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塵里
只剩一百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陳默把手機銀行的余額頁面截圖了，沒發(fā)給任何人，只是存著。相冊里陳念的照片旁邊，多了一張數(shù)字的截圖。兩千六百塊，夠還一個月網(wǎng)貸，夠付兩個月?lián)狃B(yǎng)費，夠交八個月房租。但不夠同時做這些事。。他接了，說再給幾天。對方說，陳先生，你已經(jīng)說了三次了。他說，這次是真的。對方說，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。他沒再說話。對方說，一周，最后一周。電話掛了。。對話框里最后一條消息是他發(fā)的“再寬幾天”，和她回的“多久”。時間停在三天前。。，玻璃門上貼著招工廣告，紅紙黑字。有幾張被太陽曬褪色了，粉紅粉紅的，像褪了色的春聯(lián)。門上掛著一個塑料牌，寫著“誠招普工·日結(jié)·包住”。門把手是歪的，有人用鐵絲綁了一圈，勉強固定住。。里面一股煙味。墻上貼著更多招工廣告，花花綠綠的，把墻面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一張辦公桌，桌上放著計算器、一摞登記表、一個塞滿煙頭的煙灰缸。墻角堆著幾把折疊椅。，五十多歲，坐在辦公桌后面。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頭皮看得見。他正在用計算器算什么，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，嘀嘀嘀響。算完了，抬頭看陳默?！罢一?？嗯。多大。四十二?！薄念^到腳，在工裝上停了一下。工裝是新的，深藍(lán)色，還沒下過水，折痕還在?！肮さ厝ゲ蝗?？”：“去。一天一百八，日結(jié)。明天早上六點，門口集合。自己帶飯。”
陳默說好。丁老板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登記表，讓他填。陳默填了名字和電話。工作經(jīng)歷那欄空著。丁老板看了一眼，沒問。把表格收回去，夾進一個文件夾里。
“明天別遲到。遲到車不等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點半，陳默就到了。
天還沒亮。路燈還亮著，黃黃的。勞務(wù)中介門口已經(jīng)蹲了七八個人。有的在吃包子，塑料袋裹著，咬一口，熱氣冒出來。有的在抽煙，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。沒人說話。
陳默蹲在邊上。他帶了一瓶水，兩個饅頭。饅頭是昨天買的，用塑料袋裝著。隔著袋子摸，有點硬了。
六點，一輛面包車開過來。車身上噴著“限載7人”的字樣，字掉了一半。車門嘩啦拉開，丁老板從副駕駛探出頭。
“上車上車?！?br>車廂里已經(jīng)塞了幾個人。陳默上去，擠在后排。肩膀挨著肩膀，膝蓋頂著前面的座椅靠背。有人身上一股汗味，有人身上一股煙味。車窗關(guān)著，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。后腦勺頂著車窗玻璃，涼的。
工地在城郊，蓋廠房。
鋼筋水泥的味道混著柴油味。工地門口堆著沙子和石子，一輛挖掘機停在那兒，鏟斗擱在地上。地上是壓實的土路，被大車碾出一道一道的車轍，干了的車轍里積著黃土。
陳默分到的活是搬鋼筋。從卡車卸到工棚邊上，一趟一趟。鋼筋有長有短，長的兩個人抬，短的一個扛。他一個人扛。鋼筋擱在肩膀上，硌得生疼。走一段路，換一邊肩膀。再走一段，再換回來。
手指磨破了。不是破了皮，是磨出了紅印，然后紅印破了，露出里面嫩紅的肉。肩膀磨紅了，隔著工裝都能感覺到**辣的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。
中間停下來喝口水。水是早上帶的，裝在礦泉水瓶里。太陽曬了一上午，水是溫的。喝進嘴里，一股塑料味。他喝了兩口，蓋上蓋子，把瓶子放在工棚邊上。瓶子上沾了手上的土，灰灰的。
下午兩點，工頭吹哨休息。哨子聲尖尖的，在工地上空響了一聲。
陳默蹲在工棚邊上，從兜里掏出那兩個饅頭。塑料袋里悶了一上午，饅頭表皮有點黏。掰開，里面是干的。一口一口吃。旁邊蹲著一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也啃饅頭。年輕人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迷彩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曬得黑紅的手臂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。饅頭的碎屑掉在地上，螞蟻很快就來了。
