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工資不如新來的學徒，我離職后，機器不轉(zhuǎn)了
我在車間巡檢，聽到休息室里，新來的機修工正扯著嗓子跟家里打電話。
轉(zhuǎn)正了，月薪九千五。
我愣在原地。
從工作到現(xiàn)在，我守著這間廠七年了。
第一年，工資五千二，三班倒，沒動過。
第二年，廠里說效益一般，給我漲了八十塊。
第三年，**年，我管的生產(chǎn)線從兩條加到五條，工資卡上是五千二百八十。
第五年，工資漲到五千六，擔子重了一倍。
第六年，老板找我，說年底調(diào)薪，給我漲百分之五，到手五千九。
今年第七年，老板說大環(huán)境不好，我的工資降到了五千五。
現(xiàn)在經(jīng)我手調(diào)試、維護的機器一共十二臺，廠里新招了三個學徒讓我?guī)е?br>
剛才打電話那個，是最后一個來的，今天轉(zhuǎn)正，工資九千五。
我氣笑了，直接去廠務處那里提了離職。
主任震驚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錢少，干的憋屈?！?br>
1聽完我的話，車間王主任摘下老花鏡，嘆了口氣。
“李工，我懂你心里憋屈，可這兩年訂單什么樣你也清楚，咱們廠能不停工、不裁員，已經(jīng)是拼老命了?！?br>
她遞過來一杯茶，“你是廠里的老人，得顧全大局。”
我沒接。
“大局我顧了七年?！?br>
王主任又說：“你看，年底評優(yōu)肯定有你，明年技工等級一調(diào)，工資自然……主任，”我打斷她，“去年那套德國生產(chǎn)線，是我?guī)е鴥蓚€徒弟，熬了整整一個月調(diào)試好的吧？
廠里靠那條線拿下豪車的二級供應商資格，你還記得廠里給我批了多少獎金嗎？”
老王表情頓住了。
那個月我吃住在車間，設備參數(shù)不對，德國來的圖紙有歧義，我翻了三天德英詞典，自己重畫了調(diào)試流程。
**天夜里胃病犯了，我靠著控制柜吞了一把藥片。
表彰會上廠長拍著我肩膀說：“李工是廠里的寶，一定要好好獎勵！”。
但我最后拿到手的，只是一張“技術(shù)標兵”的獎狀。
“廠里有全盤考慮?！?br>
王主任把煙點上，“再說，榮譽不是錢能衡量的，你在咱們廠里多受尊敬？”
“七年了，主任?！?br>
我看著墻上那面“安全生產(chǎn)兩千天”的錦旗，“七年里，我?guī)Я司排鷮W徒，廠里現(xiàn)在一半的機修骨干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。
我負責維護的設備從七臺增加到二十二臺，工資條上是5500。
昨天轉(zhuǎn)正那小子，她連電機怎么校準都是我教的，但她工資9500?！?br>
“主任，咱不繞彎子?！?br>
我身體往前傾了傾，“我的要求就一個。”
“我不干了。”
王主任臉沉下來：“廠里培養(yǎng)你這么多年，你說走就走？
這身本事哪來的？
做人要講良心。”
“良心?！?br>
我重復這兩個字，笑出了聲。
工作的第三年冬天，廠里接外貿(mào)急單，機器半夜故障，我高燒39度，我接到電話還是回了車間，修到凌晨五點，回家路上收到廠長短信：“李工，廠里不會虧待你?！?br>
這句話我聽了七年。
“主任，”我站起來，“七年，我沒休過一次年假，女兒生日那天我都在搶修機器。
還有我手繪的電路圖被廠里當標準教材用了五年，上面連我名字都沒有?！?br>
我一字一頓地問：“你說，廠子對我，講良心了嗎？”
老王臉色鐵青：“賬不能這么算！
沒有廠里這個平臺，你能摸到進口設備？
你能有今天這身技術(shù)？
人要感恩！”
我看著她的臉，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可笑。
我親手帶出來的徒弟，現(xiàn)在工資是我的兩倍。
我七年沒日沒夜，腰肌勞損的診斷書攢了三張，工資漲了不到一千。
現(xiàn)在一句廠里給了平臺，我那些守在機床旁的日夜就都成了應該的？
