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密謀
雁門燼
謝玄走后，靈樞最期盼的就是那遙遠(yuǎn)的北方帶來的書信。
起初每隔十日，必有驛卒捧著沾著北境風(fēng)雪的信箋來——她總急著拆開，看他寫“今日教士兵用稻草人誘箭，蠻族氣得跳腳”，看他說“雁門關(guān)的雪沒了馬膝，踩上去咯吱響，倒比京城的有趣”，字里行間的少年氣，讓她仿佛能看見他披著披風(fēng)笑的模樣，便把信箋壓在枕下，連夢都是暖的。
變故是從永安二十九年的冬開始的。
宮里傳來老皇帝**的消息，紫禁城的燈籠徹夜亮著，柳丞相和貴妃日日守在養(yǎng)心殿外，臣子們想遞折子問安，都被攔在門外。
沒幾日，皇帝駕崩，老太監(jiān)宣讀先皇遺詔，趙煜以太子身份即位，隨即重用柳承業(yè)全力輔佐朝政，?；庶h一夜之間權(quán)傾朝野。
靈樞再去驛館盼信時，就聽見驛卒私下嘀咕：“聽說兵部的李大人昨兒被抓了，說他意圖聯(lián)合其他大臣謀反，連家都抄了……”她心猛地一沉，攥著袖中的帕子——李大人是謝父的舊部，也是主張“守土抗蠻”的激進(jìn)黨核心。
那之后，日日有官員被誣“通敵”下獄。
京城一時人心惶惶。
恰是這時，謝玄的信來得越來越慢，從十日到半月，再到一月。
拆開的信箋上，字跡漸漸潦草，先前的趣事沒了蹤影，只?！凹Z草尚可，蠻族未敢近”這樣報平安的話語。
墨色濃淡不均，像是寫得急，又像是力不從心。
她攥著信紙，指尖一遍遍摸過那些字。
再后來的回信沒有落款日期，沒有半句多余的話，只有一句“一切安好，勿念?！?br>
六個字。
趙靈樞知道他在騙她。
柳承業(yè)為平民心，吹噓著“蠻族疲弱，不日自退”，可她從鎮(zhèn)國公府的老仆嘴里打聽過，謝玄的上書遞了十七封，求援兵，求糧草，全石沉大海。
皇帝要么稱國庫空虛，要么被丞相柳承業(yè)糊弄過去。
這一拖，就是三年。
三年后，養(yǎng)心殿偏閣。
燭油順著燭臺往下淌，在金磚上積成一小灘暗黃的漬。
柳承業(yè)捧著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，遞到龍案旁，目光卻黏在案上那封北境急報上——謝玄在雁門關(guān)又打了場小勝仗，雖沒扭轉(zhuǎn)大局，卻又讓邊境百姓多喊了幾聲“謝將軍”。
趙煜沒接茶，指腹摩挲著急報上“謝玄”二字，眉峰擰成了結(jié)。
“這謝玄倒命硬，糧草斷了三月，還能在北境撐著?！?br>
他聲音發(fā)悶，帶著藏不住的忌憚，“還有那蠻族不識好歹，一首不肯議和。
難道我們燕國開出的條件還不夠他們安穩(wěn)過冬嗎？”
柳承業(yè)放下茶盞，順勢躬身：“陛下有所不知，臣近日剛收到蠻族密使的消息——前兩年議和不成，是因老首領(lǐng)固執(zhí)好戰(zhàn)；如今新首領(lǐng)殺了老首領(lǐng)上位，心思不一樣了?！?br>
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眼底浮出算計，“這新首領(lǐng)早聽聞長公主靈樞傾國傾城，特意讓密使帶話：只要陛下肯將公主嫁給他，再附上萬兩金、萬擔(dān)糧、萬匹布，他便立誓五十年不犯燕國邊境?！?br>
趙煜猛地抬眼，玉扳指在案上敲得“篤篤”響：“他想要靈樞？”
他語氣里帶著點(diǎn)不易察覺的僵硬——靈樞雖是異母妹，可終究是皇室血脈，真要送出去和親，他面上也掛不住。
趙煜指尖摩挲著玉扳指，眉頭擰緊：“靈樞是朕的妹妹，豈能這般輕易許給蠻族？
再說，朝臣那邊怕是也……”沒等他說完，柳承業(yè)立刻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貼在趙煜耳邊：“陛下您先別急——臣敢提此事，正是因為這和親，恰是除謝玄的絕佳契機(jī)。
