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梧山的迷霧瘴林像一塊浸了墨的濕絨布，將天光死死裹在外面。

瘴氣是濃得化不開的灰綠色，黏在皮膚上會泛起細密的紅疹，吸入肺腑更是會灼得喉嚨發(fā)疼——這是楚非歡踏入瘴林的第三炷香，玄色衣袍的下擺己經(jīng)被瘴氣染得發(fā)暗，左肩的傷口雖被凝肌膏壓著，卻仍在隱隱作痛，更讓他煩躁的是，丹田處那股莫名的燥熱越來越明顯，像揣了一塊燒紅的烙鐵，連運轉(zhuǎn)靈力都帶著滯澀的燙意。

“該死的化靈散?！?br>
楚非歡低罵一聲，抬手抹掉唇角溢出的血絲。

他本想繞開瘴林，可俞蒼瀾的追兵在身后緊咬不放，剛才在林外，他甚至看到了俞家標志性的“金烏旗”——那是俞家調(diào)動精英修士的信號，顯然俞家這次是鐵了心要置他于死地。

瘴氣中突然傳來“窸窸窣窣”的聲響，像無數(shù)條小蛇在落葉下爬行。

楚非歡眼神一凜，反手握住背后的裂穹劍，劍鞘上的暗紋在灰綠色的瘴氣中泛起微弱的金光。

下一秒，三道水桶粗的黑影從瘴氣里竄出，是棲息在瘴林里的墨鱗蟒——這種妖獸的鱗片能吸收瘴氣，蛇口噴出的毒液更是能瞬間腐蝕修士的靈力護盾。

“滾?！?br>
楚非歡的聲音冷得像冰，靈力順著手臂涌入裂穹劍，劍刃出鞘的瞬間，一道暗金色的劍光劈向最前面的墨鱗蟒。

劍光斬在蟒鱗上，發(fā)出“鐺”的脆響，墨鱗蟒吃痛，發(fā)出刺耳的嘶鳴，蛇口噴出一團墨綠色的毒液，朝著楚非歡面門襲來。

楚非歡側(cè)身避開，毒液落在他身后的古木上，樹干瞬間被腐蝕出一個黑洞，冒著刺鼻的白煙。

可另外兩條墨鱗蟒己經(jīng)纏了上來，巨大的蛇身帶著腥氣，將他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。

楚非歡咬緊牙關，剛要再次揮劍，丹田處的燥熱突然炸開，一股陌生的靈力順著經(jīng)脈逆流而上，讓他的手臂猛地一麻——裂穹劍的劍光偏了，只在墨鱗蟒的鱗片上劃開一道淺痕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楚非歡心中一驚。

化靈散雖會削弱靈力，卻從不會讓靈力逆流，這股陌生的燥熱和靈力異動，更像是……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(nèi)活了過來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淡青色的光從瘴氣深處射來，精準地落在纏向楚非歡的墨鱗蟒七寸上。

光刃劃過，墨鱗蟒的身體瞬間僵住，隨即重重摔在地上，抽搐了幾下便沒了氣息。

剩下兩條墨鱗蟒見狀，警惕地朝著光來的方向吐著信子，卻不敢再貿(mào)然上前。

楚非歡循光望去，只見灰綠色的瘴氣中，一道白色身影緩緩走來。

那人手持一把玉骨折扇，扇面上畫著幾株青竹，正是之前在遺跡甬道里“救”了他的葉清宇。

此刻葉清宇的白色衣袍上沾了些瘴林的落葉，卻依舊顯得干凈挺拔，他走到楚非歡身邊，抬手將一把淡青色的藥粉灑在兩人周圍，藥粉遇瘴氣化作一層透明的光罩，將黏膩的灰綠色隔絕在外。

“楚道友，又見面了?！?br>
葉清宇的笑容溫潤，扇子輕輕敲了敲掌心，“這瘴林的墨鱗蟒最是難纏，道友獨自應對，未免太冒險了?！?br>
楚非歡沒有收劍，劍尖依舊指著地面，暗金色的靈力在劍刃上緩緩流轉(zhuǎn)——他不信任葉清宇。

這人出現(xiàn)的時機太巧了，上次在遺跡甬道，他剛昏迷就被葉清宇“恰巧”遇到；這次在瘴林遇險，葉清宇又“恰巧”出現(xiàn)解圍。

修仙界從沒有這么多“恰巧”，尤其是在他被俞家追殺的關頭。

“葉道友倒是清閑，”楚非歡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警惕，“不在俞家待著，卻來這兇險的瘴林里閑逛？”