“我懂了。”
“謝謝，主任?！?br>
我直起身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謝謝你讓我明白，這個廠子，早就沒救了。
2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，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。
經(jīng)過廠長辦公室虛掩的門，里面?zhèn)鱽斫裉靹傓D(zhuǎn)正學徒王哲的聲音。
“廠長您放心！
那三條新生產(chǎn)線我都摸熟了，李師傅上個月手把手帶我調(diào)過參數(shù)！”
“嗯，小王腦子活，手也勤快?！?br>
廠長的聲音慢悠悠的，“好好干，明年提你個小組長?！?br>
我面無表情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謝謝廠長！”
小王聲音壓低，“不過，我剛才好像瞅見，我?guī)煾等S務處了，臉色不太對，像是要不干了？”
里面?zhèn)鱽硪宦曕托Γ菑S長。
我的腳步頓住。
“她？”
廠長譏誚道，“老公送外賣，**親癱在床上，女兒補課學費，哪頭不得用錢？
她敢撂挑子？”
這句話，每個字都像刀，捅進我的心里。
早些年一起進廠學徒的同事，有的自己開了修理廠，有的跳去大企業(yè)當了技術(shù)主管。
只有我，守著這幾臺機器，一守七年。
我以為，沒有功勞總有苦勞。
原來在有些人眼里，苦勞不過是拿捏你的**。
呵。
我扯了扯嘴角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里面對話還在繼續(xù)。
“估摸著就是鬧脾氣，嫌上次工資給她降了五百塊?！?br>
廠長語氣輕飄飄，“跟我來這套？
晾她兩天，自然就老實了。
她那歲數(shù)，那身家包袱，出去了誰要？”
小王趕緊接話：“是是是！
我?guī)煾稻褪亲焐险f說！
她肯定舍不得走！”
廠長似乎很滿意這個附和。
“但你不一樣，你年輕，沒拖累。”
廠長語重心長，“跟著我好好學，技術(shù)學到手是自己的，廠里以后就靠你們年輕人了?！?br>
我轉(zhuǎn)身走進旁邊的洗手間，渾身冰冷。
原來我七年落下的腰傷病，修好的幾十臺機器，帶出來的十幾個能獨當一面的徒弟，在他們眼里，都抵不過算盤上那點簡單的加減。
因為年紀大了。
因為拖家?guī)Э凇?br>
因為有軟肋，所以就活該被吃定，被輕賤。
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我木然地掏出來，是條短信，一個陌生號碼：李師傅**，我是獵頭公司劉經(jīng)理，久仰您機修技術(shù)。
目前某新能源頭部企業(yè)急尋高級技工長，負責新廠區(qū)設備，年薪面議，保底50萬起，盼復。
下面附了公司名字，飛宏，規(guī)模是我們廠的十倍，聽說待遇極好。
我盯著那個50萬，靠著廁所門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50萬，一年，抵我在這里彎腰駝背干七年。
我想起來廠里第三年，年底廠長在大會上點名表揚：“李工，廠里不會忘記你的功勞！
等效益好了，第一個給你漲！”
想起第五年，我?guī)ш牳脑炫f生產(chǎn)線，替廠里省下大筆外包費。
慶功宴上，廠長喝得臉紅脖子粗說：“你是咱廠的定海神針！
等年底分紅，我給你申請個大紅包！”
那大紅包是一張滿100減10塊的購物代金券。
還有第六年，我腰疼得直不起來，想調(diào)去輕松點的崗位。
廠長推心置腹：“李工，一線不能沒你??！
你走了，那些設備誰鎮(zhèn)得??？
再堅持堅持，我讓你當技術(shù)顧問，坐辦公室！”
我信了她的話，腰也是徹底壞了。
上周，廠長又把我叫去，愁眉苦臉：“李工，今年確實難，你的工資暫時降五百，等渡過難關，加倍給你補上！”
憑著那點可笑的廠子不會虧待老人的念想，我又點了頭。
