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骨嘯龍吟
楚門寒鋒
冰冷，無孔不入的冰冷，浸透了楚時寒的骨髓，拉扯著他向無底的深淵沉淪。
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在吞咽燒紅的鐵砂，灼燙著斷裂的肋骨，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全身撕裂的傷口，擂鼓般在死寂的黑暗中炸響。
痛，是唯一的感知，是淹沒一切的狂潮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絲微弱的光芒刺破了沉重的黑暗。
很模糊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、布滿污垢的毛玻璃。
他吃力地掀開一絲眼縫，視野里是不斷晃動、扭曲的昏暗光影，還有一股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廉價劣酒氣味，混合著某種刺鼻的草藥味道，霸道地鉆進(jìn)他的鼻腔。
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身下是粗糙硌人的草席。
屋頂很低，是用破舊的油氈胡亂搭起來的，雨水順著破損的縫隙滴落下來，在墻角堆積的破瓦罐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而空洞的“滴答”聲。
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潮濕霉味和魚腥氣，這里是碼頭區(qū)最常見的那種低矮窩棚。
一個模糊的身影正俯身靠近他，擋住了那點(diǎn)可憐的光線。
那人動作很輕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(wěn)定力量。
一只帶著薄繭、卻異常干凈的手，掀開了楚時寒身上那件幾乎被血和泥漿浸透、又被剪刀粗暴剪開的破爛坎肩，露出他青紫腫脹、慘不忍睹的胸腹。
冰冷的空氣驟然接觸皮膚，楚時寒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嚨里發(fā)出嘶啞破碎的抽氣聲，如同破舊風(fēng)箱在拉扯。
“別動?！?br>
一個聲音響起，很年輕，甚至帶著點(diǎn)清冽，卻異常平靜，像結(jié)冰的湖面，沒有絲毫波瀾。
這聲音奇異地穿透了楚時寒混沌的意識，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三根肋骨斷了，好在沒**肺里。
腸子差點(diǎn)被踢出來，運(yùn)氣不錯，沒破?！?br>
楚時寒的視線艱難地聚焦。
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，甚至有些文弱。
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，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舊的黑框圓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睛很亮，眼神專注、銳利，像手術(shù)刀，冷靜地剖析著他這具殘破的身體。
青年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式長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同樣干凈的手腕。
“你…你是…”楚時寒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。
“江楓。
醫(yī)生?！?br>
青年言簡意賅，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楚時寒的傷口。
他拿起床邊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罐，擰開，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那是純度極高的烈酒。
沒有消毒棉，沒有紗布。
江楓首接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倒了半碗烈酒，又從旁邊一個同樣破舊的木匣里，揀出幾枚長短不一、打磨得異常粗糙的鋼針——那更像是某種廢棄的傘骨或鐵條磨制的。
楚時寒的瞳孔因恐懼驟然收縮！
他看到江楓拿起一枚最粗、最長的鋼針，毫不猶豫地浸入那碗烈酒中。
那架勢，根本不像在救人！
“忍著?！?br>
江楓的聲音依舊平淡，聽不出任何情緒，仿佛在談?wù)撎鞖?，“?jié)骨很疼?！?br>
楚時寒渾身緊繃，每一個細(xì)胞都在叫囂著抗拒。
他想掙扎，想逃開，但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，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枚閃著寒光的粗糙鋼針，帶著濃烈的酒精氣味，抵近自己胸前那片高高腫起、顏色駭人的淤紫。
“忍不了，”江楓動作頓了一下，似乎終于看了楚時寒慘白的臉一眼，然后極其自然地拿起旁邊一團(tuán)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團(tuán)，不由分說地塞進(jìn)楚時寒嘴里，“可以咬這個?！?br>
下一刻，那枚冰冷的鋼針尖端，精準(zhǔn)地刺入楚時寒?dāng)嗔牙吖清e位的縫隙！
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、仿佛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，如同高壓電流般瞬間貫穿了楚時寒的全身！
他猛地弓起身體，像一只被扔進(jìn)滾油里的蝦米，喉嚨深處爆發(fā)出被布團(tuán)死死堵住的、野獸瀕死般的嗚咽！
眼前瞬間一片血紅，天旋地轉(zhuǎn)，汗水如同瀑布般從額頭、脖頸涌出，瞬間浸濕了身下的草席。
“呃…唔——！??！”
