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獄底層，是無邊的寒冷。

樓觀雪蜷縮在冰冷的角落，玄冰的寒氣穿透衣衫，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，意識在冰冷的折磨下逐漸模糊。

恍惚間，刺骨的寒意仿佛扭曲了時空，將他拽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……那是一個渾身浴血的小少年。

他剛剛爬過那萬階通天梯，闖過了危機西伏的試煉秘境，身上遍布傷痕，靈力枯竭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執(zhí)拗地望著高踞云端的諸位仙尊。

他的目光，精準地鎖定了那位最為清冷的仙尊。

無憫上真，云深。

“晚輩樓觀雪，” 少年的聲音因脫力而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懇請上真，收我為徒！”

云端的仙尊們面色各異。

有人搖頭，有人低語。

“云深道友，你門下至今空無一人，此子心性堅韌，資質亦是上乘，不如……是啊，如此良材美質，若無人悉心教導，實在可惜?！?br>
“他既一心向你，亦是緣法。”

勸說的聲音在云端飄蕩。

云深仙尊的目光淡漠地掃過下方那倔強的小少年，如同看一塊石頭，一株草木。

良久，在那份過分的執(zhí)拗和周圍同道的勸說下，他終于極淡地開口，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波瀾。

“可。”

僅僅一個字。

小少年樓觀雪眼中瞬間迸發(fā)出璀璨的光彩，他重重叩首，額頭抵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。

他以為，這是他艱難求索的終點，是通往大道和……一絲微弱溫暖的開端。

然而，拜師后的日子，并非想象中的樣子。

云深仙尊性情極冷，常年閉關，即便出關，也多是獨自靜修于峰頂，極少理會這個新收的弟子。

偌大的藏劍峰，常年只有樓觀雪一人。

他自己摸索功法，自己處理雜務，自己對抗修行中的難關。

偶爾見到師尊，得到的也多是寥寥幾句冰冷的指點。

他就像是被遺忘在角落里的影子，守著師尊的名號，卻從未真正感受到師長的溫度。

幾年光陰，就在這清冷孤寂中流逝。

首到那一天，云深仙尊外出歸來。

他回來了，并且?guī)Щ亓艘粋€孩子。

一個約莫七八歲、臉上還帶著泥污和淚痕的孩子。

那孩子緊緊抓著云深的衣袖，眼神怯懦，卻又帶著一絲被庇護的依賴。

云深仙尊的目光，第一次落在了除樓觀雪之外的存在上。

“他叫白憐星?！?br>
云深的聲音依舊冷淡，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同，“從今日起，他是你的師弟?！?br>
樓觀雪怔住了。

他看著那個臟兮兮的孩子，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微弱的期待。

或許，峰頂不會再那么冷了？

或許，他不再是獨自一人了？

他甚至想過，師尊或許又會立刻閉關，那么，照顧這個新師弟的責任，就會落在他肩上。

他會有一個……需要他保護的人了。

然而，現實給了他最冰冷的一擊。

云深仙尊沒有閉關。

他親自為白憐星洗塵換衣，親自為他疏導經脈，親自將他帶在身邊教導。

他會將珍貴的靈果丹藥送到白憐星嘴邊，會耐心解答他幼稚的問題，會在他修煉出錯時出手糾正而非冷眼旁觀，甚至會在他睡不安穩(wěn)時，默許他靠近自己身側。

那些樓觀雪從未得到過的關注，耐心，乃至一絲極淡的溫情，云深仙尊毫不吝嗇地，全部給予了那個新來的孩子。

藏劍峰頂，依舊寒冷。

但那份寒冷，似乎只針對樓觀雪一人。

他站在遠處，看著師尊親自教導白憐星劍法，看著師尊將本該屬于他的資源輕易賜下，看著白憐星在師尊縱容下露出依賴而甜美的笑容……一次又一次，一日復一日。

那顆在孤寂中冰封了多年的心，第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種更刺骨的寒。

那是名為“偏心”的冰冷。

他終于明白了。

原來不是師尊天生無情。

只是那份情，不曾給予他。

他是師尊不得不勉強收下的責任。

而白憐星，是師尊主動帶回來且心甘情愿去呵護的存在。

這，便是“自己選擇的”和“被迫收下的”區(qū)別。

無人教導的少年，在那一次次無聲的對比中，看著那本該屬于自己的期望被徹底碾碎。

心緒，或早己在無人察覺的角落，悄然扭曲。

他那日是真的想要殺了白憐星。

可這不像他，這和他的道不同。

就連他也分不清了，他是渴望那從未得到的關注？

還是怨恨那奪走一切的后來者。

寒獄中，樓觀雪猛地咳嗽起來，冰冷的空氣刺得他肺腑生疼，也將他從那冰冷刺骨的回憶中拽回現實。

他緩緩抬起頭，冰霜覆蓋的長睫下，那雙空洞的眸子望著無盡的黑暗，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原來有些東西從一開始，就是錯的。

寒獄的死寂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。

白憐星披著件雪白的狐裘，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絨毛，襯得他面容越發(fā)瑩白如玉，唇色卻嫣紅如血，仿佛剛從暖閣中走來，與這陰寒囚牢格格不入。

他微微歪頭，一雙桃花眼彎成月牙。

“師兄，”他的聲音甜膩如蜜，帶著幾分撒嬌般的尾音，“我來看你了呢?！?br>
樓觀雪緩緩抬眼，冰霜覆蓋的長睫下，那雙空洞的眸子沒有任何波動，仿佛在看一件死物。

白憐星對他的漠然不以為意，反而輕笑一聲，指尖漫不經心地卷著一縷垂下的墨發(fā)：“這寒獄可真冷呀……師兄這般金尊玉貴的人，怎么受得住呢？”

他忽然湊近樓觀雪，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鐵欄上凝成白霧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帶著一種親昵的惡毒：“可我瞧著……師兄這副破碎的模樣，倒是比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樣子，更讓人心動呢。”

“恨我嗎？

師兄？”

他忽然問道，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，“是不是恨不得將我碎尸萬段？”

不等回答，他又自顧自地笑起來，笑聲如銀鈴般清脆，卻無端讓人脊背發(fā)寒：“可你現在……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吧？

你說你，為什么要找不痛快呢？”

“從始至終，我的目標，就只有一個人——我們那位高高在上、修無情道的師尊，云深啊?！?br>
樓觀雪的身體幾不**地繃緊了一瞬，眸色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。

“無情道多無趣啊?！?br>
白憐星輕輕地笑了笑，“我偏要他動情，要他破戒，要他為我癡狂，為我墮落，他越寵我，越偏愛我，離他的大道就越遠！

這多有意思？

你為什么要阻止我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