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的螺旋槳聲鉆進鼓膜里，時而刺耳得像要撕開極地的沉寂。

林舒揚把下頜埋進圍巾，手心貼著厚重的羽絨服下兜里那張不安的登機牌。

她的左側(cè)臨窗，窗外是無盡銀白，地平線在濃云下悄無聲息地滑動。

袖口上的時間還不到中午，可云層遮去了所有方向感。

機艙里溫度過熱，氣氛卻冷得凍手——五個陌生人，五種沉默的重量，在這架小型運輸機上被無形地匯聚。

“你說，這兒有沒有北極熊？”

前后艙之間，一道懶洋洋的男聲悠然響起。

南宮旭的口罩吊在耳下，氣息微喘，卻固執(zhí)地帶著笑意。

“咱們跑題了?！?br>
林舒揚下意識糾正，語氣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發(fā)覺的防備，“這明明是南極圈?！?br>
“但是找熊，也許比找科考站有趣多了。”

南宮旭眼睛閃爍著某種調(diào)侃的光，他斜倚著坐椅靠背，唯一的行李是個寫滿潦草字跡的帆布包。

伊澤坐在最靠后，那是唯一能讓他背對所有人的位置。

背包抱在胸前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拉鏈。

他的眼神像極域的冰層，哪里都不到，但似乎時時刻刻在計算路線。

舷窗外忽然傳來風(fēng)雪掃過的咆哮，他瞥了一眼，沒什么表情。

于青青掏出眼鏡布，慢條斯理擦拭鏡片，對林舒揚和南宮旭的對話似乎半有興趣。

她注視著對面西人，像在觀察一組復(fù)雜實驗前的變量。

“其實，高緯區(qū)并不適合大熊。

但我更好奇，你們覺得如果掉隊了，生存概率各是多少？”

“掉隊？”

蔣宇辰咔噠一聲合上隨身攜帶的軍用急救箱。

“沒有團隊，不存在概率。

掉隊不是你死，就是別人救?！?br>
“您是專職救援？”

南宮旭笑得發(fā)虛，卻沒忘記抖機靈，“那您以后可得多罩著我，雖然我的生命價值不高，但我的‘段子’說不定可以抗寒?！?br>
蔣宇辰抬頭，第二次認(rèn)真端詳每一個人。

語氣不像調(diào)侃，卻帶著一絲令人安定的壯闊。

“只要還喘氣，都得活著回去。

規(guī)則很簡單?！?br>
機艙里一時間只剩下儀表盤偶爾跳動的電流聲和窗外時隱時現(xiàn)的風(fēng)暴低吼。

林舒揚輕輕活動手腕，目光跳躍在儀表盤的指示燈之間。

團隊臨時拼湊，她作為項目實際負(fù)責(zé)人，卻并未真正指揮過這樣一支隊伍——還是“薛定諤的隊伍”，分崩離析只是時間問題。

“林隊長，你是不是緊張？”

于青青淡淡地開口，音量不高，卻像偷偷扯開了面紗。

“只是關(guān)心航線?！?br>
林舒揚眉頭微蹙，視線轉(zhuǎn)向駕駛艙。

飛機里莫名其妙蔓延出一種共謀式的緊張。

就在此時，伊澤忽然正色，“你們有沒有感覺到，氣流開始紊亂了?！?br>
未等眾人反應(yīng)，機器轟鳴里摻雜進一種不同尋常的振動，像有什么在地殼下涌動，無聲地逼近。

他們下意識對視，蔣宇辰搶先按下通訊按鈕，卻只得到一連串雜音。

“快系好安全帶！”

林舒揚冷靜指令，強勢氣場籠罩艙內(nèi)。

機身左右劇烈晃動，金屬件共振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尖叫。

于青青下意識抓緊旁邊扶手——她手心出汗，卻還是帶著三分調(diào)侃，“大家剛剛對生存概率的估算，現(xiàn)在倒是首接用得上了?！?br>
“哎，別說啊，我個人傾向于奇跡發(fā)生。”

南宮旭努力抖包袱，話音發(fā)顫，“要不咱們開個賭盤？”

“誰還沒遇過點‘氣流’?！?br>
伊澤咬緊后槽牙，把身體重心調(diào)至最低，幾乎做好躍出座椅的準(zhǔn)備。

林舒揚瞄了一眼安全指示燈。

艙門處縫隙猛地滲入一道刺眼亮光。

風(fēng)聲像刀剝皮，撲面而來——之后，什么都聽不見了。

再睜眼時，萬籟俱寂，只有雪的冷意在骨縫里咬嚙。

殘破的機翼**結(jié)冰的峽谷壁，艙體歪斜，剛好卡在兩塊嶙峋巖石之間。

林舒揚靠著破裂的座椅，腦后一片發(fā)麻。

她花了幾秒重新拼合記憶殘片。

蔣宇辰正艱難地爬出安全帶，第一件事就確認(rèn)了幾人的生命跡象。

“幾位，都回句話。

有流血的、骨折的、缺零件的趕緊說?！?br>
“我先**，我的思維還在，只是幽默細(xì)胞受了點撞擊?！?br>
南宮旭爬起來，對自己的滿臉雪首接認(rèn)栽。

伊澤己經(jīng)靠近殘缺的出口，用力撬開一塊變形的艙門金屬。

“風(fēng)還沒加強，有救?！?br>
于青青抬眼，一邊試探性移動自己的手腳，一邊忽然笑了：“原來這才叫‘硬著陸體驗’。

數(shù)據(jù)收集起來能寫一本論文?！?br>
“報數(shù)！”

林舒揚恢復(fù)鎮(zhèn)定，“有無重傷？”

幾句自報平安后，五個人在白色廢墟間勉強組成松散的同盟。

大雪絨花飄進機艙殘骸，帶來刺骨刺鼻的寒涼，還有未知的黑暗在峽谷深處涌動。

“我們的設(shè)備——”林舒揚頓住，發(fā)現(xiàn)電子儀器全無反應(yīng)，只剩半個急救箱和冷凍下的巧克力棒。

伊澤檢查了背包，沉聲報告：“三天干糧。

還有信號彈一發(fā)?！?br>
“感覺像打副本，資源極其吝嗇?！?br>
南宮旭環(huán)視西周，聲音夾著冷幽默，“要不，我們先分派角色？

誰負(fù)責(zé)吐槽，誰負(fù)責(zé)挖掘希望？”

于青青抿嘴一笑。

蔣宇辰無聲地遞過去一小塊壓縮餅干，似乎在無聲鼓勵什么。

林舒揚下意識抬頭，雪線之下，峽谷曲折蔓延，看不清盡頭。

五個人的影子匯攏在一起，荒野和靜默為此讓出一截生的縫隙。

不知何時，伊澤把生火器遞了過來，南宮旭撣了撣身上的雪塵，輕聲哼起一段莫名的旋律。

風(fēng)暴在峽谷彼端低鳴，透著凜冽和未知。

林舒揚看了看身邊的隊友，耳畔隱約回響起那句“只要還喘氣，都得活著回去”。

這是荒野初遇，也是被迫結(jié)盟的第一個夜晚。

五顆心跳在暗流之下，慢慢由陌生變作一樣的速度。

破損的機器殼下，火種映亮一張張風(fēng)雪里陌生而真實的面孔。

極域的第一夜，就這樣拉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