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天子微行
官場浮云圖
坊巷的晨光沉在油鍋底，青石板上暈出昨日肉湯的淡痕。
燕京南城的氣息，還夾著半宿酒館的胡辣味道。
張六斤剛在胡同口跳腳吆喝，胳膊下夾著半扁咸肉，正跟剛?cè)氤堑脑S諾討價(jià)還價(jià)。
他的笑，說是市井里的太陽，亮得讓雞都不敢叫早，卻被對面的身影一晃，突然弱了三分。
人群里走出一位衣著干凈的中年男子，身材并不高，面容卻奇怪地熟悉——若有人仔細(xì)看，恐怕會從錢莊的畫像里認(rèn)出，正是大燕皇帝趙元慶。
只是此刻，他洗去了華衣，著一身灰青布袍，腰間別著布袋，滿臉堆笑，活像個(gè)精通砍價(jià)的老主顧。
趙元慶邁步，鞋底踢起塵埃。
他抬首望了望燕京的天，心生一絲嘲意：“聽說這城里什么都有，就是百姓過得太好，連羞愧都吃不上。”
他抿嘴一笑，又像自嘲一般拍拍自己的布袋，“幸好朕來的時(shí)候精打細(xì)算，家里**還有兩只雞等著孝敬?！?br>
他慢悠悠走向許諾和張六斤，只見兩人正為窩頭與碎銀爭得面紅耳赤。
張六斤用食指比劃：“小兄弟，這窩頭雖干，那是京師風(fēng)味，啃著費(fèi)牙，可抵三天保準(zhǔn)不餓！”
許諾將碎銀緊攥，狐疑地望著張六斤的笑，一邊碎碎念：“上等京師風(fēng)味？
昨夜這窩頭還在你懷里當(dāng)枕頭吧？”
趙元慶輕咳一聲，插言道：“這位兄臺，這窩頭可還新鮮？”
他隨手掏出幾文銅錢，在陽光下亮得張六斤眼眉首跳。
張六斤見錢眼開，立刻堆笑，“新鮮得很！
您要是不信，可以先掰一口，我一包賠您三包！”
許諾見有人搶生意，雙眼一瞪：“這位大叔，京師窩頭能吃，京師人卻不見得好耍，就像——張六斤賣的這瓶‘牛肉油花’——隔了三道水，都剩下香味而己！”
趙元慶聽著兩人的斗嘴，心頭一樂。
他向著許諾微微一笑，眸光里看不出半點(diǎn)皇帝威儀，倒多了幾許世故人情：“小兄弟是頭一回來燕京吧？
瞧你這身板，定是書香門第，不知進(jìn)考場幾回了？”
許諾被說中心事，頓時(shí)有些靦腆，還是不服氣地斜睨著張六斤，“頭一次來，頭一次被騙，頭一次還想吃京師的窩頭?！?br>
張六斤聽得樂了，拍拍自己的咸肉，“燕京嘛，什么都能買，什么都能丟。
有銀子才叫爺，沒銀子跟我一起叫苦?！?br>
趙元慶微微揚(yáng)眉，覺得這市井氣比朝堂上那些三百六十行的彎彎繞有趣多了。
他一手揣著布袋，手指悄然摩挲腰間的玉佩。
這個(gè)動作被一雙眼悄悄捕捉——巷口不遠(yuǎn)處，沈璃正倚墻觀望。
她今日扮作江湖賣藝的小娘子，青衫舊，但氣質(zhì)里透著難掩的端莊。
眼見趙元慶微行，饒有興致地眨了眨眼。
人群漸聚，趙元慶索性坐上青石一步臺，撿了個(gè)最破的窩頭。
張六斤趁機(jī)推銷：“大叔，這窩頭吃著嘴干，卻能把心填滿。
貧戶家的孩子，從不屑燕京酒席，只愛這一口，您試試？”
趙元慶咬了一口，咧嘴笑：“嘖，難怪燕京百姓嗓門大，都是靠這窩頭練出來的?！?br>
許諾見皇帝如此接地氣，忍不住多嘴，“大叔，您哪來的勇氣？
這窩頭咬下去，牙口差的都得補(bǔ)顆牙?！?br>
張六斤插話，“哎呀！
