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時安下次來，是一周后的午后。

云舒剛對著畫布涂完最后一筆暖黃，畫室門被輕輕推開時，她甚至沒像往常那樣下意識繃緊脊背。

“今天畫的是下午的陽光？”

溫時安的聲音帶著笑意，手里拎著一個小小的竹籃，“我媽媽烤了蔓越莓餅干，說讓你嘗嘗?！?br>
他走到畫架旁，目光落在畫布上——灰藍的霧色淡了許多，幾束暖黃的光穿過梧桐枝椏，落在庭院的長椅上，模糊的輪廓里，透著股懶洋洋的暖意。

“嗯，”云舒點頭，眼里亮了些，“你說的‘甜味的霧’，我試著加了點陽光。”
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其實是想起那天你站在樓下，陽光落在你頭發(fā)上的樣子?！?br>
溫時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起來，耳尖微微泛紅。

他把竹籃放在矮柜上，從里面拿出兩小塊餅干，遞了一塊給云舒：“嘗嘗看，不算太甜，應該合你胃口?！?br>
兩人坐在畫室的窗邊，慢慢吃著餅干。

溫時安說起自己最近在看的書，講書里主人公帶著缺憾卻依舊認真生活的故事；云舒則聊起自己新的畫想，說想試著畫庭院里不同時刻的風。

他們很少提及彼此的“病”，卻像是早己看穿對方藏在溫和表象下的不安，用細碎的話題，悄悄織著一張讓人安心的網(wǎng)。

“要不要去庭院里坐會兒？”

溫時安忽然提議，目光望向窗外，“今天風很軟，不會冷。”

云舒猶豫了一下。

她其實很喜歡庭院里的那排長椅，卻總怕出門時，別人看她輪椅的眼神帶著同情。

可看著溫時安眼里坦蕩的溫和，她點了點頭：“好?！?br>
溫時安推著輪椅，慢慢走出別墅。

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，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風卷著落葉，輕輕擦過腳踝。

云舒微微仰頭，瞇著眼感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原來不用看清每一片樹葉的紋路，也能感受到風的溫柔。

他們在長椅旁停下，溫時安挨著輪椅坐下，左手依舊虛虛抵在胸口，卻比平時放松了些。

“我小時候總怕出門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在和自己說話，“怕走著走著，心臟就突然不舒服，怕別人覺得我是個‘麻煩’?！?br>
云舒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他模糊的側(cè)臉。

她知道這種感受，就像她怕別人看見她畫不出完整的畫，怕別人說“可惜了你這雙手”。

“我也是，”她輕聲回應，“我怕別人發(fā)現(xiàn)我看不清，怕他們覺得，我連眼前的世界都看不全，根本不配談什么喜歡和夢想。”

溫時安側(cè)過頭，朝著她的方向笑了笑：“可現(xiàn)在這樣，好像也沒那么可怕?！?br>
他伸手，輕輕指了指不遠處的花叢，“你看那叢月季，雖然花瓣落了一半，可剩下的幾朵，開得比平時更艷。”

云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雖然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粉色，卻好像真的能感受到那份倔強的鮮活。

她忽然明白，溫時安推她出來，不是為了讓她“看見”什么，而是想讓她知道，帶著缺憾的世界，也有獨屬于它的美好。

兩人安靜地坐著，任憑風卷著落葉在身邊打轉(zhuǎn)。

溫時安偶爾會輕輕咳嗽兩聲，卻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摸藥盒；云舒則慢慢轉(zhuǎn)動輪椅，感受著陽光和風向的變化，在心里默默記下此刻的光影。

首到夕陽開始西斜，溫時安才慢慢站起身，輕聲說：“該回去了，我媽媽該擔心了?！?br>
推著輪椅往回走時，云舒忽然開口：“下次，我們可以早點來，看看日出時的庭院嗎？”

溫時安腳步頓了頓，隨即回頭，笑得比夕陽還暖：“好啊，我提前把藥帶在身上，慢慢等太陽出來?！?br>
輪椅碾過落葉，發(fā)出輕沙沙的響。

云舒看著溫時安清瘦卻挺拔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那些曾經(jīng)困住她的“模糊”，那些讓他不安的“病痛”，好像都在這慢下來的風里，變得沒那么沉重了。

回到畫室時，云舒立刻走到畫架前，拿起畫筆。

這一次，她沒有猶豫，在畫布上那排長椅旁，添了兩個并肩的身影，一個坐著，一個挨著，被暖黃的陽光裹著，像被整個世界溫柔地擁抱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