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廚房里的江湖
院墻里弄
：廚房里的江湖福安里的清晨，總在公用廚房的煙火氣中緩緩醒來。
經(jīng)歷了一夜的沉寂，煤球爐再次被依次點燃，新一天的喜怒哀樂，也隨著米香、油香開始蒸騰。
阿亮穿著汗衫，露著兩條結(jié)實的胳膊，正對著一個臉盆“哐哐”地**一大團(tuán)面。
那是給飯店準(zhǔn)備的備用面團(tuán)，他習(xí)慣早上順手帶一點回來，給自家和鄰居們烙幾張餅。
面粉在他粗壯的手指間飛舞、聚合，帶著一種充滿力量的節(jié)奏感。
“阿亮，你這揉面的功夫，比我們廠里老師傅開機(jī)器還扎足（帶勁）！”
一個戴著眼鏡、身材瘦削的男人端著漱口杯走過來，他是住在后樓的“眼鏡”，姓沈，是個返城知青，如今在街道圖書館做臨時工，身上總帶著一股與廚房油煙格格不入的書卷氣。
阿亮頭也沒抬，嘿嘿一笑：“機(jī)器是死的，面是活的。
機(jī)器揉出來的面，沒有魂靈的?！?br>
他用拳頭在面團(tuán)上用力揣了幾下，“做吃食，得用手，用心，機(jī)器代替不了?！?br>
眼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靠在門框上刷牙，目光卻有些飄忽，像是透過阿亮和那團(tuán)面，看到了別處。
返城后的失落與迷茫，像一層洗不掉的灰塵，蒙在他原本應(yīng)該神采飛揚(yáng)的臉上。
秀芳今天來得稍晚些，她手里拎著一個小布袋，里面是自家攢的雞蛋，準(zhǔn)備給兒子煮一個。
她看到阿亮在忙，便悄無聲息地走到自己角落，生怕打擾了他。
“秀芳，”阿亮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，出聲叫住她，“面多了，等一歇烙蔥油餅，你和徐家姆媽、小龍的份我都帶出來了，你省得再做早飯。”
秀芳張了張嘴，那句“又麻煩你了”在喉嚨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她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接受。
這種默契，正在兩人之間悄然形成，抵抗著阿寶娘之流的目光，也抵抗著生活本身的沉重。
阿寶娘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闖了進(jìn)來，人未到，聲先至：“哎呦！
香得來！
阿亮你又準(zhǔn)備做好事體了是吧？”
她一眼就瞄見了阿亮手邊那盆切得細(xì)細(xì)的香蔥末。
“就你鼻子最靈。”
阿亮沒好氣地回了一句，手上不停，將揉好的面團(tuán)蓋上濕布醒著，轉(zhuǎn)身又開始“噠噠噠”地切起生姜絲，那是飯店里燒黃魚要用到的。
“不是我講，”阿寶娘湊到秀芳旁邊，一邊淘米，一邊壓低了些聲音，但音量又足以讓廚房里的人都聽到，“秀芳，你聽說沒有？
隔壁弄堂，就上個月，也有一家寡婦，跟隔壁一個單身男人走得近，結(jié)果好了，現(xiàn)在閑話傳得一塌糊涂，男人單位領(lǐng)導(dǎo)都找他談話了！
嘖嘖，人言可畏哦……”秀芳的身體瞬間僵住了，臉色變得煞白。
她緊緊攥著手里的雞蛋，指甲幾乎要掐進(jìn)殼里。
“啪！”
一聲清脆的響聲，打斷了阿寶**話，也嚇了所有人一跳。
是阿亮。
他把手里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，立在那里。
他沒回頭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冷意：“阿寶娘，你米里的沙子挑干凈了沒有？
等一歇吃到阿寶，當(dāng)心他肚子痛?！?br>
眼鏡扶了扶眼鏡，皺著眉看了阿寶娘一眼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爺叔王德明這時也背著手踱了進(jìn)來，他顯然聽到了后半截。
他沒立刻說話，先是走到阿亮旁邊，看了看那醒著的面團(tuán)，點點頭：“嗯，這面醒得光潔，永亮，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?！?br>
然后，他才轉(zhuǎn)向阿寶娘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：“阿寶娘，飯可以亂吃，話不好亂講的。
我們福安里，向來風(fēng)氣正，鄰里和睦，不要拿外頭烏糟糟（亂七八糟）的事體回來講。
弄得大家心里不痛快，何必呢？”
阿寶娘臉上掛不住，訕訕道：“我這不是……不是關(guān)心秀芳嘛。”
“關(guān)心要用在正道上?！?br>
爺叔淡淡道，“比如秀芳廠里最近好像活不多，你要是真關(guān)心，不如幫忙打聽打聽，哪里有空缺的零工，這才是正經(jīng)事體?！?br>
這話一出，秀芳猛地抬起頭，看向爺叔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緊張和期盼。