傍晚。
快收工的時候，工頭拿著名單走過來。工頭穿著反光背心，戴著紅色安全帽，帽檐壓得很低。他對著名字一個一個念。念到誰，誰應(yīng)一聲，站起來，去領(lǐng)錢。
念到“陳默”的時候，工頭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名單上的備注。名單是打印的，備注是手寫的，幾個字。工頭看完，把名單折了一下。
“你明天不用來了?！?br>陳默問：“為什么。”
工頭說：“老板說你這人不能用。別的我不知道。你去問中介?！?br>陳默沒去找中介。他知道原因。
他去領(lǐng)當(dāng)天的工錢。丁老板坐在面包車?yán)铮囬T開著，腳搭在門框上。車?yán)锓胖粋€小鐵盒，里面是錢。他從鐵盒里數(shù)出幾張鈔票，一百八。數(shù)完了，又從里面抽走一張二十的。紙幣在他手里嘩嘩響。
“介紹費?！?br>陳默拿到手，一百六。
他把錢接過來。紙幣是舊的，軟塌塌的，沾著不知誰的手汗。他沒數(shù)。折好，放進口袋?？诖枪ぱb胸口的那個，有拉鏈。他把拉鏈拉上。
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，太陽還很高。
陽光斜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手上貼著創(chuàng)可貼——是他自己帶的，早上出門前貼的。創(chuàng)可貼的邊角翹起來了，沾了土，變成灰色。肩膀**辣的，每走一步，工裝的布料就摩擦一下肩膀上的傷處。
他站在門口，瞇著眼，看著路上的人走來走去。
有人騎著電動車經(jīng)過，后座上綁著外賣箱。有人拎著菜走過，塑料袋勒著手。沒人看他。
他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從口袋里掏出來，展開。一百六。一張一百的，一張五十的，一張十塊的。他把錢疊好，重新放回口袋，拉上拉鏈。拍了拍口袋，確認(rèn)錢在里面。
往公交站走。背影越來越小。
同一時間，小賣部門口。
林曉雨坐在塑料凳上，手機對著對面的中介門店。她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。礦泉水瓶已經(jīng)空了，擱在腳邊。
鏡頭里，一個中年人從工地那邊走回來。走得很慢。走到中介門口，丁老板坐在面包車?yán)飻?shù)錢給他。中年人接過來，丁老板又抽走一張。中年人沒說話，把錢折好放進口袋。
然后他走出來，站在門口，瞇著眼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。他的手上貼著創(chuàng)可貼，工裝的胸口有一塊汗?jié)n，深藍(lán)色洇成更深的顏色。頭發(fā)被安全帽壓出了一道印子。
林曉雨不認(rèn)識他。
她按下快門。
照片存進手機。屏幕上的照片里，一個中年人站在夕陽里，瞇著眼，手上貼著創(chuàng)可貼。身后的**是工地的圍墻和腳手架。
她把手機放下，看著那個中年人往公交站走。背影越來越小，最后拐過街角，看不見了。
她擰開水瓶蓋，發(fā)現(xiàn)水已經(jīng)喝完了。把空瓶子放在凳子邊上，站起來，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長。
（第五章完）
陳默說好。丁老板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登記表，讓他填。陳默填了名字和電話。工作經(jīng)歷那欄空著。丁老板看了一眼，沒問。把表格收回去，夾進一個文件夾里。
“明天別遲到。遲到車不等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點半，陳默就到了。
天還沒亮。路燈還亮著，黃黃的。勞務(wù)中介門口已經(jīng)蹲了七八個人。有的在吃包子，塑料袋裹著，咬一口，熱氣冒出來。有的在抽煙，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。沒人說話。
陳默蹲在邊上。他帶了一瓶水，兩個饅頭。饅頭是昨天買的，用塑料袋裝著。隔著袋子摸，有點硬了。
六點，一輛面包車開過來。車身上噴著“限載7人”的字樣，字掉了一半。車門嘩啦拉開，丁老板從副駕駛探出頭。
“上車上車?！?br>車廂里已經(jīng)塞了幾個人。陳默上去，擠在后排。肩膀挨著肩膀，膝蓋頂著前面的座椅靠背。有人身上一股汗味，有人身上一股煙味。車窗關(guān)著，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。后腦勺頂著車窗玻璃，涼的。
工地在城郊，蓋廠房。
鋼筋水泥的味道混著柴油味。工地門口堆著沙子和石子，一輛挖掘機停在那兒，鏟斗擱在地上。地上是壓實的土路，被大車碾出一道一道的車轍，干了的車轍里積著黃土。