直到剛才，親耳聽見她用輕蔑的語氣，判定我不敢走，判定我只能像頭老黃牛一樣，被拴在這磨盤上，直到再也拉不動。
她才終于讓我看清，我在她眼里，只是個性價比高的零件，磨損了，上點油，哄兩句，就能繼續(xù)轉(zhuǎn)。
可她忘了，零件不會心寒，但人會。
我低下頭，打字回復：劉經(jīng)理，**，我是李蕊，我對這個崗位非常感興趣，什么時候方便詳談？
3發(fā)完消息，公司兩百**群里，廠長@我：“@李蕊，三號線今早又停機兩小時！
老設備更要勤維護，不能因為個人情緒就耽誤生產(chǎn)！
全勤獎扣發(fā)！”
過去七年，這樣的點名批評有過很多次，每次我都悶頭不響，當晚就鉆進車間把故障排查得明明白白。
但這次，我沒有。
我找到正在休息室抽煙的小王，把檢修記錄本攤在他面前。
“小王，三號線最后一次全面保養(yǎng)記錄是你簽的字，廠長問起來，你自己去說明吧。”
小王眼神躲閃，支吾著沒接話。
小王拿出手**字。
然后，我聽到了車間大喇叭的喊話：“李蕊！
馬上到廠長辦公室來一趟！”
我推開門。
“李工啊，”廠子語重心長，“老王跟我匯報了，我聽了，心里很不是滋味?！?br>
“你是廠里的老人，是頂梁柱。
這么多年，廠里哪次難關，不是你帶著人頂上去的？”
“我知道，你心里有氣，可管理這么大個攤子，難處多得是。
你的貢獻，我心里有桿秤，不是光看工資條那點數(shù)字的?！?br>
“那看什么？”
我問。
她被嗆了一下，用指關節(jié)敲著桌面：“看威望！
看分量！
你看看，現(xiàn)在廠里二十多臺核心設備，哪臺離得開你照看？
車間一半的骨干是你徒弟！
這就是廠里對你的信任和依靠！”
“所以，信任和依靠，就值每月五千四？”
我的聲音平穩(wěn)。
廠長沉默了幾秒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：“這樣，老王那邊，我去說！
扣的那兩百全勤，給你補回來！”
她語氣里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寬宏大量。
“辭職的話就不要再提了，咱們都退一步，海闊天空?！?br>
“廠長，”我抬起眼皮，“小王，那個連工具都用不利索的學徒，今天轉(zhuǎn)正。
他的工資，是九千五?！?br>
廠長臉色一沉，語氣煩躁：“工資能這么比嗎？
現(xiàn)在招個年輕人多難！
市場價就擺在那兒！
你是老人，廠里在你身上投入的培訓、給你的機會、那些設備讓你隨便摸隨便練，這些隱性成本你怎么不算？
你跟一個新人計較什么？”
“隱性成本?！?br>
我咀嚼著這個詞，覺得無比諷刺。
“我?guī)砹松a(chǎn)效率提升，我降低的設備故障率，我替廠里省下的巨額維修費和帶出來的能頂崗的徒弟，這些，是不是也該算算隱性價值？”
廠長臉黑了下來：“你現(xiàn)在擺挑子走人，生產(chǎn)線停了，訂單交不上，違約金誰賠？
你在這行里的名聲還要不要了？
“我明著告訴你，我打個招呼，你看還有哪個廠子敢用你！”
“廠長，”我聲音平直，掏出一個筆記本，“這是七年來，我整理的每一臺設備的核心參數(shù)、故障歷史、獨家調(diào)試筆記和**的維修圖譜。
該交接的，我會一樣不少?！?br>
“但別的，你也別想?！?br>
廠長怒道：“廠子給你平臺讓你學技術(shù)，你不知道感恩，還拿這個要挾我？
你以為離了你這幾臺破機器就轉(zhuǎn)不動了？
跟我耍橫？
我告訴你，不好使！”
“行！
你不是嫌少嗎？”
她喘著粗氣，豎起一根手指，“我給你加到六千五！
但明年我們接的5個大合作合作廠商的訂單，機器你必須給我盯到底！
今天的事，翻篇！”
第二次加價，還是不及一個轉(zhuǎn)正學徒的七成。
我被氣笑了，到了這個時候，她還以為我是在為幾百塊錢扯皮。
我點了點頭：“好的，廠長。
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?！?br>
廠長大概早就忘了。
