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暗室微光
醫(yī)手遮香之長女學(xué)成歸來
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，模糊的光影和嘈雜的人聲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，聽不真切。
阿寧是被肺腑間熟悉的抽痛和濃重藥味喚醒的。
睜開眼，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。
頭頂是半舊的天青色帳幔，房間不大，陳設(shè)簡單，甚至有些空曠清冷，只墻角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箱籠，是萬師傅從藥王谷帶來的。
窗欞糊著的紗有些發(fā)黃，透進(jìn)來的光也是昏沉的。
這里不是藥王谷她那個灑滿陽光、滿是藥香的房間。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
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、面容清秀的丫鬟驚喜地湊過來，眼睛還紅腫著，是自幼在母親身邊伺候，后來被指給她的春桃。
“您嚇?biāo)琅玖耍?br>
萬師傅剛給您施了針，煎的藥還在小爐子上溫著?！?br>
阿寧沒說話，只是艱難地想要撐起身子。
春桃連忙扶她，在她身后墊了個軟枕。
“這是……哪里？”
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喉嚨里還泛著腥甜氣。
“是……是府里西北角的靜心苑?！?br>
春桃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幾分怯意和不滿，“姨娘說，這里清凈，最適合小姐養(yǎng)病?！?br>
靜心苑？
阿寧在模糊的記憶里搜尋。
好像是府里最偏僻、最靠近后巷的一處小院，常年空置，據(jù)說夏日潮濕，冬日陰冷。
真是……“用心”了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快一天一夜了?！?br>
春桃小聲道，“老爺昨晚來看過一眼，見您還昏著，吩咐好好照看就走了。
姨娘……沒來過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“夫人……夫人昨晚偷偷來過了，在外間站了好一會兒，偷偷抹眼淚，沒敢進(jìn)來瞧您，怕……怕惹眼?！?br>
阿寧閉了閉眼，心頭像是被細(xì)**了一下，又酸又澀。
母親還是老樣子。
這時，萬師傅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進(jìn)來，見阿寧醒了，面色沉肅地點(diǎn)頭：“小姐醒了就好。
氣血逆沖，心脈舊傷受激，需靜養(yǎng)一段時日，萬不可再動大氣?！?br>
阿寧接過藥碗，那苦味沖得人頭皮發(fā)麻，她卻眼都沒眨，一口氣飲盡，仿佛喝的是水。
藥汁的溫?zé)峄胛父梗陨则?qū)散了些寒意。
“萬叔，辛苦您了。”
她聲音依舊微弱，卻平靜無波。
萬師傅搖搖頭，目光深沉地看著她：“小姐心中有事，郁結(jié)于此，于病體無益。
藥石雖好，終是外道?！?br>
阿寧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近乎嘲諷：“我知道。
勞您費(fèi)心?！?br>
正說著，院外忽然傳來些許動靜，像是有人來了，還伴隨著細(xì)碎的說話聲。
春桃忙出去查看，很快又回來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：“小姐，是……是老爺身邊的長隨福安，帶著兩個婆子過來了，說是……奉老爺?shù)拿?，來給小姐送些用度，再看看小姐缺什么。”
說是送用度，那態(tài)度卻更像是查探。
兩個婆子眼神精明地掃視著屋內(nèi)，看到簡陋的陳設(shè)時，嘴角撇了撇。
福安站在門口，還算客氣。
語氣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：“大姑娘，老爺吩咐了，您既病著，就安心靜養(yǎng)。
一應(yīng)飲食用藥，都會按份例送來。
只是府中近來事務(wù)繁忙，姨娘掌家不易，若有照料不周之處，還望大姑娘體諒?！?br>
話里話外，透著柳姨**影子，更是暗示她安分守己。
阿寧靠在枕上，臉色蒼白如紙，聞言又是一陣低咳，氣息微弱：“有勞……父親掛心。
請回稟父親，女兒……女兒省得，絕不敢給府里添麻煩?！?br>
她咳得厲害，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，春桃在一旁急得首掉眼淚，小心伺候著。
福安見她這般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輕視，又假意關(guān)懷了幾句，便帶著人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恢復(fù)冷清。
人一走，阿寧的咳嗽便漸漸止了，只是呼吸仍有些急促，額角滲出細(xì)密的虛汗。
萬師傅沉默地遞上一杯溫水。
阿寧接過，慢慢啜飲著，眼底一片冰封的沉寂。
傍晚時分，天色徹底暗沉下來。
春桃點(diǎn)起一盞油燈，燈光如豆，勉強(qiáng)照亮方寸之地。
院門又一次被輕輕推開，一個身影怯怯地、幾乎是躡手躡腳地溜了進(jìn)來。
是蘇婉卿。
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，未施脂粉，眼圈紅腫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裹。
看到阿寧醒著，她先是驚喜，隨即又像是受驚般，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，不敢靠近。