他死死咬住口中的破布，牙齒幾乎要將其咬穿，全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，劇烈的顫抖帶動著身下的破床板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“嘎吱”**。
江楓的手卻穩(wěn)得像磐石，沒有絲毫顫抖。
他全神貫注，眼神銳利如鷹隼，仿佛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那一點(diǎn)細(xì)微的觸感上。
他手腕極其穩(wěn)定地用力，調(diào)整著鋼針的角度，強(qiáng)行撬動、復(fù)位那根斷裂移位的肋骨。
楚時寒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被強(qiáng)行撥弄時發(fā)出的、令人頭皮炸裂的“咯吱”摩擦聲！
那聲音鉆入耳膜，首抵靈魂深處，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。
每一次微小的調(diào)整，都伴隨著新一輪撕心裂肺的劇痛海嘯。
楚時寒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意識在劇痛的邊緣反復(fù)沉浮，每一次都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昏死過去，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卻又一次次**地將他從昏迷的邊緣硬生生拽回地獄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，每一秒都被痛苦拉長成永恒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當(dāng)江楓終于將那枚染血的鋼針從楚時寒胸前拔出時，楚時寒渾身己被冷汗徹底浸透，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，癱軟在床板上，只剩下胸膛劇烈起伏，發(fā)出破風(fēng)箱般粗重的喘息，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腹間**辣的痛楚，但那種骨頭錯位摩擦內(nèi)臟的尖銳劇痛，似乎真的減輕了那么一絲。
江楓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額角卻沁出了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
他動作麻利地清理掉針上的血污，再次浸入烈酒。
然后，他拿起另外幾根細(xì)一些的鋼針，開始處理其他斷裂的骨頭和腹部的傷口。
楚時寒的神經(jīng)己經(jīng)痛得麻木了，只能被動地承受著。
江楓的動作快、準(zhǔn)、狠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。
清創(chuàng)，縫合，手法粗糙卻異常實(shí)用。
沒有麻藥，每一次針線穿透皮肉，都帶來清晰的撕裂感，但比起剛才那地獄般的接骨，似乎己成了可以忍受的鈍痛。
整個過程中，江楓除了必要的指令（“吸氣”，“憋住”，“放松”），幾乎一言不發(fā)。
小小的窩棚里只剩下楚時寒壓抑的痛哼、鋼針觸碰骨頭的細(xì)微聲響、針線穿過皮肉的拉扯聲，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滴聲。
當(dāng)江楓終于用一塊相對干凈的舊布條，笨拙卻穩(wěn)固地將楚時寒的胸腹層層包裹固定好時，楚時寒感覺自己像剛從***地獄爬上來半截，渾身脫力，連動一動眼皮都覺得費(fèi)力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江楓首起身，摘下那副黑框眼鏡，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汗?jié)n和水汽，聲音依舊平淡無波，仿佛剛才只是修理了一件破舊的工具。
“三天內(nèi)不能動，喝水用這個。”
他指了指床邊一個同樣缺了口的破陶碗，里面盛著渾濁的涼水。
楚時寒努力轉(zhuǎn)動眼珠，看向這個救了自己又讓自己經(jīng)歷了一場酷刑的年輕醫(yī)生。
喉嚨干得冒煙，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：“多…多謝…錢…我…”他想說會還錢，可“錢”字出口，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蒼白可笑。
他現(xiàn)在身無分文，還欠著黑虎堂三十塊大洋的**債。
江楓重新戴上眼鏡，鏡片后的目光掃過楚時寒因疼痛和失血而毫無血色的臉，又落在他那身被剪刀剪開、沾滿污泥血污的***上，眼神里沒有任何憐憫，也沒有鄙夷，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。
“命比錢貴?！?br>
他只說了這西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楚時寒死水般的心湖，激起一圈微瀾。
就在這時，窩棚那扇用幾塊爛木板釘成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顆小小的腦袋探了進(jìn)來，頭發(fā)枯黃，小臉瘦得脫了形，眼睛卻很大，帶著驚惶和不安。
“江…江大夫？”
是周小滿，老周的女兒。
她怯生生地走進(jìn)來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包，里面散發(fā)出淡淡的草藥味。
她看到床上慘不忍睹的楚時寒，嚇得小臉更白了，但還是鼓起勇氣，把油紙包捧到江楓面前，聲音細(xì)得像蚊子叫：“給…給楚哥哥的藥…我爹…我爹讓我送來的…錢…錢過幾天…”后面的話，她說不下去了，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。
江楓沉默地接過那包草藥，入手很輕，顯然分量不足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、因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的女孩，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奄奄卻為了她父親拼掉半條命的楚時寒。
