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(jiān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博士的聲音像夏天的蟬鳴，綿長、單調(diào)、讓人眼皮發(fā)沉。。這個位置是他精心挑選的。離博士足夠遠(yuǎn)，窗外那株老槐樹又剛好能遮住大半張臉。他把《論語》豎起來支在桌上，額頭抵著書脊，眼睛已經(jīng)閉了好一會兒了。“賀鏡?！薄?，手里拿著戒尺，目光從厚厚的書頁上方穿過來。學(xué)堂里安靜了一瞬，然后響起壓低了嗓子的竊笑聲?！啊队阂病菲?。子曰，賢哉回也。后面。”。書頁嘩啦啦翻了幾聲?！百t哉回也……賢哉回也……”。窗外的槐樹影子里，一只鳥撲棱棱飛過去。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，發(fā)現(xiàn)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他。，露出半張臉。那人沖他擠了擠眼睛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賀鏡瞇起眼睛辨認(rèn)了一會兒。沒認(rèn)出來。?！白掳伞Ｏ抡n后來找我。”。書頁重新立起來，遮住了他發(fā)紅的耳尖。。這人穿一件靛藍(lán)色的直裰，料子是好料子，但領(lǐng)口歪了，腰帶系得松松垮垮，一看就是早上爬起來胡亂套上的。他的五官生得不差，濃眉大眼，但臉上總帶著一種睡不醒的神氣，像隨時準(zhǔn)備找個地方躺下來。。戶部尚書陸廣川的嫡次子?！扮R哥兒，”陸星文壓低聲音，“我方才給你比口型了。一簞食，一瓢飲，在陋巷。多清楚。你怎的沒看見？”
賀鏡瞥了他一眼?！澳隳亲鞆埖酶痿~似的，誰認(rèn)得出來?！?br>后排有人噗嗤笑出來。
賀鏡回頭。后排坐著一個穿竹青色直裰的少年，生得白白凈凈，眼睛不大，笑起來彎成兩道縫。他桌上攤著一本《論語》，但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紙，紙上畫了一只烏龜，龜殼上寫著兩個字。
董輝。工部侍郎董明誠的獨(dú)子。
賀鏡看了一眼那兩個字，臉頓時綠了。
“董二，你寫的什么？”
董輝把紙舉起來，讓前后左右都看清楚。烏龜殼上寫著兩個字。賀鏡。
陸星文湊過去看了一眼，笑得趴在了桌上。旁邊幾個學(xué)子也跟著笑起來，被博士遠(yuǎn)遠(yuǎn)瞪了一眼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賀鏡從硯臺里蘸了一點(diǎn)墨，轉(zhuǎn)過身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董輝臉上畫了一道。
董輝愣住了。白凈的臉上多了一道墨痕，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“賀鏡！”
兩個人隔著桌案扭打起來。說是扭打，其實(shí)就是互相揪著袖子，一個要往對方臉上畫墨，一個要把對方的手摁住。桌子被撞得吱呀響，書頁散了一地，《論語》壓在了《禮記》上頭，《禮記》壓住了一支滾落的毛筆。
坐在賀鏡右手邊的少年默默把自己的書箱從桌上拿下來，放到地上，又把硯臺往里推了推，免得被碰翻。
這人穿一件月灰色的直裰，料子尋常，但洗得很干凈。他的五官清秀，神情安靜，跟這間鬧哄哄的學(xué)堂像是兩個世界。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書頁，仿佛身邊那兩個人不存在似的。
文也。禮部尚書文仲清的嫡長子。
博士的戒尺在***重重敲了三下。
“賀鏡。董輝。出去站著。”
兩個人同時松開手。董輝臉上的墨痕已經(jīng)糊成一片，賀鏡的袖口也沾了好幾塊墨漬。兩個人垂著腦袋站起來，在滿屋子同窗的目送下走出學(xué)堂。
門在身后合上。
院子里日頭正好。老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，風(fēng)一吹，光斑晃晃悠悠的。學(xué)堂里傳來博士繼續(xù)講《雍也》的聲音，悶悶的，隔著一道門，像水底傳來的聲響。
董輝靠在墻上，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墨。越擦越花。
“都怪你?！彼f。
