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姜母尖利的咒罵還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，姜姜己經(jīng)麻木了。

她低頭看著掌心捏得死緊的兩枚銅板——那是劉嬸硬塞的“診金”，也是她現(xiàn)在僅有的活命錢。

灶臺上的油燈晃動著昏黃的光，映著她額角滲血的繃帶和那雙過于沉靜的眼。

“杵著當(dāng)門神??？

還不去劈柴！”

姜母抱著她那忽然又“失而復(fù)得”的嫁妝**，斜睨過來，滿臉刻薄，“我這兒可不是觀音廟，供不起你這尊連親事都守不住的菩薩！”

姜姜沒吭聲，默默轉(zhuǎn)身走向窄小的后院。

空氣中的劣質(zhì)脂粉味混合著柴草的霉氣，令人作嘔。

活下去，這是唯一的念頭。

她用受傷的手臂吃力地掄起沉重的柴刀，每一下都牽扯著頭部的鈍痛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粗布單衣的衣領(lǐng)。

“姜娘子！

姜娘子救命?。　?br>
驚惶的哭喊再次從前門炸響。

又是劉嬸？

姜姜眉頭緊蹙，放下柴刀走出去。

這次不止劉嬸，還多了個穿著褐色細(xì)布、看起來家境稍好些的中年婦人，懷里抱著一個裹在薄毯里、臉色通紅的孩子。

“姜……姜娘子，”劉嬸急切地拉住她，指著那婦人，“這是后街雜貨鋪的宋家嫂子，娃娃燒得滾燙，半夜抽過去了！

城里藥鋪的郎中出急診一時回不來……實在沒法子了！

您……您再發(fā)發(fā)善心……”姜姜還沒來得及開口，姜母一個箭步?jīng)_出來，叉著腰擋在門前：“還來？！

當(dāng)我家是善堂呢？

昨夜那點子銅子兒連藥錢都不夠！

滾滾滾！”

“夫人開恩！

開恩??！”

宋嫂子抱著孩子撲通跪下，“娃**不在京里……求求您……”姜姜的目光掠過孩子青紫的唇色和急促如風(fēng)箱般的呼吸，肺部尖銳的哮鳴音仿佛己經(jīng)隔著空氣敲在她敏感的神經(jīng)上。

是嚴(yán)重哮喘或者喉頭水腫導(dǎo)致的窒息前兆！

“把孩子給我！”

她不容置疑地說，眼神掃向姜母，冷靜得近乎強(qiáng)硬，“娘若攔著，就是眼睜睜看著這孩子死。

這債，日后我背，不沾家里一分。”

這話如同冰冷的秤砣砸在姜母的市儈算計上，“喪門星”的名頭再加一條“見死不救”，這街坊鄰居的唾沫就能把姜家淹沒。

姜母臉色變幻，最終冷哼一聲側(cè)過身子，眼神里的嫌惡絲毫未減：“死丫頭！

盡惹禍！

滾遠(yuǎn)點弄！”

---昏暗的柴房里，孩子被放在一堆干草上。

宋嫂子急火攻心，癱軟在地，只顧嗚咽。

孩子雙眼翻白，小臉憋得醬紫，吸氣時胸骨上窩、鎖骨上窩深陷下去。

姜姜姜心一沉，這是致命的“三西凹征”！

她迅速掏出聽診器——那冰涼而熟悉的金屬是她此刻唯一的錨點。

甫一貼上孩子后背，肺部尖銳的哨鳴音（哮鳴音）混合著沉悶的鑼鳴（濕啰音）穿透耳膜。

支氣管痙攣合并嚴(yán)重感染！

必須立刻**痙攣！

針灸！

她飛快地從貼身腰包的夾層里抽出最細(xì)的銀針，在油燈火苗上飛快地燎過，動作快到讓人眼花。

合谷主肺，定喘止咳；扶突位于頸部，可緩解喉部痙攣；肺俞位于背部，主理肺部。

三針迅疾落下，刺穴捻轉(zhuǎn)。

幾乎在她落下最后一針的同時，孩子劇烈的痙攣猛地一頓，那可怕的窒息般的吸氣聲驟然減弱！

小小的胸膛起伏稍顯平穩(wěn)。

宋嫂子像被人掐住脖子，哭聲戛然而止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孩子青紫色的臉慢慢褪去，艱難地開始喘氣。

“拿溫水，布巾擦身降溫！”

姜姜命令，語速飛快，同時再次拿起聽診器。

肺部濕羅音很重，炎癥厲害。

她立刻對劉嬸口述方劑：“麻黃六分，杏仁一錢搗碎，生石膏三錢先煎，炙甘草三分，加生姜兩片同煎！

快！”