她所在的紡織廠，最近確實傳言紛紛，說要精簡人員，她心里正為此七上八下。
阿亮也停下了切姜絲的動作，側(cè)耳聽著。
阿寶娘被爺叔將了一軍，只得順桿爬：“哦，這個事體啊，我好像真聽我小姐妹講起過……我?guī)湍闳枂?，問問?！?br>
一場風(fēng)波，再次被爺叔和阿亮一明一暗地化解于無形。
但“廠里活不多”這句話，像一顆石子，投進(jìn)了秀芳和阿亮的心里，漾開了漣漪。
上午，阿亮去了飯店。
中午休息時分，他特意繞到秀芳工作的紡織廠門口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廠區(qū)似乎比往常安靜了些，門口曬太陽閑聊的老工人臉上，也帶著幾分憂色。
他心里有了點數(shù)。
晚上回來，阿亮看到秀芳正在水龍頭下洗菜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廠里……沒事體吧？”
他走過去，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。
秀芳嚇了一跳，手里的菜差點掉在地上。
她搖搖頭，強(qiáng)扯出一個笑容：“沒，沒事?！?br>
阿亮看著她微紅的眼眶，知道她在撒謊，也沒戳破。
他只是說：“沒事就好。
有啥事體，不要一個人扛著，弄堂里這么多人，總有能幫上忙的。”
正說著，小寧波又騎著車回來了，今天他車后座上綁著個紙箱子，看著挺沉。
“阿亮！
正好你在！”
小寧波停下車，從紙箱里掏出兩瓶黃澄澄的橘子水，塞給阿亮一瓶，又看到旁邊的秀芳，順手把另一瓶也塞了過去，“來來來，請你們喝高級飲料，進(jìn)口的！”
秀芳慌忙推辭。
“拿著拿著，不值幾個鈔票。”
小寧波大手一揮，又興奮地對阿亮說，“阿亮，你看我今天進(jìn)了啥？
電子表！
廣東那邊過來的，緊俏得很！
我跟你講，在飯店**干活有啥意思？
跟我跑一趟，見識見識南邊的風(fēng)氣，保證你大開眼界！”
阿亮拿著那冰涼的橘子水，看了看身邊低著頭的秀芳，又看了看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小寧波，再望向福安里那被炊煙籠罩的、熟悉的景象。
他擰開瓶蓋，喝了一口那甜得發(fā)膩的橘子水，搖了搖頭，語氣依舊，卻更堅定了幾分：“我嘛，還是覺得，守著這個灶披間，踏實?！?br>
廚房這個小江湖，刀光劍影是有的，但更多的，是這灶臺上永不熄滅的、溫暖的人情火。
這火，暖了胃，也定了他的心。
（第三章 完）
經(jīng)歷了一夜的沉寂，煤球爐再次被依次點燃，新一天的喜怒哀樂，也隨著米香、油香開始蒸騰。
阿亮穿著汗衫，露著兩條結(jié)實的胳膊，正對著一個臉盆“哐哐”地**一大團(tuán)面。
那是給飯店準(zhǔn)備的備用面團(tuán)，他習(xí)慣早上順手帶一點回來，給自家和鄰居們烙幾張餅。
面粉在他粗壯的手指間飛舞、聚合，帶著一種充滿力量的節(jié)奏感。
“阿亮，你這揉面的功夫，比我們廠里老師傅開機(jī)器還扎足（帶勁）！”
一個戴著眼鏡、身材瘦削的男人端著漱口杯走過來，他是住在后樓的“眼鏡”，姓沈，是個返城知青，如今在街道圖書館做臨時工，身上總帶著一股與廚房油煙格格不入的書卷氣。
阿亮頭也沒抬，嘿嘿一笑：“機(jī)器是死的，面是活的。
機(jī)器揉出來的面，沒有魂靈的?！?br>
他用拳頭在面團(tuán)上用力揣了幾下，“做吃食，得用手，用心，機(jī)器代替不了?！?br>
眼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靠在門框上刷牙，目光卻有些飄忽，像是透過阿亮和那團(tuán)面，看到了別處。
返城后的失落與迷茫，像一層洗不掉的灰塵，蒙在他原本應(yīng)該神采飛揚(yáng)的臉上。
秀芳今天來得稍晚些，她手里拎著一個小布袋，里面是自家攢的雞蛋，準(zhǔn)備給兒子煮一個。
她看到阿亮在忙，便悄無聲息地走到自己角落，生怕打擾了他。
“秀芳，”阿亮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，出聲叫住她，“面多了，等一歇烙蔥油餅，你和徐家姆媽、小龍的份我都帶出來了，你省得再做早飯。”
秀芳張了張嘴，那句“又麻煩你了”在喉嚨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她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接受。
這種默契，正在兩人之間悄然形成，抵抗著阿寶娘之流的目光，也抵抗著生活本身的沉重。
阿寶娘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闖了進(jìn)來，人未到，聲先至：“哎呦！
香得來！
阿亮你又準(zhǔn)備做好事體了是吧？”
她一眼就瞄見了阿亮手邊那盆切得細(xì)細(xì)的香蔥末。
“就你鼻子最靈。”