別說補(bǔ)牙，窮人家連牙都沒得補(bǔ)。
有空出門，不如攢錢做場夢?！?br>
沈璃聽得暗喜，走上前來，巧妙地問：“既然都說窩頭難咬，那為何燕京還有人守著這點(diǎn)家底子不放？”
許諾剛要回答，趙元慶搶道：“因?yàn)槭赖谰褪悄酶C頭去打牙祭。
誰能啃得下，誰就是這城里真英雄。”
張六斤險(xiǎn)些笑掉牙，“要是能啃住，官府也得看一眼，有銀子才叫爺，沒銀子……幼年丟塊窩頭，十年都念記著！”
人群里竟然有人附和：“說得好！
我們家的雷子，過年才得一塊窩頭，吃了一天都舍不得嚼爛。”
趙元慶卻仔細(xì)聽著百姓的說笑，眉頭漸緊。
他趁隙問道：“諸位每日吃的，都是這般寒酸嗎？
可見官府真好，米糧都給了嘴上，還剩多少下肚的？”
幫閑的漢子譏笑：“大叔不懂，燕京官府啥都講數(shù)，講到咱家米袋里，憑誰會多落下幾顆？
爺爺們盼的，不是米，是活路?！?br>
許諾點(diǎn)頭，“其實(shí)燕京也不光窮，窮里有官，窮里有勢，窮里還有張六斤這種——浪子地頭蛇?！?br>
沈璃聽得入神，嘴角微翹。
忽然人群中爆起一陣喧鬧，街口跑來個(gè)瘦小衙役，手里舉著一紙告示，大聲宣布：“奉天府下令，近期科舉舞弊，須查明各路進(jìn)士、鄉(xiāng)試學(xué)子底細(xì)，現(xiàn)召集坊間百姓協(xié)查！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，百姓議論紛紛。
張六斤大眼一瞪，輕聲飄到趙元慶耳邊：“大叔，這幾天**的都得查，您也是？
要不要我罩著？”
趙元慶狀作警惕：“巧了，我也是個(gè)**趕考的，就怕**出來，銀子都不夠墊?！?br>
許諾一聽，慌忙掏出自己的進(jìn)士錄，只剩一紙殘角，寫著寒門許諾之名。
沈璃則低頭，看著自己的化名，思緒翻滾。
科舉風(fēng)波似乎將眾人綁在一條線上。
趙元慶隨手接過告示，假裝掃一眼，隨口念道：“科舉舞弊，查查不就清白了？
燕京的窩頭都干到這份上，還能養(yǎng)出鉆營的歪才？”
人群哄笑，張六斤順勢拍桌：“有告示就是鬧熱。
權(quán)貴和窮鬼都要查，那這京師就是一口大窩頭，誰咬得深，誰撐得久！”
趙元慶忽然起身，笑著自嘲，“看來朕就是那顆咬不動窩頭的癟牙——哪怕是皇帝，也要親自體驗(yàn)一遭?！?br>
許諾望著趙元慶的背影，一時(shí)竟覺得這位大叔有幾分熟稔，像是舊戲里的唱腔，混得身世，卻唱得入心。
沈璃掩唇輕笑。
她步入人群，回望了一眼趙元慶，心想：權(quán)貴微行，不如民間一笑。
風(fēng)起燕京，不過一場窩頭爭響的熱鬧。
青石巷里，人聲沸騰。
窩頭與告示并舉，饑苦與機(jī)遇齊飛。
天子微行，卻在市井的歡笑中，卸去了舊時(shí)尊嚴(yán)。
滿城風(fēng)雨，只留那窩頭的硬實(shí)和溫?zé)?，在這一刻，賦予了燕京每個(gè)人最普通的明天。
趙元慶走出巷口，回頭瞥見人群涌動。
那一刻，他心頭忽然輕快。
權(quán)力浮生，或許原是這種味道：淡淡的，硬硬的，咬上一口，滿嘴風(fēng)云。
他快步走遠(yuǎn)，只留下身后一城的熱鬧和一紙舞弊告示，而燕京的晨光，終于灑進(jìn)了百姓的窩頭里。