這簡化的麻杏石甘湯，是當(dāng)下能想到、且可能最快抓到的方子。

劉嬸連滾爬爬地沖出去找藥。

姜姜姜持續(xù)用酒精擦抹孩子額頭、手心、腳心物理退熱，密切聽診心率變化。

柴房里只剩下孩子粗重的喘息和酒精揮發(fā)的氣味。

---柴房的破窗戶洞開一角，院墻根的暗影里，一個毫不起眼、穿著灰撲撲棉袍、像個普通走方郎中的身影，從頭至尾目睹了這一切。

他渾濁的眼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，仿佛只是一截枯木。

但那雙眼睛，卻像鷹隼般精準(zhǔn)捕捉到了姜姜的每一個動作：她從腰里貼身取出那個古怪的金屬**物件（聽診器）貼近孩子胸膛的姿態(tài)，手指迅速摸取細(xì)針消毒、落穴的流暢，以及口述方藥時篤定的語氣。

郎中打扮的男人無聲無息地隱入更深的黑暗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---院門外忽然傳來壓抑的啜泣和一個細(xì)若游絲的求救聲：“姜……姜娘子……求……求您救命……” 聲音透著極度的恐懼和虛弱。

姜姜剛為孩子降**溫，確保其呼吸暫時平穩(wěn)，聞聲立刻出去查看。

只見狹窄骯臟的巷弄里，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污水中，月色稀薄，看不清臉，但那身宮里采辦雜役常見的深藍(lán)短褐和頭上那頂同樣臟污的小帽，讓姜姜心中一凜——是小祿子？！

他怎么找到這兒來的？！

“是你？”

她快步上前蹲下。

“姜娘子……”小祿子抬起一張慘白如紙的臉，冷汗浸透了鬢角，嘴唇都在哆嗦，“我……我快不行了……” 他聲音細(xì)碎得幾乎聽不清，眼睛驚恐地不斷瞟向巷子深處。

突然間，他抓住姜姜的手腕，冰涼的手勁卻大得驚人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求你……求你幫我……”他湊近，氣息微弱而濕冷地噴在姜姜耳邊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如同驚弓之鳥：“宮里……要出大事了！

是聽……聽……” 話剛出口，他劇烈地嗆咳起來，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，再也說不下去。

但“聽”之一字，像一顆冰珠砸進(jìn)姜姜心里。

“怎么了？

你別急，慢慢說?！?br>
姜姜反手按住他脈搏，心頭劇震。

脈象細(xì)數(shù)如豆，浮淺散亂至極！

是極度驚恐加上內(nèi)傷？！

她迅速掃視他全身，借著微弱月光，發(fā)現(xiàn)他袖口有撕裂，露出的手腕處隱約有青紫勒痕！

不等她有進(jìn)一步動作，身后響起一個極其熟悉、曾經(jīng)夜半闖門、令她不寒而栗的尖利嗓音：“喲？

深更半夜的，姜姑娘好生忙碌?。俊?br>
王公公帶著兩個小太監(jiān)，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堵在了巷口，皮笑肉不笑地?fù)踝×嗽鹿狻?br>
他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，慢條斯理地從姜姜姜臉上掃過，又看向她身后柴房的方向（那里有孩子），最后落在她緊握著小祿子手腕尚未松開的手上。

小祿子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，渾身猛地一抖，眼中爆出絕望的死灰，喉中那不成聲的“聽診器”的“器”字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剩破碎的嗚咽和牙齒打顫的聲音。

“這小幺兒貪玩摔了，”王公公嘴角掛著虛偽的憐憫，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子，“這點磕碰也值當(dāng)姜姑娘驚動街坊？

皇后娘娘前兒個念著姑娘那巧心思，還特意問了你這小門小戶的住處在哪，沒成想奴才們辦事不利，叫姑娘受委屈了。

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。”

他這話既點明皇后知道了姜姜姜這號人、查過她住處（是威脅！

），又用輕描淡寫的“磕碰”掩蓋小祿子身上的可疑傷痕（是警告！

）。

他踱步上前，兩個小太監(jiān)立刻上前粗暴地將渾身癱軟的小祿子架起。

王公公的視線重新鎖死姜姜，那是一種審視獵物、警告其閉嘴的眼神：“正好要送姑娘進(jìn)趟宮，皇后娘娘身邊有位貴人，身子不爽利，點著名兒就想瞧瞧姑娘你那手稀奇本事。

這不，奴才特地連夜來了。

請吧——”他手指的方向，巷口外無聲地滑出一頂黑漆平頂轎，深青色轎簾紋絲不動，像一口深夜埋人的小棺材。

姜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，冰冷如同掉進(jìn)深井。

皇后點名要見？

是看上她能救命的本事想招攬，還是聽說了“稀奇”（聽診器）想看個究竟？

更可能是王振黨羽己對她心生警惕，準(zhǔn)備設(shè)局除掉？！

小祿子說的“要出大事了”以及他身上那古怪的新傷……一切都透著詭異和不祥。

她袖中的手指瞬間攥緊了那枚冰冷的金屬聽頭。

去，九死一生；不去，以“藐視皇后懿旨”這一條，王家母女立時就能被打入大牢！

她沒有選擇。

月光在巷子污濁的水痕上幽幽地晃著。

“有勞王公帶路?！?br>
姜姜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，目光卻像刀子一樣掠過小祿子被拖走前絕望的眼神和他破爛袖口下，那一閃而過的紫色——那人衣袖的底紋……是紫色的？！

是巧合？

還是……她被無形的力量推著，一步步走向那頂冰冷的轎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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