他刻意加重了“俞家”兩個字，目光緊緊盯著葉清宇的表情，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破綻。

葉清宇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試探，依舊笑著搖了搖頭：“道友說笑了。

我雖是俞家旁支，卻素來不喜家族里的爭斗，平日里只愛鉆研草藥和陣法。

這次來蒼梧山，是為了尋找瘴林深處的‘清瘴草’——那是煉制解瘴丹的主材，我一位好友中了瘴毒，急需此藥救命。”

他說著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株半枯的草藥，草藥的葉子是淡青色的，邊緣還沾著瘴林的泥土：“這是我剛找到的清瘴草，可惜只有半株，還得再找些。

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道友，更沒想到道友會被墨鱗蟒**?！?br>
楚非歡的目光落在那株清瘴草上，指尖微微一動——清瘴草確實是解瘴毒的主材，葉清宇手中的這株也不像假的。

可即便如此，他心中的警惕也沒放下。

俞家的人素來擅長偽裝，葉清宇看似溫潤，眼底卻藏著他看不透的深。

“多謝葉道友出手相助?！?br>
楚非歡沒有再追問，只是收起了裂穹劍，“不過我還有要事在身，就不與葉道友同行的?！?br>
他說完，轉(zhuǎn)身便要朝著瘴林深處走——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，找到安全的地方療傷，弄清楚丹田處那股燥熱的來源。

可剛走兩步，身后的瘴氣突然劇烈翻涌起來，灰綠色的瘴氣像沸騰的開水，朝著他和葉清宇的方向涌來。

葉清宇臉色微變，扇子猛地展開，淡青色的靈力從扇面涌出，將透明光罩加固了幾分：“不好！

是‘瘴暴’！

這瘴林每百年會爆發(fā)一次瘴暴，瘴氣中帶著劇毒，連化神境修士都難以抵擋！”

楚非歡回頭望去，只見遠處的瘴氣己經(jīng)形成了一道灰綠色的巨浪，巨浪中還夾雜著無數(shù)被卷起來的碎石和斷木，朝著他們的方向碾壓而來。

空氣中的毒素越來越濃，他甚至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腐味，丹田處的燥熱再次襲來，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
“瘴暴的范圍很廣，現(xiàn)在退出去己經(jīng)來不及了?！?br>
葉清宇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，不再有之前的溫潤，“我知道前面有一處天然的溶洞，里面有上古修士留下的避瘴陣，能抵擋瘴暴。

楚道友，我們現(xiàn)在必須立刻過去，否則都會死在這里！”

楚非歡看著越來越近的瘴暴，又看了看葉清宇——他能感覺到，葉清宇沒有說謊，瘴暴中的毒素確實極其危險，以他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，根本無法抵擋。

而葉清宇若是想害他，剛才在墨鱗蟒**時，完全可以袖手旁觀，沒必要出手相救。

“帶路?！?br>
楚非歡最終還是選擇相信葉清宇——至少現(xiàn)在，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，都是要活下去。

葉清宇點點頭，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便朝著瘴林深處跑去。

他的速度很快，白色衣袍在瘴氣中像一道流光，楚非歡緊隨其后，玄色衣袍與他的白衣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
瘴暴的轟鳴聲越來越近，灰綠色的瘴氣己經(jīng)追上了他們的衣角，楚非歡能感覺到，皮膚被瘴氣碰到的地方，傳來一陣灼痛感，靈力護盾也在慢慢被腐蝕。

“快到了！

前面就是溶洞！”

葉清宇突然喊道，抬手指向前面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山壁。

楚非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山壁上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，洞口周圍的藤蔓上，還掛著幾株淡青色的清瘴草——顯然葉清宇之前來過這里。

兩人快步跑到洞口，葉清宇抬手揮出一道靈力，將藤蔓斬斷，露出洞口。

他率先走了進去，楚非歡緊隨其后。

剛踏入溶洞，楚非歡便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，丹田處的燥熱瞬間緩解了不少。

溶洞內(nèi)壁上刻著許多古老的符文，符文泛著淡白色的光，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，將外面的瘴氣和毒素徹底隔絕在外。

“這就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避瘴陣，”葉清宇松了口氣，收起扇子，“只要待在陣內(nèi)，就不用擔心瘴暴的危險?！?br>
他說著，走到溶洞深處，那里堆著一些干燥的柴火，還有一個小小的煉丹爐——看來葉清宇確實經(jīng)常來這里。

