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扯絮般往下砸。

紫禁城的紅墻金瓦失了顏色，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白。

寒氣順著單薄的衣料縫隙鉆進來，刺得麥柔蔓骨頭縫都疼。

她手里攥著一把光禿禿的破掃帚，一下一下，機械地掃著御花園里積了半尺厚的雪。

手早就沒了知覺，只剩下一種又麻又脹的痛楚，從指尖一首蔓延到心口。

“怎么著，麥姑娘，這雪掃得還順手？”

尖細的嗓音穿透風(fēng)雪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。

管事太監(jiān)李德全揣著手，踱到她跟前，嶄新的貂鼠毛斗篷襯得他那張白凈的臉愈發(fā)陰冷。

“瞧瞧這小手凍的，咱家看了都心疼?！?br>
他伸出蘭花指，虛虛地朝著麥柔蔓通紅的手指點了點。

麥柔蔓垂下眼瞼，把頭埋得更低，一聲不吭。

她不愿攀附新上位的麗妃，便從御前奉茶的宮女，被一腳踹到了這御花園里做最下等的活計。

這把連毛都快掉光的掃帚，就是李德全“特意”為她準備的。

“不說話？”

“這是怨上咱家了？”

李德全輕笑一聲，繞著她走了一圈。

“麥姑娘可是聰明人，怎么就想不明白呢？

麗妃娘娘那是抬舉你，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，你倒好，偏要拿喬?！?br>
“在這宮里，骨頭硬，可不是什么好事?！?br>
他的話語黏膩，裹著雪粒子，往人耳朵里鉆。

麥柔蔓只是將掃帚握得更緊了一些，用沉默對抗著這份屈辱。

李德全自覺無趣，撇了撇嘴。

“行，你硬氣。”

“今兒這園子的雪要是掃不完，晚飯也就免了?！?br>
他撂下這句話，哼著小曲，慢悠悠地走了。

麥柔蔓停下動作，僵硬地首起腰，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(jié)成霜。

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拳腳悶響和幾聲刻薄的嘲笑。

“還敢瞪我？”

“你個沒人要的野種，真當自己還是主子呢？”

“打！

給我往死里打！”

幾個穿著灰撲撲衣服的小太監(jiān)，正圍著一個瘦弱的身影拳打腳踢。

雪地上，那人蜷縮著，像一只被丟棄的破敗玩偶，任由那些攻擊落在他身上，始終沒有發(fā)出一絲聲響。

是七皇子，秦煜。

那個生母早逝，又從不得圣寵，在宮里活得連條狗都不如的皇子。

麥柔蔓的心口猛地一抽。

她想別開臉。

宮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這個道理她第一天進來就懂了。

她自己都己是泥菩薩過江。

可那蜷縮的身影，讓她想起了遠在宮外的弟弟。

弟弟年幼時也這么瘦，被人欺負了，也總是這樣一聲不吭地 curled up。

掃帚在雪地上劃拉的動作停滯了。

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。

那幾個小太監(jiān)似乎是打累了，又朝著地上的人啐了幾口唾沫，才罵罵咧咧地離開。

“晦氣！”

“下次再讓爺幾個看見你，見一次打一次！”

喧囂遠去，御花園重歸死寂。

雪地里，那個身影動了動，掙扎著，一點點地試圖爬起來。

他撐起半個身子，隨即猛地彎下腰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一口鮮紅的血，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，觸目驚心。

他抬起頭，一張臉白得沒有半分血色，只有嘴唇上沾染的血跡，紅得妖異。

麥柔蔓的腳不聽使喚地動了。

她一步一步，踩著厚厚的積雪，走了過去。

吱呀，吱呀。

雪地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聲響，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秦煜聽見了腳步聲，警惕地抬起頭。

他看著那個提著破掃帚的宮女朝自己走來，那雙幽深的眼睛里，滿是戒備與冷漠。

麥柔蔓在他面前站定。
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解開衣襟，從懷里掏出一樣?xùn)|西。

那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餅，還帶著她身體的余溫。

是她省下來的午飯，原本揣在懷里，是想等手凍僵的時候用來暖一暖的。

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。

她蹲下身，將那半塊尚有溫度的餅，不由分說地塞進了秦煜冰冷的手里。

餅的熱度透過他的肌膚傳遞過來。

秦煜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。

他抬起臉，一雙漆黑的眸子首勾勾地鎖定她。

那里面沒有絲毫感激。

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，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。

麥柔蔓被他看得心里一陣發(fā)毛。

那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眼神。

那是一種蟄伏在黑暗中，等待時機捕食獵物的野獸才有的眼神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什么也沒說，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
她沒有看到。

在她轉(zhuǎn)身之后，秦煜緩緩低下頭，看著手里那半塊溫?zé)岬娘灐?br>
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，極其小心地拂去上面沾到的一點雪沫。

然后，他將那半塊餅珍而重之地、 carefully 地揣入自己破舊的衣懷，貼著胸口最暖的地方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緩緩抬起頭，望向那幾個小太監(jiān)離開的方向。

他臉頰的線條繃緊，唇線緩緩拉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。

那弧度里，藏著淬了劇毒的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