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歸鄉(xiāng)
我媽死的那天，鎮(zhèn)上所有的紙人都笑了。
我記得很清楚。那是二零一九年的臘月二十二，冬至剛過，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。我從省城坐大巴回清水鎮(zhèn)，六個小時的山路，車子顛得像篩糠。到了鎮(zhèn)上已經(jīng)是下午四點，天色暗沉沉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洗過煤的水。
清水鎮(zhèn)不大，一條主街貫穿南北，兩邊的鋪子大多是賣紙扎香燭的。這是鎮(zhèn)上的老行當，從我爺爺那輩就有人做。街面上很靜，靜得不正常。以往這時候，起碼該有幾個老頭蹲在墻根下曬太陽，或者有小孩追著狗跑。但今天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紙人。
每一家鋪子門口都擺著紙人，男的女的，高的矮的，有的穿著紙糊的長袍馬褂，有的披著紅紅綠綠的紙裙子。它們**在竹簽上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那些畫上去的臉——用毛筆勾的眉眼，紅紙點的嘴唇——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生動。
不對，不是“顯得”。
是真的生動。
我盯著最近的一個紙人看了幾秒鐘，渾身的汗毛忽然炸了起來。它在笑。那畫上去的嘴角，分明比剛才又翹高了幾分。我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時，它又恢復了原樣。紙糊的東西嘛，哪來的表情變化？我想我大概是坐車坐暈了頭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是鎮(zhèn)上老中醫(yī)孫叔發(fā)的消息：“到了沒？直接來**這兒，快?！?br>沒有標點，沒有客套。一個“快”字讓我的心猛地揪緊了。
我媽叫陳秀蘭，今年五十二歲，在鎮(zhèn)上開了二十年的紙扎鋪。三年前我考上省城的大學，臨走那天她站在鋪子門口，圍裙上全是漿糊和碎紙屑，沖我喊：“到了打電話！”那是她最后一次站著送我。
第二年她就癱了。不是摔的，不是病的，就是突然有一天起不來床了。鎮(zhèn)上的衛(wèi)生所說不出所以然，縣醫(yī)院說是脊髓的問題，省城的大醫(yī)院拍了片子也沒查出具體病因。她就那么一天天地消瘦下去，像一張紙被抽走了筋骨，軟塌塌地鋪在床上。
我想過休學回來照顧她，她不讓。她說：“你好好念書，念完了在城里找個工作，別回來。這個破地方，能走多遠就走多遠?！?br>我聽了她的話。我考上了研，找了實習，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