5個大合作廠商的合作訂單合同寫明了，必須由持有特定技術(shù)等級證書的老師傅盯著，否則合同終止并需要賠償，這證書，全廠就我一人有。
她不是覺得廠子離了我照樣轉(zhuǎn)嗎？
那我們，就試試看。
離了我，她的機器還怎么轉(zhuǎn)？
4當晚，我和飛宏談好了薪資以及年后入職的時間。
第二天是廠里年會，今年接了好幾個大單，廠長紅光滿面，端著酒杯挨桌敬酒。
5個合作廠商在臺下坐著，廠長陳婷在臺上滿面紅光地致辭，大談未來藍圖。
重頭戲是年終獎發(fā)放。
今年陳婷弄了個抽獎箱，中獎的人要上臺，從她手里親自領特別鼓勵。
名字被一個個喊出來。
包裝組的劉大姐，1萬！
焊工班的小趙，5千！
運輸隊的隊長，2萬！
車間主任喊：“下一個，李蕊！”
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辭職的事。
一道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，好奇的，同情的，更多是等著看戲的。
陳婷滿臉笑容：“來，讓我們歡迎咱們廠真正的元老，李師傅！
上臺來！”
我走到臺上。
陳婷拿著一元錢的硬幣，舉到話筒前。
她把硬幣遞給我，聲音響徹整個大廳：“李工啊，這一塊的年終獎，代表廠里對你的一份肯定，一份心意，要知足，要體諒，別有點情緒就擺臉色，影響團結(jié)?！?br>
她在試探，試探我會不會在全體工友面前，忍辱接過這帶著羞辱意味的一塊錢，坐實自己“價廉物美老黃?！钡臉撕?。
只要我接了，往后我在這個廠里，就再也抬不起頭，再也硬不起腰桿。
我能感到背后那些目光，有震驚、期待、和看好戲。
我伸出手，接過了那一塊錢。
“謝謝廠長。”
我對著話筒平靜說。
“廠里的心意，我收到了?！?br>
“趁此機會，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，那就是——我離職了?！?br>
“年后入職飛宏，所有交接工作完成，從今天起，我和這廠再無半分關系?！?br>
“祝各位一切順利！”
話落，臺下的5個合作廠商臉色巨變。
轉(zhuǎn)正了，月薪九千五。
我愣在原地。
從工作到現(xiàn)在，我守著這間廠七年了。
第一年，工資五千二，三班倒，沒動過。
第二年，廠里說效益一般，給我漲了八十塊。
第三年，**年，我管的生產(chǎn)線從兩條加到五條，工資卡上是五千二百八十。
第五年，工資漲到五千六，擔子重了一倍。
第六年，老板找我，說年底調(diào)薪，給我漲百分之五，到手五千九。
今年第七年，老板說大環(huán)境不好，我的工資降到了五千五。
現(xiàn)在經(jīng)我手調(diào)試、維護的機器一共十二臺，廠里新招了三個學徒讓我?guī)е?br>
剛才打電話那個，是最后一個來的，今天轉(zhuǎn)正，工資九千五。
我氣笑了，直接去廠務處那里提了離職。
主任震驚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錢少，干的憋屈?！?br>
1聽完我的話，車間王主任摘下老花鏡，嘆了口氣。
“李工，我懂你心里憋屈，可這兩年訂單什么樣你也清楚，咱們廠能不停工、不裁員，已經(jīng)是拼老命了?！?br>
她遞過來一杯茶，“你是廠里的老人，得顧全大局。”
我沒接。
“大局我顧了七年?！?br>
王主任又說：“你看，年底評優(yōu)肯定有你，明年技工等級一調(diào)，工資自然……主任，”我打斷她，“去年那套德國生產(chǎn)線，是我?guī)е鴥蓚€徒弟，熬了整整一個月調(diào)試好的吧？
廠里靠那條線拿下豪車的二級供應商資格，你還記得廠里給我批了多少獎金嗎？”
老王表情頓住了。
那個月我吃住在車間，設備參數(shù)不對，德國來的圖紙有歧義，我翻了三天德英詞典，自己重畫了調(diào)試流程。
**天夜里胃病犯了，我靠著控制柜吞了一把藥片。
表彰會上廠長拍著我肩膀說：“李工是廠里的寶，一定要好好獎勵！”。
但我最后拿到手的，只是一張“技術(shù)標兵”的獎狀。