燕京南城的氣息，還夾著半宿酒館的胡辣味道。
張六斤剛在胡同口跳腳吆喝，胳膊下夾著半扁咸肉，正跟剛?cè)氤堑脑S諾討價(jià)還價(jià)。
他的笑，說是市井里的太陽，亮得讓雞都不敢叫早，卻被對面的身影一晃，突然弱了三分。
人群里走出一位衣著干凈的中年男子，身材并不高，面容卻奇怪地熟悉——若有人仔細(xì)看，恐怕會從錢莊的畫像里認(rèn)出，正是大燕皇帝趙元慶。
只是此刻，他洗去了華衣，著一身灰青布袍，腰間別著布袋，滿臉堆笑，活像個(gè)精通砍價(jià)的老主顧。
趙元慶邁步，鞋底踢起塵埃。
他抬首望了望燕京的天，心生一絲嘲意：“聽說這城里什么都有，就是百姓過得太好，連羞愧都吃不上。”
他抿嘴一笑，又像自嘲一般拍拍自己的布袋，“幸好朕來的時(shí)候精打細(xì)算，家里**還有兩只雞等著孝敬?！?br>
他慢悠悠走向許諾和張六斤，只見兩人正為窩頭與碎銀爭得面紅耳赤。
張六斤用食指比劃：“小兄弟，這窩頭雖干，那是京師風(fēng)味，啃著費(fèi)牙，可抵三天保準(zhǔn)不餓！”
許諾將碎銀緊攥，狐疑地望著張六斤的笑，一邊碎碎念：“上等京師風(fēng)味？
昨夜這窩頭還在你懷里當(dāng)枕頭吧？”
趙元慶輕咳一聲，插言道：“這位兄臺，這窩頭可還新鮮？”
他隨手掏出幾文銅錢，在陽光下亮得張六斤眼眉首跳。
張六斤見錢眼開，立刻堆笑，“新鮮得很！
您要是不信，可以先掰一口，我一包賠您三包！”
許諾見有人搶生意，雙眼一瞪：“這位大叔，京師窩頭能吃，京師人卻不見得好耍，就像——張六斤賣的這瓶‘牛肉油花’——隔了三道水，都剩下香味而己！”
趙元慶聽著兩人的斗嘴，心頭一樂。
他向著許諾微微一笑，眸光里看不出半點(diǎn)皇帝威儀，倒多了幾許世故人情：“小兄弟是頭一回來燕京吧？
瞧你這身板，定是書香門第，不知進(jìn)考場幾回了？”
許諾被說中心事，頓時(shí)有些靦腆，還是不服氣地斜睨著張六斤，“頭一次來，頭一次被騙，頭一次還想吃京師的窩頭?！?br>
張六斤聽得樂了，拍拍自己的咸肉，“燕京嘛，什么都能買，什么都能丟。
有銀子才叫爺，沒銀子跟我一起叫苦?！?br>
趙元慶微微揚(yáng)眉，覺得這市井氣比朝堂上那些三百六十行的彎彎繞有趣多了。
他一手揣著布袋，手指悄然摩挲腰間的玉佩。
這個(gè)動作被一雙眼悄悄捕捉——巷口不遠(yuǎn)處，沈璃正倚墻觀望。
她今日扮作江湖賣藝的小娘子，青衫舊，但氣質(zhì)里透著難掩的端莊。
眼見趙元慶微行，饒有興致地眨了眨眼。
人群漸聚，趙元慶索性坐上青石一步臺，撿了個(gè)最破的窩頭。
張六斤趁機(jī)推銷：“大叔，這窩頭吃著嘴干，卻能把心填滿。
貧戶家的孩子，從不屑燕京酒席，只愛這一口，您試試？”
趙元慶咬了一口，咧嘴笑：“嘖，難怪燕京百姓嗓門大，都是靠這窩頭練出來的?！?br>
許諾見皇帝如此接地氣，忍不住多嘴，“大叔，您哪來的勇氣？
這窩頭咬下去，牙口差的都得補(bǔ)顆牙?！?br>
張六斤插話，“哎呀！
別說補(bǔ)牙，窮人家連牙都沒得補(bǔ)。
有空出門，不如攢錢做場夢?！?br>