賀鏡蹲在門檻旁邊，撿了一根枯樹枝在地上劃拉?！澳阕约合犬嫷臑觚??！?br>“我那是畫著玩的?！?br>“你寫上我名字了?！?br>董輝張了張嘴，沒想出反駁的話。他干脆也蹲下來，跟賀鏡頭挨著頭，看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劃痕。賀鏡畫了一只烏龜，比他畫的那只還丑。
“你這畫得也不怎么樣?！倍x說。
“比你強(qiáng)?！?br>“哪里比我強(qiáng)了?！?br>“龜殼比你圓?！?br>董輝盯著地上那只烏龜看了一會兒，從賀鏡手里拿過枯樹枝，在旁邊又畫了一只。兩只烏龜并排趴在地上，一只有殼沒尾，一有尾沒殼。
學(xué)堂的門開了一條縫。陸星文從里面溜出來，手里攥著三個芝麻餅。
“崔婆婆今早塞給我的，還熱著呢?！?br>三個人蹲在廊下分餅。芝麻粒掉了一地。董輝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文也那小子又在里頭裝好人了?！?br>陸星文點(diǎn)頭?！八讲胚€把硯臺往里推了推。怕你們碰翻?！?br>賀鏡嚼著餅沒說話。他跟文也從開蒙起就坐在一起，太了解這個人了。文也從來不跟他們一起鬧，但也從來不去博士那里告狀。每次他們被罰站，文也都會在散學(xué)后把當(dāng)日的功課抄好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賀鏡的書箱里。從來不提。但每次都放。
“下午散學(xué)早，”陸星文把最后一口餅塞進(jìn)嘴里，“去東市？聽說新開了一家餛飩鋪?zhàn)樱r仁餡的。”
賀鏡搖頭。“我大哥今日去莊子，讓我下學(xué)后去城門口等他?！?br>董輝眼睛一亮?！百R大哥去莊子？帶不帶人？”
“不帶?！?br>“你去問問嘛?！?br>“不問?！?br>“小氣?！?br>董輝把剩下的餅皮搓成小球，朝賀鏡扔過去。賀鏡偏頭躲開，餅皮球落在地上，被一只路過的螞蟻扛走了。
學(xué)堂里博士的聲音停了。緊接著門被推開，文也走出來，手里拎著賀鏡的書箱。
“散學(xué)了?！?br>他的聲音不高，跟他的表情一樣平。他把書箱放在賀鏡腳邊，又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來。
“今日的功課。《雍也》篇抄五遍。博士說的?！?br>賀鏡接過來展開。文也的字很小，一筆一畫卻很清晰。他抄了五遍，每遍都標(biāo)了號。壹、貳、叁、肆、伍。
“你自己不也要抄？”
“抄完了?！?br>陸星文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氣。“你什么時候抄的？”
“方才你們出去的時候?！?br>文也說完，把書箱的帶子理了理，背到自己肩上。他的動作不快，但每一下都很穩(wěn)。他看了賀鏡一眼，目光在他袖口的墨漬上停了停，什么也沒說。
四個人沿著國子監(jiān)的長廊往外走。董輝和陸星文走在前面，為那只烏龜誰畫得更好爭執(zhí)不下。賀鏡走在中間，書箱被文也背著，他兩手空空，邊走邊用腳尖踢一顆小石子。文也走在最后，月灰色的背影在廊柱間一明一暗。
快到門口的時候，賀鏡忽然停下來。
“我下午不跟你們?nèi)|市了。我大哥等我?！?br>陸星文回頭?！懊魅杖?？”
“去?！?br>“你說的。”
“我說的?！?br>門口停著各家的馬車。陸家的、董家的、文家的，還有賀家的。添福和添喜已經(jīng)等在車旁了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賀鏡，添福便小跑著迎上來。
“公子，大公子那邊遞了話，說申時在城門口等您?！?br>賀鏡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他轉(zhuǎn)身沖三個人揮了揮手。董輝臉上的墨痕已經(jīng)干了，糊成一片灰黑色，襯得那張白凈的臉格外滑稽。陸星文的領(lǐng)口歪得更厲害了，不知什么時候又蹭了一塊灰。文也站在最邊上，替他背著書箱，微微點(diǎn)了一下頭。
馬車轱轆轉(zhuǎn)動起來。國子監(jiān)的灰瓦在午后日光里泛著淡淡的光。那株老槐樹的影子還落在學(xué)堂的窗欞上，風(fēng)一吹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方才那兩只畫在地上的烏龜，正慢吞吞地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