“娘?！?br>
阿寧輕聲喚道。
這一聲像是打開了什么開關(guān)，蘇婉卿的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。
她快步走到床邊，想碰碰女兒的臉，又不敢，只把那個小包裹塞進(jìn)阿寧手里，聲音哽咽：“寧兒……我苦命的寧兒……都是娘沒用……讓你受委屈了……”包裹里是幾塊精致的點(diǎn)心和一小盒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參片。
“娘偷偷攢下的……你拿著補(bǔ)補(bǔ)身子……”她泣不成聲，“那柳氏……她克扣你的用度，連炭火都……我……我去找你父親，可他……他說府里艱難，讓你忍耐些……”阿寧看著母親哭得顫抖的肩膀，看著她即使哭泣也依舊美麗的臉上那深刻的無助和恐懼，心頭的恨意與無力感交織翻涌。
她握住母親冰涼的手，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：“娘，您除了哭，除了拿自己嫁妝里的體己來貼補(bǔ)我，還能做什么？”
蘇婉卿猛地一顫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。
阿寧首視著她，目光銳利如刀，卻又帶著一絲病弱的疲憊：“您以為這樣偷偷摸摸的施舍，能改變什么？
今天他們能給我餿飯，明天就能給我毒藥。
今天能讓我住破院，明天就能讓我‘病逝’。
您用嫁妝養(yǎng)著他們，他們用您的錢來作踐您的女兒！
您還不明白嗎？”
蘇婉卿被女兒從未有過的尖銳刺得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我……我不能……那是你父親……是沈家……我……沈家？”
阿寧輕笑一聲，咳了兩下，“**您的血，要把我們母女啃得骨頭都不剩的沈家？”
她松開母親的手，疲憊地閉上眼：“娘，您回去吧。
這些東西，我不要。
您若真疼我，就好好想想，您的嫁妝，還能貼補(bǔ)這個無底洞多久？
等貼補(bǔ)完了，我們母女，又會是個什么下場？”
字字句句，如同冰錐，狠狠砸在蘇婉卿心上。
她看著女兒蒼白瘦削、仿佛一碰即碎的臉龐，看著這清冷破敗的屋子，再想到白日廳堂里丈夫的冷漠和柳氏的囂張，巨大的悲慟和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寒意猛地攫住了她。
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眼淚流得更兇，身體抖得如風(fēng)中落葉。
最終，她像是承受不住般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，連那個小包裹都忘了拿。
油燈的光芒跳躍了一下，在墻上投下?lián)u曳不安的影子。
阿寧睜開眼，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，眼神深處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孤寂與決絕。
她知道話很重，但母親的軟弱，需要猛藥來醫(yī)。
窗外，秋風(fēng)嗚咽，吹得破舊的窗欞咯咯作響。
阿寧是被肺腑間熟悉的抽痛和濃重藥味喚醒的。
睜開眼，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。
頭頂是半舊的天青色帳幔，房間不大，陳設(shè)簡單，甚至有些空曠清冷，只墻角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箱籠，是萬師傅從藥王谷帶來的。
窗欞糊著的紗有些發(fā)黃，透進(jìn)來的光也是昏沉的。
這里不是藥王谷她那個灑滿陽光、滿是藥香的房間。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
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、面容清秀的丫鬟驚喜地湊過來，眼睛還紅腫著，是自幼在母親身邊伺候，后來被指給她的春桃。
“您嚇?biāo)琅玖耍?br>
萬師傅剛給您施了針，煎的藥還在小爐子上溫著?！?br>
阿寧沒說話，只是艱難地想要撐起身子。
春桃連忙扶她，在她身后墊了個軟枕。
“這是……哪里？”
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喉嚨里還泛著腥甜氣。
“是……是府里西北角的靜心苑?！?br>
春桃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幾分怯意和不滿，“姨娘說，這里清凈，最適合小姐養(yǎng)病?！?br>
靜心苑？
阿寧在模糊的記憶里搜尋。
好像是府里最偏僻、最靠近后巷的一處小院，常年空置，據(jù)說夏日潮濕，冬日陰冷。
真是……“用心”了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快一天一夜了?！?br>
春桃小聲道，“老爺昨晚來看過一眼，見您還昏著，吩咐好好照看就走了。
姨娘……沒來過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“夫人……夫人昨晚偷偷來過了，在外間站了好一會兒，偷偷抹眼淚，沒敢進(jìn)來瞧您，怕……怕惹眼?！?br>
阿寧閉了閉眼，心頭像是被細(xì)**了一下，又酸又澀。
母親還是老樣子。
這時，萬師傅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進(jìn)來，見阿寧醒了，面色沉肅地點(diǎn)頭：“小姐醒了就好。
氣血逆沖，心脈舊傷受激，需靜養(yǎng)一段時日，萬不可再動大氣?！?br>
阿寧接過藥碗，那苦味沖得人頭皮發(fā)麻，她卻眼都沒眨，一口氣飲盡，仿佛喝的是水。
藥汁的溫?zé)峄胛父梗陨则?qū)散了些寒意。
“萬叔，辛苦您了。”
她聲音依舊微弱，卻平靜無波。
萬師傅搖搖頭，目光深沉地看著她：“小姐心中有事，郁結(jié)于此，于病體無益。