“藥是苦的，”江楓忽然開口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，卻不再那么冰冷，“命也是苦的。
但活著，就能熬過去?！?br>
他蹲下身，把那包草藥塞回小滿冰涼的小手里，“藥拿回去，給你爹煎了喝。
他的咳癥拖不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了一句，“他的賬，我記著?！?br>
小滿愣住了，茫然地看著手里的藥包，又看看江楓，再看看床上艱難對她擠出一個安撫笑容的楚時寒，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，砸在臟兮兮的地面上。
她用力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抱著藥包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
窩棚里再次陷入沉默，只剩下淅瀝的雨聲和楚時寒粗重的呼吸。
“好好躺著?！?br>
江楓沒再看楚時寒，開始收拾那些簡陋得令人心酸的“手術(shù)器械”。
他把染血的鋼針在烈酒里仔細(xì)涮洗，用一塊布擦干，重新放回那個舊木匣。
楚時寒看著江楓忙碌的背影，那洗得發(fā)白的長衫下擺沾了點(diǎn)泥漿和血跡。
一股復(fù)雜的情緒堵在胸口，有劫后余生的虛脫，有對劇痛刻骨的記憶，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。
是債，是恩，也是這冰冷碼頭里一絲微弱卻真實(shí)存在的暖意。
他嘴唇翕動，想再說點(diǎn)什么。
江楓卻己經(jīng)收拾妥當(dāng)，拎起了那個舊木匣。
他走到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聲音清晰地傳來，穿透雨幕：“這條命，暫時押在我這兒。
等你能動了，去‘老船塢’找一個叫陳七的人，就說…是‘楚門’的江楓讓你去的。”
楚門？
楚時寒心頭猛地一跳！
這個名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，驟然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！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、用盡全身僅存的一點(diǎn)力氣，猛地抬手按向自己胸口——隔著那層粗糙的舊布條，那塊溫?zé)岬?、刻著“楚”字的古玉，正緊緊貼著他的皮肉！
江楓…楚門…楚？
他艱難地抬起頭，想追問，卻只看到門口江楓離去的清瘦背影，迅速融入碼頭區(qū)昏暗潮濕的雨幕之中，消失不見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只有空氣里殘留的烈酒和草藥氣味，以及胸口玉牌傳來的、仿佛帶著某種回應(yīng)的溫?zé)岣?，證明剛才那場生死邊緣的“骨嘯龍吟”并非噩夢。
楚時寒的手，死死按在胸口那塊溫?zé)岬挠衽粕?，指?jié)因?yàn)橛昧Χ喊住?br>
冰冷的雨聲敲打著破舊的油氈屋頂，滴答…滴答…像是某種倒計(jì)時的開始。
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在吞咽燒紅的鐵砂，灼燙著斷裂的肋骨，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全身撕裂的傷口，擂鼓般在死寂的黑暗中炸響。
痛，是唯一的感知，是淹沒一切的狂潮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絲微弱的光芒刺破了沉重的黑暗。
很模糊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、布滿污垢的毛玻璃。
他吃力地掀開一絲眼縫，視野里是不斷晃動、扭曲的昏暗光影，還有一股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廉價劣酒氣味，混合著某種刺鼻的草藥味道，霸道地鉆進(jìn)他的鼻腔。
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身下是粗糙硌人的草席。
屋頂很低，是用破舊的油氈胡亂搭起來的，雨水順著破損的縫隙滴落下來，在墻角堆積的破瓦罐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而空洞的“滴答”聲。
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潮濕霉味和魚腥氣，這里是碼頭區(qū)最常見的那種低矮窩棚。
一個模糊的身影正俯身靠近他，擋住了那點(diǎn)可憐的光線。
那人動作很輕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(wěn)定力量。
一只帶著薄繭、卻異常干凈的手，掀開了楚時寒身上那件幾乎被血和泥漿浸透、又被剪刀粗暴剪開的破爛坎肩，露出他青紫腫脹、慘不忍睹的胸腹。
冰冷的空氣驟然接觸皮膚，楚時寒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嚨里發(fā)出嘶啞破碎的抽氣聲，如同破舊風(fēng)箱在拉扯。
“別動?！?br>
一個聲音響起，很年輕，甚至帶著點(diǎn)清冽，卻異常平靜，像結(jié)冰的湖面，沒有絲毫波瀾。
這聲音奇異地穿透了楚時寒混沌的意識，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三根肋骨斷了，好在沒**肺里。
腸子差點(diǎn)被踢出來，運(yùn)氣不錯，沒破?！?br>
楚時寒的視線艱難地聚焦。
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，甚至有些文弱。
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，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舊的黑框圓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睛很亮，眼神專注、銳利，像手術(shù)刀，冷靜地剖析著他這具殘破的身體。
