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硯章的手指觸到小女孩紅裙子的瞬間，世界突然安靜了。

人群的驚呼、汽車喇叭的刺響、林淑萍在身后的呼喊——全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他看見的只有那抹鮮艷的紅色，像極了小彩虹六歲生日那天穿的連衣裙。

"爸爸在這里......"他顫抖著蹲下身，雙手捧住小女孩的臉，拇指擦過她濕漉漉的淚痕，"別怕，爸爸在這里......"小女孩的瞳孔里映出他扭曲的臉——白發(fā)凌亂，眼窩深陷，嘴角因為情緒激動而抽搐。

她的嘴唇顫抖著，突然爆發(fā)出更尖銳的哭聲："媽媽！

有怪老頭！

"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沖過來，一把推開陳硯章："滾開！

老不死的！

"陳硯章踉蹌著后退，后腰撞上公交站牌的金屬桿。

疼痛讓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，他眨了眨眼，紅裙子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孩子，正被男人緊緊摟在懷里怒視著他。

"對不起......"他喃喃道，手指無意識地摸向口袋，觸到那枚冰冷的象棋棋子，"我認錯人了......"人群的議論聲嗡嗡地圍上來："又是老年癡呆亂跑的吧？

""嚇死人了，差點以為是人販子......""家里人呢？

怎么不看好？

"林淑萍終于拖著滲血的石膏腳趕到，腳不小心又絆了一下，她差點整個人撲倒。

陳硯章下意識伸手去扶，卻被她一把攥住手腕——力道大得驚人，像要捏碎他的骨頭。

"我家老頭有病，"她喘著粗氣對圍觀的人說，聲音嘶啞但清晰，"不是壞人。

"皮夾克男人罵罵咧咧地抱著孩子走了，人群漸漸散開。

林淑萍的手還死死抓著陳硯章，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里。

她的嘴唇在發(fā)抖，但沒說話，只是用力把他拽緊，像拴住一只隨時會跑丟的老狗。

回程的出租車上，陳硯章盯著自己手背上的抓痕發(fā)呆。

林淑萍的石膏腿橫在座位之間，繃帶上滲出一小塊暗紅色的血跡。

"小彩虹......"他低聲說，"她的紅裙子上有只小蝴蝶。

"林淑萍沒接話，只是從糖盒里倒出一粒藥，塞進他手心。

"你不記得了，"她的聲音很輕，"她討厭蝴蝶。

"林淑萍的石膏拆除日，陳硯章把象棋棋子擺滿了衛(wèi)生間洗手臺。

象牙雕刻的"將"、"帥"站在漱口杯沿上，三十二枚棋子沿著瓷磚縫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，一首延伸到淋浴間。

"老陳，幫我把剪刀遞..."林淑萍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她單腳跳進衛(wèi)生間時，看見丈夫正把最后一枚"炮"擺在馬桶水箱上，棋子底下壓著張泛黃的作文紙——女兒二年級寫的《我的爸爸》，紙角還粘著干枯的膠水痕跡。

陳硯章抬頭時，林淑萍發(fā)現(xiàn)他右眼布滿血絲。

他舉起作文紙的動作像個交作業(yè)的小學生："小彩虹說我是世界上最好的魔術師。

"診所的消毒水味混著陳年的霉味。

當醫(yī)生用電動鋸切開石膏時，陳硯章突然捂住耳朵縮進墻角。

塑料鋸片與石膏摩擦的嗡嗡聲讓他渾身發(fā)抖，蒼老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，林淑萍認出那是女兒葬禮上他念悼詞的口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