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霽景不等舊人歸
五一探親假,我終于結束在北疆基地兩年的秘密研究任務,坐上了回城的綠皮火車。
車廂擁擠,對座的嬌俏女人卻占了兩個座,正在擺弄一塊進口京海牌梅花表。
“同志,這表可真亮堂。”旁邊大姐羨慕道。
女人捂嘴嬌笑:“我愛人送我的新婚禮物,他可是城里廠長,可疼我了。”
“真有福氣!那你愛人以前沒成過家?”
“結過一次,是個鄉(xiāng)下粗鄙女人?!?br>
女人撇撇嘴,嫌棄地說:
“兩年前那女人跟野男人私奔跑了,音訊全無?!?br>
“我愛人嫌丟人,直接辦了喪偶證明,轉頭就風風光光娶了我?!?br>
我僵在原地,死死盯著她手腕上的表。
那表帶背面,刻著我的名字首字母——LJH。
我丈夫顧建國一個普通鉗工,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成了廠長,還宣告自己“喪偶”了?
……
調休單掉在地上,車廂里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。
旁邊大姐還在嘖嘖稱奇:“廠長夫人,那可真是好福氣。你們廠長多大年紀了?”
“三十出頭,正當年呢。”白麗娜嬌笑著,把那只梅花表在手腕上轉了轉,“我們剛結婚兩年,他啊,可疼我了?!?br>
“三十出頭的廠長,那可了不得。”大姐的眼睛都亮了,“哪個廠的?”
“虹勝機械廠?!卑惸鹊穆曇衾飵е陲棽蛔〉牡靡猓笆欣锏南冗M企業(yè),我男人去了之后,一年就扭虧為盈了?!?br>
虹勝機械廠是父親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,父親臨終前,把畢生研究的圖紙交到我手上。
結婚那天,我把圖紙當作嫁妝交給了顧建國,他當時紅著眼眶說:“霽虹,我一定不辜負爸的期望?!?br>
她把手搭在桌上,那只梅花表在日光燈下一閃一閃的。
父親去世那年我十七歲,他用最后的積蓄給我買了這塊表,表帶背面我用別針刻了三個字母——LJH。
“同志,你怎么了?”大姐注意到我臉色發(fā)白,“是不是暈車?”
“沒事?!蔽页读顺蹲旖?。
白麗娜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——洗得發(fā)白的軍便裝,磨破了邊的解放鞋,打著補丁的帆布包。
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:“姐姐這是從哪來啊?”
“北疆。”
“北疆?那邊可苦得很。姐姐是去那邊探親的?”
“去工作?!?br>
“哦——”她拖長了音,“那邊條件差,工資也低吧?”
我沒說話,她大概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認,從包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遞給我:“姐姐嘗嘗,我愛人托人從京海帶的?!?br>
“謝謝,不吃甜的?!?br>
“哎呀,客氣什么?!彼烟侨轿沂掷铮澳憧茨闶莸?,臉色也不好,要我說啊,女人還是得找個好男人,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日子?!?br>
她把“好男人”三個字說得格外響亮。
白麗娜把表摘下來放在桌上,用帕子仔細擦拭著:“這表啊,可不是光有錢就能買到的。京海牌梅花表,進口機芯,得用外匯券。我愛人托了好幾層關系才弄到的,他說了,這表戴出去,那就是身份?!?br>
我的目光落在表帶背面,那個“L”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還能辨認。
“姐姐?”白麗娜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,“你怎么老盯著我這表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