陳序上車，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。車子搖晃著向前開。他閉上眼睛，把今天的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劉建軍這條線，初步接觸了，態(tài)度積極，有實際幫助的意愿，也提出了合作的可能。但需要進一步觀察。
數(shù)據(jù)這條線，外部求證有了初步結(jié)論，下一步是內(nèi)部突破。找誰？怎么問？問什么？
他需要一套說辭，不能打草驚蛇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陳序睜開眼，是一條新短信，陌生號碼。
“陳序你好，我是恒遠行政部李芳。關(guān)于離職交接，有些文件需要你補充簽字。方便的話，明天上午十點來公司一趟？直接來行政部找我?！?br>李芳？
陳序記得她。四十多歲，在公司干了十幾年，管著行政雜事，人很和氣，但嘴巴也嚴。離職簽字這種事，通常HR直接通知，怎么會讓行政部的人發(fā)短信？
而且，明天上午十點……正是各部門開例會的時間，走廊里人少。
陳序回復(fù)：“好的，李姐。明天十點見?！?br>他放下手機，看向窗外。
車子駛過恒遠咨詢所在的那棟寫字樓。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，刺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
陳序收回目光。
明天，得去公司一趟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劉建軍的名片硬硬的，硌著指尖。
和他記憶中行業(yè)共識基本吻合。
張鵬報告里那個300億，像一座孤峰，突兀地聳立在平地上。
陳序回復(fù)王磊：“謝了，兄弟。公司內(nèi)部參考用，有些數(shù)據(jù)對不上，核實一下。”
他盯著屏幕，把張鵬報告里那頁數(shù)據(jù)又調(diào)出來。2011年120億，2012年150億，2013年190億，2014年240億，2015年300億。增長曲線陡得嚇人，注釋欄只有三個字：“內(nèi)部研判”。
誰研判的？依據(jù)是什么？
陳序關(guān)掉文檔。他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缺的不是懷疑，是證據(jù)。能擺在桌面上，讓上面的人看一眼就皺眉頭的東西。
他看了眼時間，上午九點十分。
該打第二個電話了。
陳序拿起手機，找到劉建軍的號碼。手指懸在撥號鍵上，停了幾秒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老小區(qū)樓下有早點攤的油煙味飄上來。
電話撥通。
響了四聲，那邊接了。
“喂？”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，嗓門有點粗，**音里有機器運轉(zhuǎn)的嗡嗡聲。
“劉叔**，我是陳序。”陳序說，語氣放得平緩，“***的兒子。我爸昨天跟您提過?！?br>“哎喲，小序啊！”劉建軍的聲音立刻揚起來，嗡嗡的**音小了些，“**剛給我打過電話，說你要聯(lián)系我。等著，我找個安靜地方?！?br>一陣窸窣聲，機器聲遠了。
“好了好了?！眲⒔ㄜ姶丝跉?，“小序，你在省城是吧？怎么樣，工作還順利？”
陳序握手機的手指緊了緊?！斑€行。劉叔，打擾您了?！?br>“這叫什么話！”劉建軍笑了一聲，笑聲很敞亮，“**跟我什么關(guān)系？當年要不是他拉我一把，我那個工程就得賠得褲衩都不剩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怎么，聽**說，你最近遇到點情況？”
陳序沒立刻接話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劉建軍又開口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是不是工作上不順心？”
“公司有些調(diào)整?！标愋蜻x了個中性的詞，“可能得看看別的機會。”
“調(diào)整？”劉建軍哼了一聲，“現(xiàn)在這些公司，動不動就調(diào)整。你在哪兒上班來著？”
“恒遠咨詢?！?br>“咨詢公司啊……那地方，是不是壓力特大？”劉建軍說，“你想找新工作？還是想自己干點啥？”
陳序斟酌著用詞：“先看看機會。劉叔，您那邊要是有合適的……”
“機會有的是！”劉建軍打斷他，語氣熱絡(luò)起來，“這樣，小序，電話里說不清楚。你今天有空沒？中午一起吃個飯，咱爺倆當面聊。我知道有家館子不錯，離你那邊應(yīng)該不遠?！?br>陳序看了眼窗外：“劉叔，您太客氣了，應(yīng)該我請您?！?br>“請什么請！”劉建軍不容置疑，“就中午，十二點，地址我短信發(fā)你。一定得來啊?！?br>電話掛了。