沈璃聽得暗喜，走上前來，巧妙地問：“既然都說窩頭難咬，那為何燕京還有人守著這點(diǎn)家底子不放？”
許諾剛要回答，趙元慶搶道：“因?yàn)槭赖谰褪悄酶C頭去打牙祭。
誰能啃得下，誰就是這城里真英雄。”
張六斤險(xiǎn)些笑掉牙，“要是能啃住，官府也得看一眼，有銀子才叫爺，沒銀子……幼年丟塊窩頭，十年都念記著！”
人群里竟然有人附和：“說得好！
我們家的雷子，過年才得一塊窩頭，吃了一天都舍不得嚼爛。”
趙元慶卻仔細(xì)聽著百姓的說笑，眉頭漸緊。
他趁隙問道：“諸位每日吃的，都是這般寒酸嗎？
可見官府真好，米糧都給了嘴上，還剩多少下肚的？”
幫閑的漢子譏笑：“大叔不懂，燕京官府啥都講數(shù)，講到咱家米袋里，憑誰會多落下幾顆？
爺爺們盼的，不是米，是活路?！?br>
許諾點(diǎn)頭，“其實(shí)燕京也不光窮，窮里有官，窮里有勢，窮里還有張六斤這種——浪子地頭蛇?！?br>
沈璃聽得入神，嘴角微翹。
忽然人群中爆起一陣喧鬧，街口跑來個(gè)瘦小衙役，手里舉著一紙告示，大聲宣布：“奉天府下令，近期科舉舞弊，須查明各路進(jìn)士、鄉(xiāng)試學(xué)子底細(xì)，現(xiàn)召集坊間百姓協(xié)查！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，百姓議論紛紛。
張六斤大眼一瞪，輕聲飄到趙元慶耳邊：“大叔，這幾天**的都得查，您也是？
要不要我罩著？”
趙元慶狀作警惕：“巧了，我也是個(gè)**趕考的，就怕**出來，銀子都不夠墊?！?br>
許諾一聽，慌忙掏出自己的進(jìn)士錄，只剩一紙殘角，寫著寒門許諾之名。
沈璃則低頭，看著自己的化名，思緒翻滾。
科舉風(fēng)波似乎將眾人綁在一條線上。
趙元慶隨手接過告示，假裝掃一眼，隨口念道：“科舉舞弊，查查不就清白了？
燕京的窩頭都干到這份上，還能養(yǎng)出鉆營的歪才？”
人群哄笑，張六斤順勢拍桌：“有告示就是鬧熱。
權(quán)貴和窮鬼都要查，那這京師就是一口大窩頭，誰咬得深，誰撐得久！”
趙元慶忽然起身，笑著自嘲，“看來朕就是那顆咬不動窩頭的癟牙——哪怕是皇帝，也要親自體驗(yàn)一遭?！?br>
許諾望著趙元慶的背影，一時(shí)竟覺得這位大叔有幾分熟稔，像是舊戲里的唱腔，混得身世，卻唱得入心。
沈璃掩唇輕笑。
她步入人群，回望了一眼趙元慶，心想：權(quán)貴微行，不如民間一笑。
風(fēng)起燕京，不過一場窩頭爭響的熱鬧。
青石巷里，人聲沸騰。
窩頭與告示并舉，饑苦與機(jī)遇齊飛。
天子微行，卻在市井的歡笑中，卸去了舊時(shí)尊嚴(yán)。
滿城風(fēng)雨，只留那窩頭的硬實(shí)和溫?zé)?，在這一刻，賦予了燕京每個(gè)人最普通的明天。
趙元慶走出巷口，回頭瞥見人群涌動。
那一刻，他心頭忽然輕快。
權(quán)力浮生，或許原是這種味道：淡淡的，硬硬的，咬上一口，滿嘴風(fēng)云。
他快步走遠(yuǎn)，只留下身后一城的熱鬧和一紙舞弊告示，而燕京的晨光，終于灑進(jìn)了百姓的窩頭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