楚非歡沒有放松警惕，他打量著溶洞的環(huán)境。

溶洞不大，只有半間屋子大小，除了柴火和煉丹爐，就只有一張石桌和兩張石凳。

洞壁上的符文看起來確實是上古時期的陣法，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。

他走到石桌旁坐下，抬手按了按丹田處——那股燥熱己經(jīng)減輕了許多，卻依舊存在，像一顆埋在體內(nèi)的種子，隨時可能爆發(fā)。

“楚道友，你似乎傷勢很重?！?br>
葉清宇走到他身邊，遞過一個玉瓶，“這里面是‘復靈丹’，能緩解傷勢，還能壓制體內(nèi)的毒素。

你剛才吸入了不少瘴氣，若是不及時壓制，恐怕會傷及經(jīng)脈?！?br>
楚非歡看著那個玉瓶，指尖微微收緊。

他能感覺到玉瓶中傳來的溫和靈力，不像是有毒的樣子。

可丹田處那股陌生的燥熱，讓他不得不謹慎——那股燥熱，會不會和葉清宇之前給的“回靈丹”有關？

“葉道友似乎隨身帶著不少丹藥。”

楚非歡沒有接過玉瓶，而是抬眼看向葉清宇，“之前在遺跡甬道，葉道友給了我回靈丹；現(xiàn)在又給我復靈丹。

葉道友就不怕我是俞家的敵人，你幫了我，會被俞家追責嗎？”

葉清宇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起來，眼底卻沒有笑意：“楚道友說笑了。

我雖在俞家待著，卻從不管家族里的恩怨。

在我看來，修士之間的爭斗本就毫無意義，能活著，能救自己想救的人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至于俞家的追責……我一個旁支子弟，就算犯了錯，家族也不會太過為難我?！?br>
他說著，將玉瓶放在石桌上，推到楚非歡面前：“這復靈丹道友若是信不過，便不要服用。

只是道友的傷勢和體內(nèi)的瘴氣，若是不及時處理，恐怕會越來越重。

我能幫你的，也只有這些了?！?br>
楚非歡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玉瓶上，心中糾結(jié)起來。

他確實需要丹藥緩解傷勢和瘴氣，可葉清宇的態(tài)度太過“完美”，完美得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戲。

他想起小時候師父說過的話：“非歡，越是看似無害的人，越可能藏著致命的刀?！?br>
就在這時，溶洞外傳來“轟隆”一聲巨響，整個溶洞都劇烈震動起來，洞壁上的符文閃爍了幾下，才勉強穩(wěn)定下來。

葉清宇走到洞口，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，臉色凝重地回頭：“瘴暴越來越強了，避瘴陣最多只能支撐三個時辰。

三個時辰后，我們必須離開這里?！?br>
楚非歡沒有說話，只是拿起石桌上的玉瓶，打開瓶塞——一股淡淡的藥香飄了出來，確實是復靈丹的氣味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倒出一枚丹藥，服了下去。

丹藥入口即化，一股溫和的靈力順著喉嚨滑下，不僅緩解了體內(nèi)的瘴氣，連丹田處的燥熱也減輕了些。

“多謝葉道友。”

楚非歡收起玉瓶，語氣依舊冷淡，卻少了些之前的警惕。

葉清宇笑了笑，走到煉丹爐旁，開始整理剛才找到的清瘴草：“道友不必客氣。

大家都是修士，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

對了，道友為什么會被俞家追殺？

我在俞家待了這么久，還從沒見過家族如此大動干戈地追殺一個人?！?br>
楚非歡抬眼看向葉清宇，只見他低著頭整理草藥，似乎只是隨口一問。

可楚非歡知道，葉清宇不可能不知道他和俞家的恩怨——俞家追殺他的事，整個修仙界都傳遍了，葉清宇作為俞家旁支，沒理由不知道。

“我殺了俞驚鴻?！?br>
楚非歡沒有隱瞞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他想搶我偶然得到的上古玉簡，還想殺我滅口，我只是自衛(wèi)而己。

沒想到俞家這么護短，竟然聯(lián)合各大宗門追殺我，還污蔑我是‘弒殺同道的狂徒’?！?br>
葉清宇整理草藥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繼續(xù)動作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：“原來如此。

俞驚鴻師兄是家族里的天才，深受老祖器重，你殺了他，俞家自然不會放過你。

不過……道友既然能殺了俞驚鴻師兄，修為定然極高，為何會被俞家追殺得如此狼狽？”