陳序放下手機，掌心有點潮。
劉建軍的熱情很實在，甚至有點不由分說。是生意人的作風，還是真念舊情？陳序走到書桌前，打開抽屜，里面有個鐵皮盒子。他掀開盒蓋，最上面是一張老照片，父親穿著司法局的老式制服，站在縣**門口，旁邊是個穿夾克衫的年輕人，臉膛黑紅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是劉建軍。那時候他還很瘦。
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：1998年5月。
十二年過去了。
陳序把照片放回去。他打開電腦，搜索“宏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”。
搜索結(jié)果不多。公司注冊信息顯示成立于2005年，注冊資本五百萬。有幾條中標公告，都是省城周邊縣市的小型項目。最近的一條是去年底，中標了一個縣里的安置房項目，造價八百多萬。
沒有負面新聞，也沒有特別亮眼的業(yè)績。
很普通的一家中小型建筑公司。
短信提示音響起。
劉建軍發(fā)來了地址：“聚賢樓，中山路店，包廂‘松濤閣’。十二點見?！?br>聚賢樓是省城有名的中高檔酒樓。陳序查了下地圖，從他這里坐公交車過去要四十分鐘。
他起身換衣服。從衣柜里拿出那件淺灰色的襯衫，熨燙過的，袖口有點磨白了。又選了條深色西褲。穿戴整齊，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。
臉色還是不好，但衣服撐起了幾分精神。
十點半，陳序出門。
公交車上人不多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街景向后流去。2010年的省城，到處是工地，塔吊像鋼鐵森林一樣聳立。廣告牌上貼著樓盤預(yù)售信息，“均價6000起”的字樣刺眼。他想起自己那套房子，去年買的，單價五千二，三十年貸款。
月供三千八。
還有二十九年十一個月。
陳序閉上眼，胃里微微發(fā)緊。
聚賢樓門臉氣派，仿古式裝修。陳序走進大堂，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迎上來。
“先生幾位？”
“我找‘松濤閣’的劉先生?！?br>“劉總已經(jīng)到了，這邊請?！?br>迎賓小姐引著他穿過大堂，沿著木質(zhì)樓梯上二樓?！八蓾w”在走廊盡頭。迎賓小姐敲了敲門，推開。
包廂很大，擺著一張能坐十人的圓桌。窗邊站著個人，背對著門，正在打電話。
“對，料子一定要用好的，甲方那邊盯得緊……我知道價格，你按我說的辦就行。”
那人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五十歲上下，身材發(fā)福了，穿著深藍色Polo衫。臉比照片上圓了一圈，但眉眼還能認出是劉建軍。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鬢角有些白。
他看到陳序，眼睛一亮，對著電話快速說了句“回頭再說”，便掛了。
“小序！”劉建軍大步走過來，伸手重重拍在陳序肩上，“好小子，長這么高了！上次見你，你才上高中吧？”
他的手很有力，拍得陳序肩膀一沉。
“劉叔。”陳序笑了笑。
“來來來，坐?！眲⒔ㄜ娎街髻e位坐下，“路上堵不堵？”
“還好，公交車挺順的。”
“公交車？”劉建軍眉頭一皺，“你沒買車？”
“還沒?！?br>“該買一輛了，男人沒車不方便?！眲⒔ㄜ娬f著，從桌上拿起軟**，抽出一支遞給陳序，“抽煙不？”
“謝謝劉叔，我不抽?！?br>劉建軍自己點上，深吸一口?！安怀楹?，健康。我是戒不掉了，應(yīng)酬多?！彼蛄筷愋?，“像，真像**年輕時候。特別是這眉眼，還有這股子穩(wěn)當勁兒?！?br>服務(wù)員進來倒茶。劉建軍揮揮手：“菜我點過了，按他們這兒的招牌上。再拿瓶茅臺，要年份好的?！?br>“劉叔，不用這么破費……”
“破費什么！”劉建軍眼睛一瞪，“請你吃飯，還能湊合？”
陳序不再推辭。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是龍井，清香。
“小序，”劉建軍身體前傾，胳膊搭在桌上，“跟叔說實話，公司到底怎么回事？**電話里說得不清不楚，就說你遇到坎了。”
陳序放下茶杯?！拔覀儾块T有個項目，我負責前期調(diào)研，數(shù)據(jù)都做扎實了。后來報告被上司拿走，他改了關(guān)鍵數(shù)據(jù)，把項目風險壓低了，報上去立項?，F(xiàn)在項目出問題了，公司要追責，他把我推出來頂鍋?！?br>他說得簡潔，沒提張鵬的名字，也沒提具體數(shù)據(jù)。
