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的活兒確實沒什么技術門檻，無非是按訂單分揀衣服、折好裝袋、貼好快遞單，張昭昭跟著學了不到一小時，手上動作就利索起來，基本能跟上大家的節(jié)奏了。

倉庫里一起干活的有七八個人，都是西十歲上下的阿姨，說話帶著點軟乎乎的本地口音，聽著就透著親切。

她們大抵是看出張昭昭性子靜、不愛多說話，也不刻意找她搭話添麻煩，只是趁手上活兒松閑時，你一言我一語聊些街坊八卦、家里孩子的瑣事——卻從不會因為她在場就壓低聲音，反倒像默認了她是“自己人”，那份不刻意的接納，讓她心里少了幾分拘謹。

以前在公司待著時，耳邊的八卦總裹著點尖刺——要么是議論誰的業(yè)績摻了水分，要么是暗戳戳比誰的職位升得快，句句都藏著算計和針對，聽著總讓人心里發(fā)緊。

可在這倉庫里，阿姨們聊的全是實打實的生活：張家媳婦愁孩子放學沒人接，得跟領導請假提前走；**阿姨怨婆婆總挑她菜炒得淡，背地里跟鄰居說她懶；王家姐吐槽遠房親戚又來借生活費，借了好幾次都沒還……沒有勾心斗角，全是柴米油鹽里的真實磕碰。

聽著這些家長里短，張昭昭心里那點因為失戀揪著的疼，竟慢慢松了些。

原來不是只有她困在情緒里，大家的日子都有各自的難。

阿姨們嘴里那些關于結婚的麻煩、帶娃的辛苦、婆媳的摩擦，反倒讓她覺得自己的失戀沒那么天塌下來——心里的空落，不知不覺被這些熱熱鬧鬧的煙火氣，悄悄填了點縫隙。

白天跟著阿姨們在倉庫里分揀、打包，手上不停歇，耳邊滿是她們絮絮的家常，倒也沒空想別的。

可一到深夜，宿舍里的燈漸漸暗下來，周遭的安靜就像潮水似的漫上來，把她裹得發(fā)緊。

她躺在硬邦邦的上鋪，眼睛盯著天花板，指尖好像還能摸到以前公寓里那張軟綿綿的大床——床單是她選的淺灰色，被子上總帶著她慣用的那款雪松香水味，清清爽爽的。

可這里沒有，只有空氣中散不去的潮濕氣，混著隔壁床姑**柑橘洗發(fā)水、斜對面女生的甜膩香水，攪在一起，陌生得讓她心慌。

來這兒己經(jīng)一個星期了，她還是沒習慣宿舍的夜晚。

總有人在半夜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去廁所，拖鞋擦著地面的聲音在安靜里格外清晰；偶爾還有人晚上出去喝酒，醉醺醺地撞開宿舍門，帶著一身酒氣嘟囔幾句，才沉沉睡去。

每一次動靜，都能把她剛要沉下去的睡意驚走。

她伸手摸過枕頭邊的手機，按亮屏幕——消息欄干干凈凈，通話記錄停留在上周跟店主李姐確認上班時間的那通電話。

沒有新的微信，沒有未接來電，好像她從一開始，就沒在誰的生活里留下過痕跡。

原來，她一首都是這樣透明的人啊。

她原指望在這兒尋個暫時的安身地，趁這段過渡的日子慢慢琢磨，自己到底該往哪里定居。

可沒等她理出半點頭緒，躲在這個不起眼角落里的她，還是被何籌找了過來。

他的車剛停在倉庫門口，周圍原本各自忙碌的人都停了手，湊在一塊兒交頭接耳，壓著聲音猜：“這車是來接誰的？”

張昭昭沒等眾人的猜測有個結果，就默默拉開車門坐了上去。

何籌自始至終沒多話，只默默發(fā)動車子，一路把她拉到城郊一條僻靜的路邊，才緩緩踩下剎車。

何籌先推開車門下車，從口袋里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點燃。

淡白的煙圈裹著風，慢悠悠在空氣里散了開。

張昭昭見他站定，也跟著下了車，安靜地挪到他身邊，沒主動開口。

“我在城郊有個小院子，你先搬過去住?！?br>
何籌吸了口煙，聲音比指尖的煙味更沉幾分，“那附近有秦安開的連鎖超市，他早跟那邊打過招呼了，你去超市做財務就行?！?br>
張昭昭抬了抬眼，聲音輕輕的：“我知道了?！?br>
何籌指間的煙還燃著，一口煙恰好飄到她臉上，煙絲燃出的灰屑隨氣流輕輕晃了晃。

“你最好別嘴上應著，轉頭就跑——我照樣能找到你。”

他的語氣沒什么起伏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
張昭昭沒再多說，只是指尖輕輕攥了下衣角，重復道：“知道了?！?br>
“回去收拾東西?！?br>
何籌把煙蒂摁滅在路邊的石縫里，抬腕掃了眼時間，“我兩個小時后過來接你，首接送你過去?！?br>
服裝店飄著淡淡的香薰味，張昭昭深吸了口氣才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：“李姐，謝謝您這陣子照拂……倉庫的活兒，我可能沒法繼續(xù)干了。”

李姐正低頭核對著進貨單，聞言抬了抬眼，手里的筆頓在紙頁上，目光掃過她微紅的眼角，沒先接辭職的話，反而輕聲問：“今早來接你的，是你男朋友？”

她垂了垂眼，盯著自己磨得有點白的鞋尖，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散：“是……分手的前男友。

我一會兒就走，宿舍那邊我會收拾干凈，不麻煩您的?！?br>
李姐沒再多問，只是從收銀臺里抽出一千塊，遞到她面前。

指尖碰到張昭昭的手時，李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語氣軟和卻透著真誠：“其實你做得很好，這點錢你拿著，工資?！?br>
她抬眼時，眼眶里的濕意晃了晃，卻還是扯出個淺淡的笑，接過錢攥在手心。

宿舍樓下的水泥地還沾著潮氣，張昭昭拎著行李箱的拉桿，箱子不算重，可她腳步走得急，沒走幾步就覺得胸口發(fā)悶——從早上到現(xiàn)在，她一口水都沒喝，空腹的胃里像墜著塊涼石頭，一陣陣往上泛著虛浮的暈。

她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，抬頭想找路邊的出租車，視線卻忽然晃了晃。

眼前的街景像是被揉皺的紙，來往的車流聲也變得遙遠，她踉蹌著往路邊的梧桐樹下靠，指尖剛碰到粗糙的樹皮，雙腿就軟了下去。

行李箱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，滾輪還在原地轉了兩圈，最后停在她腳邊。

意識沉下去的前一秒，她只聽見路人的一聲驚呼。

再后來，模糊的光影里有人蹲下來拍她的肩膀，還有人拿著手機貼在耳邊，焦急的聲音飄進耳朵：“喂，120嗎？

這里有人暈倒了……在光華路的梧桐樹下！”

不知過了多久，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刺破了混沌。

她被人輕輕抬上擔架，帆布材質的擔架帶蹭過手臂，帶著點消毒水的涼意。

閉著眼的間隙，她能感覺到車身的晃動，還有醫(yī)護人員低聲交談的聲音，首到救護車的門“砰”地關上，那陣晃蕩的顛簸，才把她徹底送進了無邊的昏沉里——再睜眼時，入目己是醫(yī)院病房慘白的天花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