陛下您想，先前咱們動不得鎮(zhèn)國公府，根源就在于——燕國要靠謝玄擋蠻族，謝家握著北境的兵權(quán)與民心，是不得不倚重的存在。
可如今不一樣了，一旦與新首領(lǐng)達(dá)成和親議和，北境五十年無戰(zhàn)事，謝家的用處也就沒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見趙珩眼神微動，又趁熱打鐵：“偏偏這謝玄，在邊關(guān)打了幾場小勝仗，就深得百姓擁戴，連‘謝將軍’的呼聲都蓋過了圣威；臣前日還聽聞，他在軍中首言‘**若偏安，不如卸甲歸田’，這般狂妄，分明是功高蓋主，沒把陛下放在眼里！”
“所以臣以為，此刻正是除他的最佳時機(jī)。
陛下可下一道‘急詔’，就說‘蠻族遣使議和，需謝玄回京共商條款’。
他素來以‘忠君’自居，斷不敢抗旨。
臣己暗中在他回京必經(jīng)的黑石嶺，布下了江湖頂尖死士，清一色換上蠻族裝束。
待他行至嶺中，死士便動手，事后對外只宣稱‘謝將軍遭蠻族報復(fù)截殺’——既除了心腹大患，又不會牽連到陛下，豈不是天衣無縫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趙煜眼中漸亮的光，繼續(xù)補(bǔ)全算計：“謝玄一死，謝家再無子嗣，鎮(zhèn)國公府成了沒牙的老虎；屆時再把議和和和親的消息傳開，謝毅悲痛欲絕之下，無力反駁，激進(jìn)黨沒了主心骨，朝臣自然會附議和親——既除了心腹大患，又換來了五十年太平，陛下豈不是一舉兩得？”
趙煜指尖猛地按住案上的密信，眼底掠過一絲對靈樞的猶豫，可轉(zhuǎn)念想到謝玄在邊關(guān)的聲望，想到謝毅每次上朝時挺首的脊梁，那點(diǎn)猶豫瞬間被嫉恨碾碎。
他抓起御印，在擬好的急詔上重重落下：“就按你說的辦！
告訴蠻族秘使，燕國同意和親！
急詔今夜便發(fā)，黑石嶺的死士，務(wù)必萬無一失！”
起初每隔十日，必有驛卒捧著沾著北境風(fēng)雪的信箋來——她總急著拆開，看他寫“今日教士兵用稻草人誘箭，蠻族氣得跳腳”，看他說“雁門關(guān)的雪沒了馬膝，踩上去咯吱響，倒比京城的有趣”，字里行間的少年氣，讓她仿佛能看見他披著披風(fēng)笑的模樣，便把信箋壓在枕下，連夢都是暖的。
變故是從永安二十九年的冬開始的。
宮里傳來老皇帝**的消息，紫禁城的燈籠徹夜亮著，柳丞相和貴妃日日守在養(yǎng)心殿外，臣子們想遞折子問安，都被攔在門外。
沒幾日，皇帝駕崩，老太監(jiān)宣讀先皇遺詔，趙煜以太子身份即位，隨即重用柳承業(yè)全力輔佐朝政，?；庶h一夜之間權(quán)傾朝野。
靈樞再去驛館盼信時，就聽見驛卒私下嘀咕：“聽說兵部的李大人昨兒被抓了，說他意圖聯(lián)合其他大臣謀反，連家都抄了……”她心猛地一沉，攥著袖中的帕子——李大人是謝父的舊部，也是主張“守土抗蠻”的激進(jìn)黨核心。
那之后，日日有官員被誣“通敵”下獄。
京城一時人心惶惶。
恰是這時，謝玄的信來得越來越慢，從十日到半月，再到一月。
拆開的信箋上，字跡漸漸潦草，先前的趣事沒了蹤影，只?！凹Z草尚可，蠻族未敢近”這樣報平安的話語。
墨色濃淡不均，像是寫得急，又像是力不從心。
她攥著信紙，指尖一遍遍摸過那些字。
再后來的回信沒有落款日期，沒有半句多余的話，只有一句“一切安好，勿念?！?br>
六個字。
趙靈樞知道他在騙她。
柳承業(yè)為平民心，吹噓著“蠻族疲弱，不日自退”，可她從鎮(zhèn)國公府的老仆嘴里打聽過，謝玄的上書遞了十七封，求援兵，求糧草，全石沉大海。
皇帝要么稱國庫空虛，要么被丞相柳承業(yè)糊弄過去。
這一拖，就是三年。
三年后，養(yǎng)心殿偏閣。
燭油順著燭臺往下淌，在金磚上積成一小灘暗黃的漬。
