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經(jīng)的鐘鳴在雪霧里散得很遠(yuǎn)時，前殿的香客己經(jīng)走得差不多了。

阮糯幫奶奶把拜墊疊好，又小心收好裝香灰的小布包，指尖還殘留著念珠溫潤的觸感。

林慧**膝蓋首起身，剛要說話，就見個穿灰布僧衣的小沙彌快步走過來，雙手合十行了個禮，聲音脆生生的：“林居士，了塵法師請您和這位小居士去后院吃碗素齋，暖暖身子。”

阮糯愣了一下，下意識看向禪院的方向。

雪還沒停，細(xì)碎的雪沫子落在回廊的青瓦上，那道雪色僧袍的身影早就不見了。

林慧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，忙不迭點頭：“哎呀，怎么好麻煩法師……師父說您常來禮佛，是寺里的老香客，不必客氣。”

小沙彌說著，目光悄悄掃了眼阮糯手里的糖葫蘆，又飛快移開。

跟著小沙彌往后院走時，阮糯把糖葫蘆塞進(jìn)***布包里 —— 她記得寺里規(guī)矩多，怕帶進(jìn)齋堂不妥。

后院的路比前殿清靜，積雪沒被踩實，踩上去 “咯吱” 響，兩旁的梅樹枝椏上積著雪，偶爾有雪塊 “嗒” 地掉下來，砸在青石上碎開。

轉(zhuǎn)過一道月門，就看到間雅致的禪房，門虛掩著，里面透出暖黃的燈光。

小沙彌推開門請她們進(jìn)去，阮糯剛邁過門檻，就聞到股比前殿更清的檀香味，混著淡淡的飯菜香。

禪房里陳設(shè)極簡單，北墻擺著張舊木桌，桌面帶著天然的木紋裂痕，靠窗的位置放著張竹編茶席，上面擺著只青瓷茶壺和兩個茶盞，墻角立著個半舊的木柜，沒鎖，隱約能看到里面疊著的僧袍。

寂玄己經(jīng)坐在桌旁了，僧袍換了件干凈的，雪白色的料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，之前被糖葫蘆蹭到的紅漬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他手里還捻著念珠，看到她們進(jìn)來，微微頷首：“坐吧。”

林慧拉著阮糯在對面坐下，阮糯偷偷打量他，發(fā)現(xiàn)他今天沒戴僧帽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發(fā)頂貼著戒疤，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些。

很快有居士端來素齋，兩碟小菜，一碗熱湯，還有兩碗白米飯。

清炒筍尖碧綠，羅漢齋里有香菇、**和腐竹，湯是蘿卜豆腐湯，浮著幾縷青菜葉，熱氣裊裊地往上冒，把阮糯的眼鏡片熏得有些模糊。

“嘗嘗寺里的筍尖，是今早剛從后山挖的?！?br>
寂玄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沉默。

阮糯趕緊摘下眼鏡擦了擦，拿起筷子夾了口筍尖。

脆生生的，帶著點清甜，一點都不澀。

她吃得小口，臉頰鼓起來，像只在啄食的小松鼠。

寂玄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，那里沾了點飯粒，他捻念珠的手指頓了頓，又不動聲色地繼續(xù)轉(zhuǎn)動，聲音依舊溫和：“小居士今年多大了？

在哪上學(xué)？”

“十七啦，在市立二中讀高二?！?br>
林慧搶先回答，還拍了拍阮糯的手背，“這孩子放假了就賴在家里，今天好不容易肯陪我來?！?br>
阮糯點點頭，把嘴里的飯咽下去，小聲補(bǔ)充：“下學(xué)期就高三了。”

“學(xué)業(yè)繁重，也別太辛苦?！?br>
寂玄說這話時，視線落在她的袖口，那顆歪歪扭扭的草莓刺繡在燈光下格外顯眼，“你很喜歡草莓？”

阮糯愣了下，低頭看了看袖口：“嗯…… 我喜歡吃草莓，也喜歡畫。”

她想起自己書包里還裝著畫本，昨天剛畫了滿頁的草莓蛋糕。

寂玄 “嗯” 了一聲，舀了勺湯放進(jìn)自己碗里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：“寺后有棵老枇杷樹，春末的時候結(jié)的果子很甜，比草莓更潤?！?br>
“真的嗎？”

阮糯眼睛亮起來，她最愛吃甜的，只是從沒聽說凈嚴(yán)寺有枇杷樹。

“等開春了，若你來得巧，可以摘幾顆嘗嘗?！?br>
寂玄說著，抬眼看了她一下，墨色的瞳孔里似乎有微光閃過，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
林慧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：“那可太好了，糯糯就愛吃甜果子，到時候還得麻煩法師……舉手之勞?！?br>
他打斷道，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。

阮糯忽然想起早上的事，忍不住問：“法師，您那件僧袍…… 洗干凈了嗎？”

寂玄抬眸看她，嘴角似乎彎了下，極淡的笑意，像雪后初晴的陽光：“洗干凈了。

小居士不必放在心上?！?br>
他說這話時，阮糯注意到他的指腹上有層薄繭，大概是常年捻念珠、做農(nóng)活磨出來的 —— 她上次去鄉(xiāng)下外婆家，看到外公的手上也有這樣的繭。

素齋快吃完時，小沙彌進(jìn)來添茶，看到桌上幾乎沒動的羅漢齋，愣了一下，又飛快地退了出去。

阮糯悄悄瞥了眼寂玄的碗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吃得很少，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她們吃，偶爾夾兩根青菜。

林慧放下筷子，雙手合十道謝：“多謝法師的素齋，味道真好?！?br>
“居士喜歡就好。”

寂玄站起身，從木柜里拿出個小錦盒，遞給阮糯，“這個給你，結(jié)個善緣?！?br>
阮糯猶豫著不敢接，奶奶在旁邊推了她一下：“法師給的就拿著。”

她才伸出手，錦盒觸手微涼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串檀木手串，珠子圓潤，帶著淡淡的香味，內(nèi)側(cè)刻著個極小的字，模糊不清。

“這是我親手打磨的，戴著安神。”

寂玄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“別摘下來，對身體好?！?br>
阮糯點點頭，把手串戴在手腕上，大小正好，不松不緊。

離開禪房時，雪己經(jīng)停了，夕陽從云層里鉆出來，給禪院的青瓦鍍上層金邊。

阮糯回頭看了眼，寂玄還站在門口，雪色僧袍在夕陽下泛著暖光，手里捻著念珠，目送她們離開。

走在前殿的石板路上，林慧還在念叨：“了塵法師真是心善，還記著給你帶禮物……” 阮糯摸著手腕上的檀木手串，指尖劃過那顆刻著小字的珠子，心里的檀香味好像更濃了些。

她抬頭看向寺后的方向，想象著春末枇杷樹結(jié)果的樣子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冬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。

只是她沒發(fā)現(xiàn)，手腕上的手串扣得極緊，試著摘了一下，根本摘不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