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嚴重的過敏性哮喘。
晚飯的時候，婆婆突然把客廳的落地窗推到了最大。
窗外柳絮飄得厲害，我捂著胸口狂咳，喉嚨里扯出拉風箱般的喘息：
“媽，關下窗，我哮喘犯了?！?br>婆婆夾了一大塊***放進大姑姐兒子碗里，頭都沒抬：
“吹點自然風怎么了？成天說哮喘哮喘，我也沒見你哪次真像那些得哮喘的呼不上來，嬌氣?！?br>大姑姐在旁邊吐了一桌子瓜子殼：
“就是，成天關著門，我看你這病也是捂出來的！我兒子小寶可在長身體，需要新鮮空氣?！?br>我轉頭看向我老公李偉。
他正低頭打著游戲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，而公公在一旁抽煙，像沒看見我憋得發(fā)紫的臉。
我放下筷子。
婆婆立馬不高興了，抬頭瞪我：“不吃就進去，擺張臭臉給誰看？”
我說：“媽，滿屋子柳絮，我哮喘犯了，這飯，你們讓我拿命吃？”
婆婆的臉，一瞬間變了。

“啪”的一聲，婆婆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：
“吃個飯你咋那么多事呢？真晦氣！不想吃就給我滾回屋里去！”
老公李偉不僅沒關窗，反而滿臉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：
“你有完沒完？不就吹點風嗎，大驚小怪的，掃了全家人的興！”
我被趕回臥室，喉嚨里像拉風箱一樣扯著血腥味。
而一直躺在客廳沙發(fā)上的辰辰，到了后半夜突然開始渾身發(fā)冷發(fā)抖。
他迷迷糊糊地喊著難受，小腿時不時抽一下。
我翻遍了藥箱，卻始終找不到我上周剛買的“奧司他韋”。
不僅如此，我的沙丁胺醇噴霧也沒了。
剛才急著找藥，動作一大，肺里像塞了一團棉花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哨音。
“找什么呢？叮叮當當?shù)?，還讓不讓人睡覺了？”李偉被動靜吵醒，站在臥室門口揉眼睛，滿臉的不耐煩。
我捏著空的藥盒，嗓子發(fā)緊：“藥呢？辰辰的退燒藥、流感藥，還有我的噴霧去哪了？”
李偉倒了杯水，喝了一口才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：“哦，那個啊。晚飯后我姐帶小寶回去，說現(xiàn)在春季流感嚴重，小寶要上補習班不能生病，我就把奧司他韋全給她拿回去應急了。至于你的噴霧……今兒下午樓下小趙說嗓子不舒服，怕是流感。她一個人住，也沒備藥，我就先拿給她應急了?！?br>我愣了一下，有點沒反應過來：“全給了？一點都沒留？大姑姐家的小寶根本沒?。⌒≮w只是嗓子不舒服！你把藥給他們應急？”
“那是一盒，拆開了不像話。我看咱們也沒事，先給人救急嘛。再說小寶是我外甥，一家人分什么彼此?！?br>他語氣很自然，像是在說借給了鄰居一根蔥。
“咱們沒事？”
我指著沙發(fā)上的辰辰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辰辰燒到了四十度！他在抽搐！我哮喘犯了，我要那個噴霧救命！那是處方藥！現(xiàn)在流感爆發(fā)，外面藥店早就斷貨了！”
李偉皺了皺眉，走過來敷衍地摸了摸辰辰的額頭。
“你看你，又急。你們女人就是矯情。小孩子發(fā)燒很正常，物理降溫就行了。怎么可能四十度，那是體溫計壞了吧？我看也沒那么燙?！?br>他說著又摸了摸辰辰的手心：“手腳是涼的，就是著涼了，蓋厚點捂一身汗就好。男孩子皮實，哪有我姐家小寶那么金貴。至于你的哮喘……”
他看著我漲紅的臉，嘆了口氣：“你也別太心理作用了。我媽早說了，你那是富貴病。小趙也是過敏體質，她說那種噴霧有激素，用多了對身體不好。我是為你好，讓你少依賴藥物，多喝熱水排毒?！?br>我不說話了。
肺部的憋悶感讓我說不出長句子。
我拿出手機，想下單買藥。
美團顯示周圍藥店全部休息，最近的有藥的店在十五公里外，且沒有騎手接單。