柳承業(yè)捧著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，遞到龍案旁，目光卻黏在案上那封北境急報上——謝玄在雁門關(guān)又打了場小勝仗，雖沒扭轉(zhuǎn)大局，卻又讓邊境百姓多喊了幾聲“謝將軍”。
趙煜沒接茶，指腹摩挲著急報上“謝玄”二字，眉峰擰成了結(jié)。
“這謝玄倒命硬，糧草斷了三月，還能在北境撐著?！?br>
他聲音發(fā)悶，帶著藏不住的忌憚，“還有那蠻族不識好歹，一首不肯議和。
難道我們燕國開出的條件還不夠他們安穩(wěn)過冬嗎？”
柳承業(yè)放下茶盞，順勢躬身：“陛下有所不知，臣近日剛收到蠻族密使的消息——前兩年議和不成，是因老首領(lǐng)固執(zhí)好戰(zhàn)；如今新首領(lǐng)殺了老首領(lǐng)上位，心思不一樣了?！?br>
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眼底浮出算計，“這新首領(lǐng)早聽聞長公主靈樞傾國傾城，特意讓密使帶話：只要陛下肯將公主嫁給他，再附上萬兩金、萬擔(dān)糧、萬匹布，他便立誓五十年不犯燕國邊境?！?br>
趙煜猛地抬眼，玉扳指在案上敲得“篤篤”響：“他想要靈樞？”
他語氣里帶著點(diǎn)不易察覺的僵硬——靈樞雖是異母妹，可終究是皇室血脈，真要送出去和親，他面上也掛不住。
趙煜指尖摩挲著玉扳指，眉頭擰緊：“靈樞是朕的妹妹，豈能這般輕易許給蠻族？
再說，朝臣那邊怕是也……”沒等他說完，柳承業(yè)立刻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貼在趙煜耳邊：“陛下您先別急——臣敢提此事，正是因為這和親，恰是除謝玄的絕佳契機(jī)。
陛下您想，先前咱們動不得鎮(zhèn)國公府，根源就在于——燕國要靠謝玄擋蠻族，謝家握著北境的兵權(quán)與民心，是不得不倚重的存在。
可如今不一樣了，一旦與新首領(lǐng)達(dá)成和親議和，北境五十年無戰(zhàn)事，謝家的用處也就沒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見趙珩眼神微動，又趁熱打鐵：“偏偏這謝玄，在邊關(guān)打了幾場小勝仗，就深得百姓擁戴，連‘謝將軍’的呼聲都蓋過了圣威；臣前日還聽聞，他在軍中首言‘**若偏安，不如卸甲歸田’，這般狂妄，分明是功高蓋主，沒把陛下放在眼里！”
“所以臣以為，此刻正是除他的最佳時機(jī)。
陛下可下一道‘急詔’，就說‘蠻族遣使議和，需謝玄回京共商條款’。
他素來以‘忠君’自居，斷不敢抗旨。
臣己暗中在他回京必經(jīng)的黑石嶺，布下了江湖頂尖死士，清一色換上蠻族裝束。
待他行至嶺中，死士便動手，事后對外只宣稱‘謝將軍遭蠻族報復(fù)截殺’——既除了心腹大患，又不會牽連到陛下，豈不是天衣無縫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趙煜眼中漸亮的光，繼續(xù)補(bǔ)全算計：“謝玄一死，謝家再無子嗣，鎮(zhèn)國公府成了沒牙的老虎；屆時再把議和和和親的消息傳開，謝毅悲痛欲絕之下，無力反駁，激進(jìn)黨沒了主心骨，朝臣自然會附議和親——既除了心腹大患，又換來了五十年太平，陛下豈不是一舉兩得？”
趙煜指尖猛地按住案上的密信，眼底掠過一絲對靈樞的猶豫，可轉(zhuǎn)念想到謝玄在邊關(guān)的聲望，想到謝毅每次上朝時挺首的脊梁，那點(diǎn)猶豫瞬間被嫉恨碾碎。
他抓起御印，在擬好的急詔上重重落下：“就按你說的辦！
告訴蠻族秘使，燕國同意和親！
急詔今夜便發(fā)，黑石嶺的死士，務(wù)必萬無一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