“廠里有全盤考慮?！?br>
王主任把煙點上，“再說，榮譽不是錢能衡量的，你在咱們廠里多受尊敬？”
“七年了，主任?！?br>
我看著墻上那面“安全生產(chǎn)兩千天”的錦旗，“七年里，我?guī)Я司排鷮W徒，廠里現(xiàn)在一半的機修骨干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。
我負責維護的設備從七臺增加到二十二臺，工資條上是5500。
昨天轉(zhuǎn)正那小子，她連電機怎么校準都是我教的，但她工資9500?！?br>
“主任，咱不繞彎子?！?br>
我身體往前傾了傾，“我的要求就一個。”
“我不干了。”
王主任臉沉下來：“廠里培養(yǎng)你這么多年，你說走就走？
這身本事哪來的？
做人要講良心。”
“良心?！?br>
我重復這兩個字，笑出了聲。
工作的第三年冬天，廠里接外貿(mào)急單，機器半夜故障，我高燒39度，我接到電話還是回了車間，修到凌晨五點，回家路上收到廠長短信：“李工，廠里不會虧待你?！?br>
這句話我聽了七年。
“主任，”我站起來，“七年，我沒休過一次年假，女兒生日那天我都在搶修機器。
還有我手繪的電路圖被廠里當標準教材用了五年，上面連我名字都沒有?！?br>
我一字一頓地問：“你說，廠子對我，講良心了嗎？”
老王臉色鐵青：“賬不能這么算！
沒有廠里這個平臺，你能摸到進口設備？
你能有今天這身技術(shù)？
人要感恩！”
我看著她的臉，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可笑。
我親手帶出來的徒弟，現(xiàn)在工資是我的兩倍。
我七年沒日沒夜，腰肌勞損的診斷書攢了三張，工資漲了不到一千。
現(xiàn)在一句廠里給了平臺，我那些守在機床旁的日夜就都成了應該的？
“我懂了。”
“謝謝，主任?！?br>
我直起身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謝謝你讓我明白，這個廠子，早就沒救了。
2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，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。
經(jīng)過廠長辦公室虛掩的門，里面?zhèn)鱽斫裉靹傓D(zhuǎn)正學徒王哲的聲音。
“廠長您放心！
那三條新生產(chǎn)線我都摸熟了，李師傅上個月手把手帶我調(diào)過參數(shù)！”
“嗯，小王腦子活，手也勤快?！?br>
廠長的聲音慢悠悠的，“好好干，明年提你個小組長?！?br>
我面無表情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謝謝廠長！”
小王聲音壓低，“不過，我剛才好像瞅見，我?guī)煾等S務處了，臉色不太對，像是要不干了？”
里面?zhèn)鱽硪宦曕托Γ菑S長。
我的腳步頓住。
“她？”
廠長譏誚道，“老公送外賣，**親癱在床上，女兒補課學費，哪頭不得用錢？
她敢撂挑子？”
這句話，每個字都像刀，捅進我的心里。
早些年一起進廠學徒的同事，有的自己開了修理廠，有的跳去大企業(yè)當了技術(shù)主管。
只有我，守著這幾臺機器，一守七年。
我以為，沒有功勞總有苦勞。
原來在有些人眼里，苦勞不過是拿捏你的**。
呵。
我扯了扯嘴角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里面對話還在繼續(xù)。
“估摸著就是鬧脾氣，嫌上次工資給她降了五百塊?！?br>
廠長語氣輕飄飄，“跟我來這套？
晾她兩天，自然就老實了。
她那歲數(shù)，那身家包袱，出去了誰要？”
小王趕緊接話：“是是是！
我?guī)煾稻褪亲焐险f說！
她肯定舍不得走！”
廠長似乎很滿意這個附和。
“但你不一樣，你年輕，沒拖累。”
廠長語重心長，“跟著我好好學，技術(shù)學到手是自己的，廠里以后就靠你們年輕人了?！?br>