“李偉?！蔽野咽謾C屏幕亮給他看，“買不到。你去要回來。哪怕要兩顆也行。辰辰再燒下去會**的！”
李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你有病吧？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大半夜的我去敲人家的門要藥？這讓我怎么做人？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？我姐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咱們是一家人，忍一忍明天去買不就行了？”
“忍？這是病，怎么忍？孩子你也不管了嗎？”
“你就是矯情，稍微有點病痛就大呼小叫?！彼戳艘谎郾?，不耐煩地擺擺手?！靶辛耍瑒e吵了，我明天還得給客戶做方案。你去拿毛巾給孩子擦擦，別什么都指望我。當**連個孩子都看不好?！?br>說完，他轉身回了主臥。
2
我站在客廳里，聽著辰辰沉重的呼吸聲，和次臥里公公震天響的呼嚕聲。
十分鐘后，我給辰辰裹上厚羽絨服，背著他下了樓。
我要去醫(yī)院。
這個時候打車根本打不到，附近沒有人接單。
我站在小區(qū)門口的路燈下，夜風夾著柳絮往鼻腔里灌，我一邊咳得彎下腰，一邊攔了一輛剛卸完貨的小貨車。
司機是個大哥，看我背著孩子臉色發(fā)紫，二話沒說讓我上了車。
到了急診，人滿為患。
走廊里全是打地鋪輸液的孩子和焦急的家長。
別人家基本都是夫妻倆齊上陣，爸爸抱著孩子掛號，媽媽排隊繳費拿藥。
只有我，一個人背著沉甸甸的兒子在人群里擠來擠去。
護士給我量體溫，38.5℃，我也發(fā)燒了，加上哮喘，血氧有點低。
醫(yī)生給辰辰開了退燒針，給我開了霧化。
坐在霧化室里，戴著面罩，那種瀕死的窒息感終于緩解了一些。
我拿出手機，看了一眼時間。凌晨四點半。
家庭群里靜悄悄的。
李偉沒有打來一個電話，也沒有發(fā)一條微信。
公公婆婆更是睡得死沉，無人問津。
也是，他們**人睡眠質量一向很好，天塌下來都有我這個冤大頭頂著。
我打開了家里的監(jiān)控APP。
回放調到昨晚八點。
吃過晚飯，大姑姐一家和我公婆在客廳嗑瓜子，辰辰當時已經(jīng)開始沒精神了，趴在沙發(fā)上哼哼。
婆婆一眼看到了藥柜上的奧司他韋，一把抓在手里：“哎喲，現(xiàn)在這藥可不好買！偉子，這藥讓你姐帶走，小寶明天還要上補習班，可不能感染了！”
李偉在打游戲，連連點頭：“拿走拿走?！?br>監(jiān)控里，大姑姐不僅拿走了所有的流感藥，還順手拉開了我的儲物柜：
“偉子，蘇念這套海藍之謎還沒拆封吧？正好我面霜用完了，我拿走啦！”
公公在一旁磕著瓜子：“拿吧拿吧，一家人分什么彼此?！?br>接著，進度條拉到十一點四十。
客人都走了，辰辰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燒哼哼了，我在書房趕項目進度。
李偉走到藥柜前，熟練地拿出了剩下的那兩盒藥和我的哮喘噴霧。
但他沒有立刻出門。
他掏出手機，發(fā)了條語音。
“婷婷，我看你朋友圈說怕柳絮？我家里有那種進口的噴霧，我也用不著，都給你送過去?！?br>“沒事，你嫂子那個鐵肺，不用這玩意兒?！?br>“對了，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又去冰箱里翻了一陣。拿出了兩個藍色的盒子。
我把畫面放大。
那是前天我媽特意托人從**人肉帶回來的極品燕窩，給我和辰辰補肺氣的，一盒三千多。
他說：“這個你拿著燉了吃，對皮膚好。小孩吃那個那是浪費?！?br>監(jiān)控里，他提著大包小包，像是去進貢一樣，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出去了。
那個時候，他的親生骨肉在沙發(fā)上燒得發(fā)抖，我在書房為了賺房貸熬得眼睛通紅。
而我的丈夫，提著我們娘兩救命的東西，去敲響了鄰居趙婷的門。
趙婷離異帶個女兒。
