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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絲覆雪未識君
棉紡廠,家屬院
夏秀蘭六十歲那年,老伴周建國走了。
收拾遺物時,她哭得喘不上氣。
手里那本厚相冊,貼滿了泛黃的年月:十八歲考上縣高中,二十二歲扯證,二十五歲添丁,三十五歲坐火車去省城看大橋,四十五歲抱孫子,五十五歲頭發(fā)花白......冷不丁,一張照片扎了她的眼。
那是周建國二十出頭的樣,意氣風發(fā),懷里摟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姑娘。
夏秀蘭摸出老花鏡,瞅見后頭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阿芳,謝你當年救了車禍失憶的我。這輩子最窩囊的,就是喝了那碗恢復記憶的藥,跟夏秀蘭結了婚。此生我對得起她。若有下輩子,我**賣鐵也要娶你?!?br>
轟的一聲,夏秀蘭腦門子炸了。
守了一輩子,枕邊人心里竟攥著別人。
那年周建國下崗做生意,跟著車隊走山路雨天路滑翻了車,當時搜救隊只帶回幾個重傷的人跟他的一對衣物,就連周家二老都覺得兇多吉少
夏秀蘭不信邪,親自去找,沒想到會在深山里尋見他。
救他的是個采藥女,叫林芳華,那女人哄他說兩人是未婚夫妻,周建國信了,拿大掃帚轟夏秀蘭走,罵她沒羞沒臊,破壞別人感情。
最后沒辦法,周家人找了醫(yī)生讓夏秀蘭偷摸在茶缸里下藥,周建國喝了一段時間,記起家里的事情。
他扭頭出了山,趕著跟夏秀蘭辦喜事。
辦酒席那天,林芳華沒了,但是她托人捎來個布包,里頭裝著草藥跟信紙:“建國,這輩子咱們沒緣分,但是我對你的心是真的,包里的草藥對你的頭疼病管用,你記得吃;我騙了你,沒臉再出現,但是你別恨我?!?br>
當時,夏秀蘭記得清楚,那天周建國把那信揉成團扔尿桶里,啐了一口:“真喪氣,大喜日子觸霉頭,誰稀罕她那點爛草藥?”
她原當那段經歷是插曲,林芳華不過就是路邊的野草,誰知竟成了周建國心尖上的朱砂痣。
怪不得他從不記結婚日子,給孫女起小名叫芳芳,那幾個草藥香囊在褲腰帶上別了幾十年......
他壓根就沒忘!
眼淚順著褶子往下淌,他倆要是真情投意合,那她這輩子算個啥?
胸口一陣絞痛,夏秀蘭死死攥著領口,氣兒接不上,天旋地轉,她聽見自己摔在水泥地上,悶響一聲,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“還賴著不走?趕緊滾蛋!”一聲硬邦邦的吼,把夏秀蘭激醒了。
睜眼她打量四周,是石溪村的土墻,遠處還有秀氣的山影。
眼前的周建國頭發(fā)黑亮,哪有半點老態(tài),反而是一臉嫌惡:“拿張破相片想賴誰?老子壓根不認識你!”
夏秀蘭手心硌得慌,低頭一看,是個周家找專家拿的藥,白色藥瓶被她緊緊攥在手里。
她重生了!
回到了找到周建國給他喂藥的的這天,此時夏秀蘭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卻冷清:“是我認錯人了,打擾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,周建國直接杵在那兒,眼都直了。
這就走了?
按他想的,今天還得喝那碗藥,然后才裝作記起來。
“建國,藥熬好了,喝完就不頭疼了?!焙箢^,林芳華溫軟的聲音傳過來,遞過來一碗草藥。
周建國怒火頓時消散,立馬順了,接過中藥一飲而盡,然后告訴林芳華:“那瘋女人往后再來,直接打出去,你別怕,這輩子我只認你?!?br>
他把林芳華往懷里一拽,重生以來,他恨不得把對方嵌進骨頭里,只有摟著這副熱乎身子,他才覺得活過來了。
這輩子,他得守著芳華,再不讓她受半點委屈。
夏秀蘭出了村,順手把那瓷瓶扔進糞坑,嘴角勾了勾。
既然他稀罕林芳華,那就成全這對野鴛鴦。
回到縣里后,夏秀蘭跑到報刊亭往家里打了通電話,爹媽在省城還念叨著買火車票,回來操辦她半月后的婚事。
“爸,媽,婚不結了。我想去南方,跟著你們做生意!”
夏秀蘭聲音平緩卻很穩(wěn),上輩子為了替周家操持,跟爸媽鮮少來往,真是糊涂透頂!
以后她就守在跟前盡孝,掛完電話,夏秀蘭去了街道辦打算開一封介紹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