阿亮沒好氣地回了一句，手上不停，將揉好的面團(tuán)蓋上濕布醒著，轉(zhuǎn)身又開始“噠噠噠”地切起生姜絲，那是飯店里燒黃魚要用到的。
“不是我講，”阿寶娘湊到秀芳旁邊，一邊淘米，一邊壓低了些聲音，但音量又足以讓廚房里的人都聽到，“秀芳，你聽說沒有？
隔壁弄堂，就上個月，也有一家寡婦，跟隔壁一個單身男人走得近，結(jié)果好了，現(xiàn)在閑話傳得一塌糊涂，男人單位領(lǐng)導(dǎo)都找他談話了！
嘖嘖，人言可畏哦……”秀芳的身體瞬間僵住了，臉色變得煞白。
她緊緊攥著手里的雞蛋，指甲幾乎要掐進(jìn)殼里。
“啪！”
一聲清脆的響聲，打斷了阿寶**話，也嚇了所有人一跳。
是阿亮。
他把手里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，立在那里。
他沒回頭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冷意：“阿寶娘，你米里的沙子挑干凈了沒有？
等一歇吃到阿寶，當(dāng)心他肚子痛?！?br>
眼鏡扶了扶眼鏡，皺著眉看了阿寶娘一眼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爺叔王德明這時也背著手踱了進(jìn)來，他顯然聽到了后半截。
他沒立刻說話，先是走到阿亮旁邊，看了看那醒著的面團(tuán)，點點頭：“嗯，這面醒得光潔，永亮，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?！?br>
然后，他才轉(zhuǎn)向阿寶娘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：“阿寶娘，飯可以亂吃，話不好亂講的。
我們福安里，向來風(fēng)氣正，鄰里和睦，不要拿外頭烏糟糟（亂七八糟）的事體回來講。
弄得大家心里不痛快，何必呢？”
阿寶娘臉上掛不住，訕訕道：“我這不是……不是關(guān)心秀芳嘛。”
“關(guān)心要用在正道上?！?br>
爺叔淡淡道，“比如秀芳廠里最近好像活不多，你要是真關(guān)心，不如幫忙打聽打聽，哪里有空缺的零工，這才是正經(jīng)事體?！?br>
這話一出，秀芳猛地抬起頭，看向爺叔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緊張和期盼。
她所在的紡織廠，最近確實傳言紛紛，說要精簡人員，她心里正為此七上八下。
阿亮也停下了切姜絲的動作，側(cè)耳聽著。
阿寶娘被爺叔將了一軍，只得順桿爬：“哦，這個事體啊，我好像真聽我小姐妹講起過……我?guī)湍闳枂?，問問?！?br>
一場風(fēng)波，再次被爺叔和阿亮一明一暗地化解于無形。
但“廠里活不多”這句話，像一顆石子，投進(jìn)了秀芳和阿亮的心里，漾開了漣漪。
上午，阿亮去了飯店。
中午休息時分，他特意繞到秀芳工作的紡織廠門口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廠區(qū)似乎比往常安靜了些，門口曬太陽閑聊的老工人臉上，也帶著幾分憂色。
他心里有了點數(shù)。
晚上回來，阿亮看到秀芳正在水龍頭下洗菜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廠里……沒事體吧？”
他走過去，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。
秀芳嚇了一跳，手里的菜差點掉在地上。
她搖搖頭，強(qiáng)扯出一個笑容：“沒，沒事?！?br>
阿亮看著她微紅的眼眶，知道她在撒謊，也沒戳破。
他只是說：“沒事就好。
有啥事體，不要一個人扛著，弄堂里這么多人，總有能幫上忙的。”
正說著，小寧波又騎著車回來了，今天他車后座上綁著個紙箱子，看著挺沉。
“阿亮！
正好你在！”
小寧波停下車，從紙箱里掏出兩瓶黃澄澄的橘子水，塞給阿亮一瓶，又看到旁邊的秀芳，順手把另一瓶也塞了過去，“來來來，請你們喝高級飲料，進(jìn)口的！”
秀芳慌忙推辭。
“拿著拿著，不值幾個鈔票。”
小寧波大手一揮，又興奮地對阿亮說，“阿亮，你看我今天進(jìn)了啥？
電子表！
廣東那邊過來的，緊俏得很！
我跟你講，在飯店**干活有啥意思？
跟我跑一趟，見識見識南邊的風(fēng)氣，保證你大開眼界！”
阿亮拿著那冰涼的橘子水，看了看身邊低著頭的秀芳，又看了看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小寧波，再望向福安里那被炊煙籠罩的、熟悉的景象。
他擰開瓶蓋，喝了一口那甜得發(fā)膩的橘子水，搖了搖頭，語氣依舊，卻更堅定了幾分：“我嘛，還是覺得，守著這個灶披間，踏實?！?br>
廚房這個小江湖，刀光劍影是有的，但更多的，是這灶臺上永不熄滅的、溫暖的人情火。
這火，暖了胃，也定了他的心。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