我轉(zhuǎn)身走進旁邊的洗手間，渾身冰冷。
原來我七年落下的腰傷病，修好的幾十臺機器，帶出來的十幾個能獨當一面的徒弟，在他們眼里，都抵不過算盤上那點簡單的加減。
因為年紀大了。
因為拖家?guī)Э凇?br>
因為有軟肋，所以就活該被吃定，被輕賤。
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我木然地掏出來，是條短信，一個陌生號碼：李師傅**，我是獵頭公司劉經(jīng)理，久仰您機修技術(shù)。
目前某新能源頭部企業(yè)急尋高級技工長，負責新廠區(qū)設備，年薪面議，保底50萬起，盼復。
下面附了公司名字，飛宏，規(guī)模是我們廠的十倍，聽說待遇極好。
我盯著那個50萬，靠著廁所門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50萬，一年，抵我在這里彎腰駝背干七年。
我想起來廠里第三年，年底廠長在大會上點名表揚：“李工，廠里不會忘記你的功勞！
等效益好了，第一個給你漲！”
想起第五年，我?guī)ш牳脑炫f生產(chǎn)線，替廠里省下大筆外包費。
慶功宴上，廠長喝得臉紅脖子粗說：“你是咱廠的定海神針！
等年底分紅，我給你申請個大紅包！”
那大紅包是一張滿100減10塊的購物代金券。
還有第六年，我腰疼得直不起來，想調(diào)去輕松點的崗位。
廠長推心置腹：“李工，一線不能沒你??！
你走了，那些設備誰鎮(zhèn)得??？
再堅持堅持，我讓你當技術(shù)顧問，坐辦公室！”
我信了她的話，腰也是徹底壞了。
上周，廠長又把我叫去，愁眉苦臉：“李工，今年確實難，你的工資暫時降五百，等渡過難關，加倍給你補上！”
憑著那點可笑的廠子不會虧待老人的念想，我又點了頭。
直到剛才，親耳聽見她用輕蔑的語氣，判定我不敢走，判定我只能像頭老黃牛一樣，被拴在這磨盤上，直到再也拉不動。
她才終于讓我看清，我在她眼里，只是個性價比高的零件，磨損了，上點油，哄兩句，就能繼續(xù)轉(zhuǎn)。
可她忘了，零件不會心寒，但人會。
我低下頭，打字回復：劉經(jīng)理，**，我是李蕊，我對這個崗位非常感興趣，什么時候方便詳談？
3發(fā)完消息，公司兩百**群里，廠長@我：“@李蕊，三號線今早又停機兩小時！
老設備更要勤維護，不能因為個人情緒就耽誤生產(chǎn)！
全勤獎扣發(fā)！”
過去七年，這樣的點名批評有過很多次，每次我都悶頭不響，當晚就鉆進車間把故障排查得明明白白。
但這次，我沒有。
我找到正在休息室抽煙的小王，把檢修記錄本攤在他面前。
“小王，三號線最后一次全面保養(yǎng)記錄是你簽的字，廠長問起來，你自己去說明吧。”
小王眼神躲閃，支吾著沒接話。
小王拿出手**字。
然后，我聽到了車間大喇叭的喊話：“李蕊！
馬上到廠長辦公室來一趟！”
我推開門。
“李工啊，”廠子語重心長，“老王跟我匯報了，我聽了，心里很不是滋味?！?br>
“你是廠里的老人，是頂梁柱。
這么多年，廠里哪次難關，不是你帶著人頂上去的？”
“我知道，你心里有氣，可管理這么大個攤子，難處多得是。
你的貢獻，我心里有桿秤，不是光看工資條那點數(shù)字的?！?br>
“那看什么？”
我問。
她被嗆了一下，用指關節(jié)敲著桌面：“看威望！
看分量！
你看看，現(xiàn)在廠里二十多臺核心設備，哪臺離得開你照看？
車間一半的骨干是你徒弟！
這就是廠里對你的信任和依靠！”
“所以，信任和依靠，就值每月五千四？”
我的聲音平穩(wěn)。
廠長沉默了幾秒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：“這樣，老王那邊，我去說！
扣的那兩百全勤，給你補回來！”
她語氣里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寬宏大量。
“辭職的話就不要再提了，咱們都退一步，海闊天空?！?br>