長得白白凈凈，說話細聲細氣，是李偉嘴里常提起的可憐人。也是婆婆口中“看著就有福相、能生兒子”的漂亮女人。
我關掉了監(jiān)控回放。手里的繳費單被我捏皺了。
我又打開了手機銀行。
這七年，為了照顧李偉的面子，我們辦了一張“家庭共管卡”，主要用來理財。我每個月往里存兩萬，他存兩千。
他說這是給孩子的未來基金。
但我查了一下明細。
最近三個月，每隔幾天就有一筆大額消費。
大姑姐兒子的昂貴補習班：2000元。
婆婆打的金項鏈：8800元。
山姆會員店：3400元。
絲芙蘭：2800元。
戴森旗艦店：4200元。
還有一筆，昨晚轉賬給趙婷：5200元。
備注是：520
在這個孩子發(fā)高燒、我哮喘發(fā)作去不起醫(yī)院的夜晚。
我老公給別的女人轉了5200用來表白，拿我的血汗錢養(yǎng)著他那一大家子***。
我看著那串數(shù)字，笑了。
七年。
我不僅養(yǎng)了一只狼，我還養(yǎng)了一窩貪得無厭的吸血鬼。我還怕他們吃不飽，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來喂他們。
現(xiàn)在，狼飽了，要把我和孩子當成垃圾一樣踢開。
3
上午十點，辰辰的燒退了一些，我背著他回了家。
剛走到門口，就聽見里面?zhèn)鞒鰺狒[的電視聲和笑聲。
推開門，一地狼藉。
公公坐在沙發(fā)上抽著旱煙，客廳里烏煙瘴氣。
大姑姐癱在沙發(fā)上看綜藝，瓜子殼吐了一地。婆婆在廚房里煎帶魚，油煙味嗆得我立刻又咳嗽起來。
李偉正在客廳看電視，桌上放著那個空的藥盒。
看到我回來，他不僅沒問辰辰怎么樣了，反而皺了皺眉：
“去哪了？一大早就不見人影。家里連個做早飯的人都沒有，我姐一大早帶小寶過來，都沒吃上口熱乎的！”
“去醫(yī)院了?！蔽野殉匠奖нM臥室安頓好，出來倒了杯水。
婆婆從廚房里探出頭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去醫(yī)院干嘛？不是說了捂捂汗就行了嗎？現(xiàn)在的醫(yī)院全是病毒，本來沒病都得染上病。你們城里人就是窮講究。”
大姑姐在一旁幫腔：“就是，女人帶孩子本來就是天職。你看偉子多辛苦，昨天上一天班，今天好不容易休息，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”
我沒理他們，端著水杯坐在沙發(fā)上。
“李偉，咱們談談。”
“談什么？”
“談談那兩盒藥，還有那個燕窩?！?br>李偉的表情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正常：“燕窩？什么燕窩？”
“冰箱里那兩盒。我媽給我和辰辰買的。”
“哦，那個啊?！彼凵耖W爍了一下，向婆婆求助般看了一眼。
婆婆立刻走過來，理直氣壯地拔高音量：
“那個啊，我看快過期了，就順手扔了！怎么，你還要給我孫子吃過期的東西？你安的什么心！”
“扔了？”
“嗯，過期食品給孩子吃不好。大清早的你找茬是不是？”李偉硬著頭皮接話。
我看著這母子倆，沒說話。
監(jiān)控視頻還在我手機里存著。
“行，扔了就扔了吧。”我淡淡地說，“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錢東西?！?br>李偉松了口氣，臉色緩和了一些。
“這就對了嘛。你看你，昨天還發(fā)那么大火。其實我是想跟你說個事?！?br>他坐直了身子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趙剛才發(fā)微信說，為了感謝昨晚的藥，中午想過來跟咱們一起吃頓飯。她自己做幾個菜帶過來。”
婆婆在旁邊立刻笑開了花：“哎喲，小趙這閨女真是有心。長得漂亮還懂事，平時多虧她照顧咱們家。來來來，趕緊讓她來！”
大姑姐也連聲附和：“就是，人家孤兒寡母的不容易，小趙手藝可比某些人好多了?！?br>我愣了一下。
這操作，有點意思。
拿了我的藥，拿了我的燕窩，還要上門來吃我家的飯，順便收獲一波我婆家人的一致好評？