劉建軍聽著，煙夾在手指間，沒再抽。
“上司改數(shù)據(jù)，你留證據(jù)沒？”他問。
“原始數(shù)據(jù)我有備份。但他改過的版本，簽字流程走完了，現(xiàn)在公司認定那是最終版?！?br>“簽字流程……”劉建軍瞇起眼，“你那上司，跟上面關(guān)系硬不硬？”
“他是部門總監(jiān)，跟分管副總走得近。”
“副總啊?！眲⒔ㄜ姀椓藦棢熁?，“那有點麻煩。你找過HR沒？談過條件沒？”
“談過了。給兩周緩沖期，讓我自己離職，可以按N+1給補償。如果拖到公司辭退，可能什么都拿不到，還會留記錄?！?br>“兩周……”劉建軍沉吟，“補償金多少？”
“大概四萬多?！?br>“四萬?！眲⒔ㄜ娭貜?fù)了一遍，搖搖頭，“小序，叔說話直，你別介意。四萬塊錢，在省城夠干什么？你房貸一個月多少？”
陳序沒吭聲。
劉建軍嘆了口氣。“**不容易，供你上大學(xué)。你現(xiàn)在出這事，他嘴上不說，心里肯定急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那上司，叫什么？”
“張鵬?！?br>“張鵬……”劉建軍念了一遍，點點頭，“我記下了。這樣，小序，工作的事，叔幫你想想辦法。但你得先跟叔交個底——你是想繼續(xù)在咨詢這行干，還是想換個行當？”
菜開始上了。冷盤四樣，熱菜也跟著來。擺了一桌子。
茅臺也開了，酒香混著菜香。
劉建軍給陳序倒酒。“能喝點不？”
“能喝一點?！?br>“那就好?！眲⒔ㄜ娊o自己滿上，舉杯，“來，第一杯，歡迎小序。以后在省城，有什么事，找劉叔?！?br>杯子碰在一起。
陳序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從喉嚨燒到胃里。
“劉叔，”他放下杯子，“您剛才說幫我想辦法……”
“不急，先吃菜?！眲⒔ㄜ妸A了塊魚放到陳序碟子里，“這魚鮮，趁熱吃?！?br>陳序動了筷子。魚肉細嫩，但他吃不出太多滋味。
劉建軍自己吃了兩口，又端起酒杯?！靶⌒?，叔問你個問題。你覺得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陳序想了想：“誠信？”
“那是臺面上的話。”劉建軍笑了，“做生意最重要的，是信息。你知道的，別人不知道，你就能賺錢。你知道得早，別人知道得晚，你也能賺錢?！彼攘丝诰?，“你那個上司，為什么敢改你數(shù)據(jù)？因為他知道，改完之后，項目能立起來，他能拿到獎金，至于后面出問題，那是以后的事。他甚至可能知道，出了問題，有人能幫他壓下去，或者能找到替罪羊。”
陳序握著筷子的手停住。
“你現(xiàn)在缺的，也是信息。”劉建軍看著他，“你不知道張鵬背后到底站著誰，不知道公司到底想不想保他，不知道你那點證據(jù)夠不夠掀桌子。你甚至不知道，離開恒遠，下一份工作在哪里?！?br>句句砸在實處。
“所以，”劉建軍身體靠回椅背，“你現(xiàn)在最該做的，不是急著找新工作，也不是急著跟公司撕破臉。是摸清楚這些信息?！?br>“怎么摸？”陳序問。
“兩條路。”劉建軍伸出兩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從內(nèi)部摸。張鵬改數(shù)據(jù)，不可能完全沒痕跡。他總得有個理由，為什么敢把2015年預(yù)測值調(diào)到300億？這個數(shù)據(jù)哪來的？誰認可的？你去找，去問，去套話。公司里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一條心，總有看他不順眼的，或者被他踩過的?！?br>陳序想起王磊的郵件?！巴獠壳笞C呢？”
“外部求證是佐證，有用，但不夠?！眲⒔ㄜ姄u頭，“你得找到內(nèi)部那個口子。哪怕是一個行政，一個助理，只要知道點內(nèi)情，就能撬開縫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劉建軍笑了，“從我這摸?！?br>陳序抬眼。
“叔在省城混了十幾年，三教九流認識一些?！眲⒔ㄜ娬f，“恒遠咨詢，我雖然沒直接打過交道，但他們接過不少**項目和國企項目。做這些項目，中間有多少彎彎繞，我大概清楚。張鵬這個人，我可以托人打聽打聽，看他什么來路，平時跟誰走得近，有什么嗜好，有沒有什么……不太干凈的事。”
陳序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劉叔，這太麻煩您了?！?br>“麻煩什么？”劉建軍擺擺手，“打聽個人，吃幾頓飯的事。再說了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小序，叔幫你，也不是純粹學(xué)雷鋒。**對我有恩，這是一。第二，我看你是個苗子?！?br>“苗子？”