藥石雖好，終是外道?！?br>
阿寧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近乎嘲諷：“我知道。
勞您費(fèi)心?！?br>
正說著，院外忽然傳來些許動靜，像是有人來了，還伴隨著細(xì)碎的說話聲。
春桃忙出去查看，很快又回來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：“小姐，是……是老爺身邊的長隨福安，帶著兩個婆子過來了，說是……奉老爺?shù)拿?，來給小姐送些用度，再看看小姐缺什么。”
說是送用度，那態(tài)度卻更像是查探。
兩個婆子眼神精明地掃視著屋內(nèi)，看到簡陋的陳設(shè)時，嘴角撇了撇。
福安站在門口，還算客氣。
語氣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：“大姑娘，老爺吩咐了，您既病著，就安心靜養(yǎng)。
一應(yīng)飲食用藥，都會按份例送來。
只是府中近來事務(wù)繁忙，姨娘掌家不易，若有照料不周之處，還望大姑娘體諒?！?br>
話里話外，透著柳姨**影子，更是暗示她安分守己。
阿寧靠在枕上，臉色蒼白如紙，聞言又是一陣低咳，氣息微弱：“有勞……父親掛心。
請回稟父親，女兒……女兒省得，絕不敢給府里添麻煩?！?br>
她咳得厲害，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，春桃在一旁急得首掉眼淚，小心伺候著。
福安見她這般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輕視，又假意關(guān)懷了幾句，便帶著人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恢復(fù)冷清。
人一走，阿寧的咳嗽便漸漸止了，只是呼吸仍有些急促，額角滲出細(xì)密的虛汗。
萬師傅沉默地遞上一杯溫水。
阿寧接過，慢慢啜飲著，眼底一片冰封的沉寂。
傍晚時分，天色徹底暗沉下來。
春桃點(diǎn)起一盞油燈，燈光如豆，勉強(qiáng)照亮方寸之地。
院門又一次被輕輕推開，一個身影怯怯地、幾乎是躡手躡腳地溜了進(jìn)來。
是蘇婉卿。
她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，未施脂粉，眼圈紅腫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包裹。
看到阿寧醒著，她先是驚喜，隨即又像是受驚般，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，不敢靠近。
“娘?！?br>
阿寧輕聲喚道。
這一聲像是打開了什么開關(guān)，蘇婉卿的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。
她快步走到床邊，想碰碰女兒的臉，又不敢，只把那個小包裹塞進(jìn)阿寧手里，聲音哽咽：“寧兒……我苦命的寧兒……都是娘沒用……讓你受委屈了……”包裹里是幾塊精致的點(diǎn)心和一小盒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參片。
“娘偷偷攢下的……你拿著補(bǔ)補(bǔ)身子……”她泣不成聲，“那柳氏……她克扣你的用度，連炭火都……我……我去找你父親，可他……他說府里艱難，讓你忍耐些……”阿寧看著母親哭得顫抖的肩膀，看著她即使哭泣也依舊美麗的臉上那深刻的無助和恐懼，心頭的恨意與無力感交織翻涌。
她握住母親冰涼的手，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：“娘，您除了哭，除了拿自己嫁妝里的體己來貼補(bǔ)我，還能做什么？”
蘇婉卿猛地一顫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。
阿寧首視著她，目光銳利如刀，卻又帶著一絲病弱的疲憊：“您以為這樣偷偷摸摸的施舍，能改變什么？
今天他們能給我餿飯，明天就能給我毒藥。
今天能讓我住破院，明天就能讓我‘病逝’。
您用嫁妝養(yǎng)著他們，他們用您的錢來作踐您的女兒！
您還不明白嗎？”
蘇婉卿被女兒從未有過的尖銳刺得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我……我不能……那是你父親……是沈家……我……沈家？”
阿寧輕笑一聲，咳了兩下，“**您的血，要把我們母女啃得骨頭都不剩的沈家？”
她松開母親的手，疲憊地閉上眼：“娘，您回去吧。
這些東西，我不要。
您若真疼我，就好好想想，您的嫁妝，還能貼補(bǔ)這個無底洞多久？
等貼補(bǔ)完了，我們母女，又會是個什么下場？”
字字句句，如同冰錐，狠狠砸在蘇婉卿心上。
她看著女兒蒼白瘦削、仿佛一碰即碎的臉龐，看著這清冷破敗的屋子，再想到白日廳堂里丈夫的冷漠和柳氏的囂張，巨大的悲慟和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寒意猛地攫住了她。
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眼淚流得更兇，身體抖得如風(fēng)中落葉。
最終，她像是承受不住般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，連那個小包裹都忘了拿。
油燈的光芒跳躍了一下，在墻上投下?lián)u曳不安的影子。
阿寧睜開眼，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，眼神深處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孤寂與決絕。
她知道話很重，但母親的軟弱，需要猛藥來醫(yī)。
窗外，秋風(fēng)嗚咽，吹得破舊的窗欞咯咯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