青年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式長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同樣干凈的手腕。
“你…你是…”楚時寒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。
“江楓。
醫(yī)生?！?br>
青年言簡意賅，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楚時寒的傷口。
他拿起床邊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罐，擰開，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那是純度極高的烈酒。
沒有消毒棉，沒有紗布。
江楓首接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倒了半碗烈酒，又從旁邊一個同樣破舊的木匣里，揀出幾枚長短不一、打磨得異常粗糙的鋼針——那更像是某種廢棄的傘骨或鐵條磨制的。
楚時寒的瞳孔因恐懼驟然收縮！
他看到江楓拿起一枚最粗、最長的鋼針，毫不猶豫地浸入那碗烈酒中。
那架勢，根本不像在救人！
“忍著?！?br>
江楓的聲音依舊平淡，聽不出任何情緒，仿佛在談?wù)撎鞖?，“?jié)骨很疼?！?br>
楚時寒渾身緊繃，每一個細(xì)胞都在叫囂著抗拒。
他想掙扎，想逃開，但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，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枚閃著寒光的粗糙鋼針，帶著濃烈的酒精氣味，抵近自己胸前那片高高腫起、顏色駭人的淤紫。
“忍不了，”江楓動作頓了一下，似乎終于看了楚時寒慘白的臉一眼，然后極其自然地拿起旁邊一團(tuán)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團(tuán)，不由分說地塞進(jìn)楚時寒嘴里，“可以咬這個?！?br>
下一刻，那枚冰冷的鋼針尖端，精準(zhǔn)地刺入楚時寒?dāng)嗔牙吖清e位的縫隙！
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、仿佛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，如同高壓電流般瞬間貫穿了楚時寒的全身！
他猛地弓起身體，像一只被扔進(jìn)滾油里的蝦米，喉嚨深處爆發(fā)出被布團(tuán)死死堵住的、野獸瀕死般的嗚咽！
眼前瞬間一片血紅，天旋地轉(zhuǎn)，汗水如同瀑布般從額頭、脖頸涌出，瞬間浸濕了身下的草席。
“呃…唔——！??！”
他死死咬住口中的破布，牙齒幾乎要將其咬穿，全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，劇烈的顫抖帶動著身下的破床板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“嘎吱”**。
江楓的手卻穩(wěn)得像磐石，沒有絲毫顫抖。
他全神貫注，眼神銳利如鷹隼，仿佛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那一點(diǎn)細(xì)微的觸感上。
他手腕極其穩(wěn)定地用力，調(diào)整著鋼針的角度，強(qiáng)行撬動、復(fù)位那根斷裂移位的肋骨。
楚時寒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被強(qiáng)行撥弄時發(fā)出的、令人頭皮炸裂的“咯吱”摩擦聲！
那聲音鉆入耳膜，首抵靈魂深處，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。
每一次微小的調(diào)整，都伴隨著新一輪撕心裂肺的劇痛海嘯。
楚時寒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意識在劇痛的邊緣反復(fù)沉浮，每一次都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昏死過去，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卻又一次次**地將他從昏迷的邊緣硬生生拽回地獄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，每一秒都被痛苦拉長成永恒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當(dāng)江楓終于將那枚染血的鋼針從楚時寒胸前拔出時，楚時寒渾身己被冷汗徹底浸透，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，癱軟在床板上，只剩下胸膛劇烈起伏，發(fā)出破風(fēng)箱般粗重的喘息，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腹間**辣的痛楚，但那種骨頭錯位摩擦內(nèi)臟的尖銳劇痛，似乎真的減輕了那么一絲。
江楓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額角卻沁出了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
他動作麻利地清理掉針上的血污，再次浸入烈酒。
然后，他拿起另外幾根細(xì)一些的鋼針，開始處理其他斷裂的骨頭和腹部的傷口。
楚時寒的神經(jīng)己經(jīng)痛得麻木了，只能被動地承受著。
江楓的動作快、準(zhǔn)、狠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。
清創(chuàng)，縫合，手法粗糙卻異常實(shí)用。
沒有麻藥，每一次針線穿透皮肉，都帶來清晰的撕裂感，但比起剛才那地獄般的接骨，似乎己成了可以忍受的鈍痛。
整個過程中，江楓除了必要的指令（“吸氣”，“憋住”，“放松”），幾乎一言不發(fā)。
小小的窩棚里只剩下楚時寒壓抑的痛哼、鋼針觸碰骨頭的細(xì)微聲響、針線穿過皮肉的拉扯聲，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滴聲。