陳默分到的活是搬鋼筋。從卡車卸到工棚邊上，一趟一趟。鋼筋有長有短，長的兩個人抬，短的一個扛。他一個人扛。鋼筋擱在肩膀上，硌得生疼。走一段路，換一邊肩膀。再走一段，再換回來。
手指磨破了。不是破了皮，是磨出了紅印，然后紅印破了，露出里面嫩紅的肉。肩膀磨紅了，隔著工裝都能感覺到**辣的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。
中間停下來喝口水。水是早上帶的，裝在礦泉水瓶里。太陽曬了一上午，水是溫的。喝進嘴里，一股塑料味。他喝了兩口，蓋上蓋子，把瓶子放在工棚邊上。瓶子上沾了手上的土，灰灰的。
下午兩點，工頭吹哨休息。哨子聲尖尖的，在工地上空響了一聲。
陳默蹲在工棚邊上，從兜里掏出那兩個饅頭。塑料袋里悶了一上午，饅頭表皮有點黏。掰開，里面是干的。一口一口吃。旁邊蹲著一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也啃饅頭。年輕人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迷彩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曬得黑紅的手臂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。饅頭的碎屑掉在地上，螞蟻很快就來了。
傍晚。
快收工的時候，工頭拿著名單走過來。工頭穿著反光背心，戴著紅色安全帽，帽檐壓得很低。他對著名字一個一個念。念到誰，誰應(yīng)一聲，站起來，去領(lǐng)錢。
念到“陳默”的時候，工頭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名單上的備注。名單是打印的，備注是手寫的，幾個字。工頭看完，把名單折了一下。
“你明天不用來了?！?br>陳默問：“為什么。”
工頭說：“老板說你這人不能用。別的我不知道。你去問中介?！?br>陳默沒去找中介。他知道原因。
他去領(lǐng)當(dāng)天的工錢。丁老板坐在面包車?yán)铮囬T開著，腳搭在門框上。車?yán)锓胖粋€小鐵盒，里面是錢。他從鐵盒里數(shù)出幾張鈔票，一百八。數(shù)完了，又從里面抽走一張二十的。紙幣在他手里嘩嘩響。
“介紹費?！?br>陳默拿到手，一百六。
他把錢接過來。紙幣是舊的，軟塌塌的，沾著不知誰的手汗。他沒數(shù)。折好，放進口袋?？诖枪ぱb胸口的那個，有拉鏈。他把拉鏈拉上。
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，太陽還很高。
陽光斜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手上貼著創(chuàng)可貼——是他自己帶的，早上出門前貼的。創(chuàng)可貼的邊角翹起來了，沾了土，變成灰色。肩膀**辣的，每走一步，工裝的布料就摩擦一下肩膀上的傷處。
他站在門口，瞇著眼，看著路上的人走來走去。
有人騎著電動車經(jīng)過，后座上綁著外賣箱。有人拎著菜走過，塑料袋勒著手。沒人看他。
他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從口袋里掏出來，展開。一百六。一張一百的，一張五十的，一張十塊的。他把錢疊好，重新放回口袋，拉上拉鏈。拍了拍口袋，確認(rèn)錢在里面。
往公交站走。背影越來越小。
同一時間，小賣部門口。
林曉雨坐在塑料凳上，手機對著對面的中介門店。她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。礦泉水瓶已經(jīng)空了，擱在腳邊。
鏡頭里，一個中年人從工地那邊走回來。走得很慢。走到中介門口，丁老板坐在面包車?yán)飻?shù)錢給他。中年人接過來，丁老板又抽走一張。中年人沒說話，把錢折好放進口袋。
然后他走出來，站在門口，瞇著眼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。他的手上貼著創(chuàng)可貼，工裝的胸口有一塊汗?jié)n，深藍(lán)色洇成更深的顏色。頭發(fā)被安全帽壓出了一道印子。
林曉雨不認(rèn)識他。
她按下快門。
照片存進手機。屏幕上的照片里，一個中年人站在夕陽里，瞇著眼，手上貼著創(chuàng)可貼。身后的**是工地的圍墻和腳手架。
她把手機放下，看著那個中年人往公交站走。背影越來越小，最后拐過街角，看不見了。
她擰開水瓶蓋，發(fā)現(xiàn)水已經(jīng)喝完了。把空瓶子放在凳子邊上，站起來，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長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