“因為俞家給我下了化靈散。”

楚非歡的語氣冷了下來，“上次在青玄宗外，俞家的人趁我不備，給我下了化靈散，我的靈力被削弱了大半，否則俞家的那些蝦兵蟹將，根本不是我的對手?！?br>
葉清宇抬起頭，看向楚非歡的眼神里多了些復雜的情緒，有同情，有惋惜，還有一絲楚非歡看不懂的深：“道友真是不容易。

明明是自衛(wèi)，卻落得如此下場。

這修仙界，果然還是強者為尊，所謂的‘正義’，不過是強者用來束縛弱者的借口罷了?！?br>
他的話像一根針，刺中了楚非歡心中最在意的地方。

自從被俞家追殺以來，他聽到的全是指責和謾罵，還從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。

楚非歡看著葉清宇，突然覺得，或許這個人，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壞。

“葉道友倒是看得透徹。”

楚非歡的語氣緩和了些，“不過就算俞家聯(lián)合各大宗門追殺我，我也不會認輸。

等我解了化靈散的藥力，恢復了修為，定會讓俞家和那些污蔑我的人，付出代價?！?br>
葉清宇笑了笑，沒有接話，只是將整理好的清瘴草放進煉丹爐里，開始生火煉丹。

火焰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側(cè)臉，他的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，看起來竟有些落寞。

楚非歡看著他的側(cè)臉，突然想起剛才在瘴林里，葉清宇出手救他時，淡青色的光刃精準地落在墨鱗蟒的七寸上——那手法，絕不是一個只愛鉆研草藥和陣法的旁支子弟能擁有的。

還有他剛才提到“瘴暴每百年爆發(fā)一次”，可楚非歡查閱過蒼梧山的典籍，瘴林的瘴暴明明是每五十年爆發(fā)一次。

一個疑問在楚非歡心中升起：葉清宇，到底是誰？

他真的只是俞家的旁支子弟嗎？

就在這時，丹田處的燥熱再次襲來，比之前更強烈。

楚非歡臉色微變，抬手按在丹田上，試圖用靈力壓制。

可這一次，那股燥熱卻像有了意識，順著經(jīng)脈朝著他的喉嚨涌去，讓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起來。

“楚道友，你怎么了？”

葉清宇注意到他的異樣，停下煉丹，走到他身邊，語氣帶著關切，“是不是瘴氣又發(fā)作了？

我這里還有清瘴丹，你先服下試試?！?br>
楚非歡搖了搖頭，沙啞著嗓子說：“沒事，可能是剛才吸入的瘴氣太多了，過一會兒就好?！?br>
他不敢告訴葉清宇丹田處的異樣——他總覺得，這件事和葉清宇脫不了干系。

葉清宇看著他，眼神深邃，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。

他沒有再追問，只是轉(zhuǎn)身回到煉丹爐旁，繼續(xù)煉丹。

火焰的光芒在他的臉上跳躍，讓他的表情變得模糊不清，既像是溫潤的修士，又像是藏在暗處的獵手。

楚非歡靠在石墻上，閉上眼睛，試圖平復體內(nèi)的燥熱。

可他的腦海里，卻不斷浮現(xiàn)出葉清宇的身影——遺跡甬道里的“偶遇”，瘴林里的“出手相救”，石桌上的復靈丹，還有那句“正義不過是強者的借口”。

這個人，像一個謎團，讓他看不透，卻又忍不住想靠近。

溶洞外的瘴暴還在繼續(xù)，轟鳴聲不斷傳來，洞壁上的符文閃爍不定。

楚非歡知道，三個時辰后，他和葉清宇必須離開這里。

而到了那時，他和葉清宇之間的“和平”，或許也會隨之結(jié)束。

他睜開眼睛，看向葉清宇的背影，指尖再次握住了背后的裂穹劍。

不管葉清宇是誰，不管他有什么目的，只要敢害他，他定不會手下留情。

而葉清宇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，微微側(cè)過頭，對著他笑了笑。

那笑容依舊溫潤，卻讓楚非歡的心底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
狹路相逢，各懷鬼胎。

這場看似偶然的相遇，不過是葉清宇精心編織的陷阱。

而楚非歡，己經(jīng)一步步踏入了這個陷阱，卻還渾然不知。

瘴林外的瘴暴越來越強，溶洞內(nèi)的火焰靜靜燃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