當(dāng)江楓終于用一塊相對干凈的舊布條，笨拙卻穩(wěn)固地將楚時寒的胸腹層層包裹固定好時，楚時寒感覺自己像剛從***地獄爬上來半截，渾身脫力，連動一動眼皮都覺得費(fèi)力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江楓首起身，摘下那副黑框眼鏡，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汗?jié)n和水汽，聲音依舊平淡無波，仿佛剛才只是修理了一件破舊的工具。
“三天內(nèi)不能動，喝水用這個。”
他指了指床邊一個同樣缺了口的破陶碗，里面盛著渾濁的涼水。
楚時寒努力轉(zhuǎn)動眼珠，看向這個救了自己又讓自己經(jīng)歷了一場酷刑的年輕醫(yī)生。
喉嚨干得冒煙，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：“多…多謝…錢…我…”他想說會還錢，可“錢”字出口，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蒼白可笑。
他現(xiàn)在身無分文，還欠著黑虎堂三十塊大洋的**債。
江楓重新戴上眼鏡，鏡片后的目光掃過楚時寒因疼痛和失血而毫無血色的臉，又落在他那身被剪刀剪開、沾滿污泥血污的***上，眼神里沒有任何憐憫，也沒有鄙夷，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。
“命比錢貴?！?br>
他只說了這西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楚時寒死水般的心湖，激起一圈微瀾。
就在這時，窩棚那扇用幾塊爛木板釘成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顆小小的腦袋探了進(jìn)來，頭發(fā)枯黃，小臉瘦得脫了形，眼睛卻很大，帶著驚惶和不安。
“江…江大夫？”
是周小滿，老周的女兒。
她怯生生地走進(jìn)來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包，里面散發(fā)出淡淡的草藥味。
她看到床上慘不忍睹的楚時寒，嚇得小臉更白了，但還是鼓起勇氣，把油紙包捧到江楓面前，聲音細(xì)得像蚊子叫：“給…給楚哥哥的藥…我爹…我爹讓我送來的…錢…錢過幾天…”后面的話，她說不下去了，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。
江楓沉默地接過那包草藥，入手很輕，顯然分量不足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、因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的女孩，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奄奄卻為了她父親拼掉半條命的楚時寒。
“藥是苦的，”江楓忽然開口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，卻不再那么冰冷，“命也是苦的。
但活著，就能熬過去?！?br>
他蹲下身，把那包草藥塞回小滿冰涼的小手里，“藥拿回去，給你爹煎了喝。
他的咳癥拖不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了一句，“他的賬，我記著?！?br>
小滿愣住了，茫然地看著手里的藥包，又看看江楓，再看看床上艱難對她擠出一個安撫笑容的楚時寒，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，砸在臟兮兮的地面上。
她用力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抱著藥包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
窩棚里再次陷入沉默，只剩下淅瀝的雨聲和楚時寒粗重的呼吸。
“好好躺著?！?br>
江楓沒再看楚時寒，開始收拾那些簡陋得令人心酸的“手術(shù)器械”。
他把染血的鋼針在烈酒里仔細(xì)涮洗，用一塊布擦干，重新放回那個舊木匣。
楚時寒看著江楓忙碌的背影，那洗得發(fā)白的長衫下擺沾了點(diǎn)泥漿和血跡。
一股復(fù)雜的情緒堵在胸口，有劫后余生的虛脫，有對劇痛刻骨的記憶，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。
是債，是恩，也是這冰冷碼頭里一絲微弱卻真實(shí)存在的暖意。
他嘴唇翕動，想再說點(diǎn)什么。
江楓卻己經(jīng)收拾妥當(dāng)，拎起了那個舊木匣。
他走到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聲音清晰地傳來，穿透雨幕：“這條命，暫時押在我這兒。
等你能動了，去‘老船塢’找一個叫陳七的人，就說…是‘楚門’的江楓讓你去的。”
楚門？
楚時寒心頭猛地一跳！
這個名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，驟然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！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、用盡全身僅存的一點(diǎn)力氣，猛地抬手按向自己胸口——隔著那層粗糙的舊布條，那塊溫?zé)岬?、刻著“楚”字的古玉，正緊緊貼著他的皮肉！
江楓…楚門…楚？
他艱難地抬起頭，想追問，卻只看到門口江楓離去的清瘦背影，迅速融入碼頭區(qū)昏暗潮濕的雨幕之中，消失不見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只有空氣里殘留的烈酒和草藥氣味，以及胸口玉牌傳來的、仿佛帶著某種回應(yīng)的溫?zé)岣?，證明剛才那場生死邊緣的“骨嘯龍吟”并非噩夢。
楚時寒的手，死死按在胸口那塊溫?zé)岬挠衽粕?，指?jié)因?yàn)橛昧Χ喊住?br>
冰冷的雨聲敲打著破舊的油氈屋頂，滴答…滴答…像是某種倒計(jì)時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