“行啊。”我點點頭，“正好我也懶得做飯?！?br>李偉顯然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，高興地站起來：“這就對了！遠親不如近鄰嘛。人家孤兒寡母的不容易，咱們能幫就幫一把。你把家里收拾收拾，別讓人家看笑話。”
我看著他那副興奮的樣子，看著婆婆和大姑姐滿懷期待的神情，心里冷笑了一聲。
收拾？
是該好好收拾收拾了。
4
中午十二點，門鈴響了。
李偉幾乎是跳起來去開的門。
門外站著趙婷，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，還有一袋水果。
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居家服，頭發(fā)隨意地挽著，確實有幾分楚楚動人的樣子。
“劉阿姨好，李哥好，娜姐也在啊?！彼χ蛘泻簦曇糗浥?，直接越過了我這個女主人。
“哎喲我的乖乖，客氣什么，快進來快進來。”婆婆熱情地迎上去，一把接過她手里的東西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，“你看你，還帶什么東西，人來就行了。”
大姑姐也湊上去拉著趙婷的手：“小趙今天穿得真顯年輕，不像有些人，成天喪著個臉?！?br>我坐在沙發(fā)上沒動，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她們才是一家人。
趙婷換了鞋，走進來，把東西放在茶幾上。
“嫂子，聽說昨晚你也去醫(yī)院了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沒事，死不了?！蔽业卣f。
趙婷尷尬地笑了笑：“嫂子真幽默。這是我燉的雞湯，給嫂子和孩子補補身子，也給阿姨和李哥嘗嘗鮮?！?br>她打開保溫桶，一股濃郁的雞湯味飄了出來。
我看了一眼。
雞湯色澤金黃，上面漂著幾顆枸杞，最扎眼的是里面幾塊厚實的黃花膠。
“這是用什么雞燉的？”我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哦，這是我在網(wǎng)上買的走地雞，還加了點花膠?！壁w婷笑著說，“花膠對女人皮膚好，嫂子多喝點?！?br>花膠。
我心里動了一下。
前幾天我剛買了一袋頂級黃花膠，放在儲物柜里，準備給辰辰燉湯喝。
我去儲物柜看了一眼。
果然，空了。
那一袋花膠，少說也有五千塊。
看來是連同面霜一起被洗劫了，只不過面霜歸了大姑姐，花膠歸了趙婷。
我走回客廳，看著婆婆正滿臉堆笑地喝著趙婷盛的湯。
“這花膠成色不錯啊。”我似笑非笑地說，“我也買過這種，挺貴的?！?br>趙婷臉色微變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偉。
李偉趕緊打圓場：“哎呀，人家小趙一番心意，你就別管多少錢了。媽，好喝嗎？”
“好喝！小趙這手藝真是絕了，比外面飯店的都好。”婆婆斜了我一眼，“不像有的人，買點東西恨不得供起來，放發(fā)霉了都不給自家人吃?！?br>“既然是補身子的，那就給辰辰喝吧?！蔽艺酒鹕恚俺匠竭€在發(fā)燒，正需要補補?！?br>李偉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孩子……孩子發(fā)燒不能喝太補的東西，容易上火。”趙婷趕緊說，“還是嫂子和阿姨喝吧。”
“沒事，我不怕上火。”
我轉身走進臥室，把辰辰抱了出來。
辰辰雖然燒退了一些，但還是沒什么精神，蔫蔫地靠在我懷里。
看到趙婷，辰辰突然指著她手腕上的一串珠子說：“媽媽，那個阿姨戴的手鏈，跟你的一樣?！?br>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我順著辰辰的手指看去。
趙婷手腕上戴著一串蒂芙尼的銀手鏈，上面掛著一個字母“L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