“廠長，”我抬起眼皮，“小王，那個連工具都用不利索的學徒，今天轉(zhuǎn)正。
他的工資，是九千五?！?br>
廠長臉色一沉，語氣煩躁：“工資能這么比嗎？
現(xiàn)在招個年輕人多難！
市場價就擺在那兒！
你是老人，廠里在你身上投入的培訓、給你的機會、那些設備讓你隨便摸隨便練，這些隱性成本你怎么不算？
你跟一個新人計較什么？”
“隱性成本?！?br>
我咀嚼著這個詞，覺得無比諷刺。
“我?guī)砹松a(chǎn)效率提升，我降低的設備故障率，我替廠里省下的巨額維修費和帶出來的能頂崗的徒弟，這些，是不是也該算算隱性價值？”
廠長臉黑了下來：“你現(xiàn)在擺挑子走人，生產(chǎn)線停了，訂單交不上，違約金誰賠？
你在這行里的名聲還要不要了？
“我明著告訴你，我打個招呼，你看還有哪個廠子敢用你！”
“廠長，”我聲音平直，掏出一個筆記本，“這是七年來，我整理的每一臺設備的核心參數(shù)、故障歷史、獨家調(diào)試筆記和**的維修圖譜。
該交接的，我會一樣不少?！?br>
“但別的，你也別想?！?br>
廠長怒道：“廠子給你平臺讓你學技術(shù)，你不知道感恩，還拿這個要挾我？
你以為離了你這幾臺破機器就轉(zhuǎn)不動了？
跟我耍橫？
我告訴你，不好使！”
“行！
你不是嫌少嗎？”
她喘著粗氣，豎起一根手指，“我給你加到六千五！
但明年我們接的5個大合作合作廠商的訂單，機器你必須給我盯到底！
今天的事，翻篇！”
第二次加價，還是不及一個轉(zhuǎn)正學徒的七成。
我被氣笑了，到了這個時候，她還以為我是在為幾百塊錢扯皮。
我點了點頭：“好的，廠長。
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?！?br>
廠長大概早就忘了。
5個大合作廠商的合作訂單合同寫明了，必須由持有特定技術(shù)等級證書的老師傅盯著，否則合同終止并需要賠償，這證書，全廠就我一人有。
她不是覺得廠子離了我照樣轉(zhuǎn)嗎？
那我們，就試試看。
離了我，她的機器還怎么轉(zhuǎn)？
4當晚，我和飛宏談好了薪資以及年后入職的時間。
第二天是廠里年會，今年接了好幾個大單，廠長紅光滿面，端著酒杯挨桌敬酒。
5個合作廠商在臺下坐著，廠長陳婷在臺上滿面紅光地致辭，大談未來藍圖。
重頭戲是年終獎發(fā)放。
今年陳婷弄了個抽獎箱，中獎的人要上臺，從她手里親自領特別鼓勵。
名字被一個個喊出來。
包裝組的劉大姐，1萬！
焊工班的小趙，5千！
運輸隊的隊長，2萬！
車間主任喊：“下一個，李蕊！”
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辭職的事。
一道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，好奇的，同情的，更多是等著看戲的。
陳婷滿臉笑容：“來，讓我們歡迎咱們廠真正的元老，李師傅！
上臺來！”
我走到臺上。
陳婷拿著一元錢的硬幣，舉到話筒前。
她把硬幣遞給我，聲音響徹整個大廳：“李工啊，這一塊的年終獎，代表廠里對你的一份肯定，一份心意，要知足，要體諒，別有點情緒就擺臉色，影響團結(jié)?！?br>
她在試探，試探我會不會在全體工友面前，忍辱接過這帶著羞辱意味的一塊錢，坐實自己“價廉物美老黃?！钡臉撕?。
只要我接了，往后我在這個廠里，就再也抬不起頭，再也硬不起腰桿。
我能感到背后那些目光，有震驚、期待、和看好戲。
我伸出手，接過了那一塊錢。
“謝謝廠長。”
我對著話筒平靜說。
“廠里的心意，我收到了?！?br>
“趁此機會，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，那就是——我離職了?！?br>
“年后入職飛宏，所有交接工作完成，從今天起，我和這廠再無半分關系?！?br>
“祝各位一切順利！”
話落，臺下的5個合作廠商臉色巨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