“你穩(wěn)，沉得住氣，腦子也清楚。”劉建軍說，“剛才我說那些，你一點就透，不瞎激動，也不亂許諾。這種性子，適合做生意。叔的公司雖然不大，但這兩年也想拓展拓展業(yè)務(wù)，不能總在縣里打轉(zhuǎn)。省城這邊，缺個自己人盯著?！?br>陳序聽明白了。
“劉叔，我沒干過工程。”
“沒干過可以學(xué)?！眲⒔ㄜ娬f，“而且也不是讓你馬上來。你先處理眼前的事，把恒遠這邊了結(jié)干凈。之后你要是愿意，來叔這兒，先從項目協(xié)調(diào)做起，熟悉熟悉。工資不會比你現(xiàn)在低，而且有分紅。干得好，以后獨當一面?！?br>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當然，你要是找到更好的去處，叔也替你高興。不強求?！?br>話說得敞亮，進退都有余地。
陳序端起酒杯：“劉叔，我敬您?！?br>兩人又喝了一杯。
飯吃到后半程，劉建軍話更多了，講他這些年接工程遇到的奇葩事。陳序大多時候聽著，偶爾問一兩句。
他能感覺到，劉建軍是真心想拉他一把。但這份“真心”里，有多少是還父親的人情，有多少是看中他這個人，又有多少是生意人廣撒網(wǎng)的投資，他分不清。
也不需要分清?，F(xiàn)在，這是一條看得見的退路。
這就夠了。
吃完飯，劉建軍搶著結(jié)了賬。兩人走到酒樓門口。
“小序，你等我一下?！眲⒔ㄜ娬f著，走到停車場一輛黑色奔馳S級旁邊，打開后備箱，拿出一個紙袋。
他走回來，把紙袋塞給陳序。
“劉叔，這……”
“兩條煙，別人送的，我不抽這個牌子，你拿去應(yīng)酬用?！眲⒔ㄜ娕呐乃绨颍笆謾C保持暢通，我打聽到什么，隨時告訴你。你自己那邊，也抓緊。記住，信息是關(guān)鍵?！?br>陳序接過紙袋，沉甸甸的。
“謝謝劉叔?！?br>“謝什么?！眲⒔ㄜ娎_車門，“對了，你住哪兒？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劉叔，我坐公交回去，正好想想事?！?br>“成?！眲⒔ㄜ娮M車里，降下車窗，“有事打電話。記住，別硬扛，也別怕事。”
奔馳緩緩駛出停車場。
陳序站在路邊，看著車尾燈消失。他低頭看了眼紙袋，里面是兩條軟**。
他拎著紙袋，走到公交站臺。
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。等車的時候，他拿出手機，又看了一遍王磊的郵件。數(shù)據(jù)對不上，這是確鑿的。但光有外部數(shù)據(jù)不夠，得像劉建軍說的，找到內(nèi)部那個口子。
誰會知道張鵬數(shù)據(jù)的來源？
陳序腦子里閃過幾個名字。部門里的老趙，干了七八年，人滑頭，但消息靈通。行政部的李姐，跟各個總監(jiān)秘書關(guān)系都好。還有檔案室的小吳，剛畢業(yè)的大學(xué)生，沒什么心眼，有時候能套出話。
公交車來了。
陳序上車，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。車子搖晃著向前開。他閉上眼睛，把今天的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劉建軍這條線，初步接觸了，態(tài)度積極，有實際幫助的意愿，也提出了合作的可能。但需要進一步觀察。
數(shù)據(jù)這條線，外部求證有了初步結(jié)論，下一步是內(nèi)部突破。找誰？怎么問？問什么？
他需要一套說辭，不能打草驚蛇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陳序睜開眼，是一條新短信，陌生號碼。
“陳序你好，我是恒遠行政部李芳。關(guān)于離職交接，有些文件需要你補充簽字。方便的話，明天上午十點來公司一趟？直接來行政部找我?！?br>李芳？
陳序記得她。四十多歲，在公司干了十幾年，管著行政雜事，人很和氣，但嘴巴也嚴。離職簽字這種事，通常HR直接通知，怎么會讓行政部的人發(fā)短信？
而且，明天上午十點……正是各部門開例會的時間，走廊里人少。
陳序回復(fù)：“好的，李姐。明天十點見?！?br>他放下手機，看向窗外。
車子駛過恒遠咨詢所在的那棟寫字樓。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，刺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
陳序收回目光。
明天，得去公司一趟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劉建軍的名片硬硬的，硌著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