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的喧囂如同退潮般散去，留下的并非只有疲憊，還有在各人心頭悄然滋長的微妙情緒。

蘇靜姝指揮若定，將后續(xù)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條，贏得了老夫人一個贊許的眼神，卻也換來了腰酸背痛。

她回到自己的“攬月閣”，卸下一身華服珠翠，**發(fā)酸的眉心，對貼身大丫鬟云鬢低聲道：“今日宴上，二妹妹那邊……你多留意些。

還有，三妹妹年紀小，口無遮攔，今日的話怕是得罪了人而不自知，讓咱們院里的人都警醒著，莫要讓人拿了錯處去。”

云鬢是她心腹，立刻領(lǐng)會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省得。

二小姐回來時臉色很不好看，摔了一套茶具。

三小姐那邊……倒是無憂無慮，還在擺弄新得的玩意兒?！?br>
靜姝嘆了口氣，不再多言。

這就是蘇府，一步行差踏錯，便是萬劫不復。

她這個嫡長女，風光之下，步步驚心。

與此同時，“綺霞軒”內(nèi)，蘇敏薇的怒火卻遠未平息。

地上那對碧玉鐲子的碎片己被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丫鬟收拾干凈，但她心頭的屈辱和憤恨卻越燒越旺。

“蘇婉清！

那個蠢貨！

她一定是故意的！”

敏薇猛地將梳妝臺上的一盒胭脂掃落在地，鮮艷的紅色粉末潑灑開來，觸目驚心。

生母林姨娘聞訊趕來，她雖年過三十，卻風韻猶存，眉眼間與敏薇有七分相似，只是多了幾分歷經(jīng)風霜的精明與嫵媚。

她揮退了下人，關(guān)上房門，拉住女兒的手：“我的兒，這是怎么了？

為那個沒心眼子的蠢貨氣壞了身子，值得嗎？”

“娘！

您沒聽見她說什么嗎？

她拿我跟那些低賤的舞姬比！

還有蘇靜姝，她肯定在心里笑話我！

她永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，憑什么？！”

敏薇伏在林姨娘肩上，聲音帶著哭腔，更多的卻是不甘。

林姨娘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：“憑她是嫡出！

就這一條，壓死多少人！”

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，語氣轉(zhuǎn)而陰沉，“所以薇兒，我們才更要爭！

今日之事，娘記下了。

婉清那丫頭，自有她吃虧的時候。

至于靜姝……她的好日子，長不了?！?br>
“娘有何打算？”

敏薇抬起淚眼，急切地問。

林姨娘冷笑一聲，壓低聲音：“你父親今日回府，神色不對，首接去了書房，連老**那兒都沒去。

怕是前朝遇到了麻煩。

這，就是我們的機會……等你父親煩心之時，若能有人貼心安慰，再適時地說上幾句‘體己話’……哼。”

最無辜的蘇婉清正在自己的“芳菲苑”里，對著一堆新得的絨花、珠釵挑挑揀揀，全然不知自己己成了別人眼中的“蠢貨”和記恨的對象。

她的丫鬟試圖提醒她今日宴上失言，她卻眨著無辜的大眼：“我說錯什么了嗎？

二姐姐跳得就是很好看啊！

比我在元宵燈會上看到的舞姬跳得好看多了！”

丫鬟只得無奈閉嘴。

而“聽竹苑”的蘇芷涵，則一如既往的安靜。

她坐在窗下，就著最后的天光，安靜地繡著一方帕子，圖案是簡單的蘭草。

丫鬟小禾在一旁小聲說著打聽來的消息：“……老爺回來時臉色鐵青，錢管家跟著進的書房，到現(xiàn)在都沒出來。

門上小廝說，老爺下轎時，差點絆了一跤，可見心神不寧?！?br>
芷涵手中的針線頓了頓，輕聲問：“母親（指嫡母王氏）那邊可有動靜？”

“正院那邊安靜得很，夫人似乎派人去書房問過安，被老爺打發(fā)回來了?！?br>
芷涵不再說話，心中卻己明了。

父親蘇翰文身為吏部尚書，掌天下文官銓選、考課、爵勛之政，位高權(quán)重，卻也身處風口浪尖。

他的煩憂，必與朝局脫不開干系。

這蘇府的天，怕是要變了。

晚膳時分，氣氛果然不同以往。

往常若是無外客，蘇家并無嚴格規(guī)定必須一同用膳，但今日，蘇翰文卻罕見地派人傳話，讓夫人、兩位姨娘以及西位小姐都到正院的飯廳一同用飯。

這無疑傳遞著一個信號：家主有要事宣布，或至少，要看看這個家。

飯廳內(nèi)燈火通明，菜肴比平日更為精致，卻莫名透著一股壓抑。

蘇翰文坐在主位，面色沉靜，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郁，眼神比平日更為銳利，掃過眾人時，讓人不由得心生寒意。

老夫人推說身子乏了，并未前來。

王氏坐在他左下首，妝容得體，姿態(tài)端莊，眼神卻不時擔憂地瞟向丈夫。

林姨娘打扮得素雅卻不失風情，坐在右下首，低眉順眼，一副溫婉解語花的模樣。

西位小姐依次坐下。

靜姝一如既往地沉穩(wěn)；敏薇收斂了白日的張揚，顯得格外乖巧；婉清有些不明所以，看著滿桌佳肴，眼中露出期待；芷涵則一如既往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席間無人說話，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。

靜姝作為長女，試圖緩和氣氛，親手盛了一碗山藥排骨湯放到蘇翰文面前，柔聲道：“父親今日勞累，喝碗湯暖暖胃罷。”

蘇翰文“嗯”了一聲，拿起湯匙舀了一口，卻似乎食不知味。

林姨娘看準時機，夾了一筷子清蒸鰣魚最嫩的部分，放入蘇翰文碟中，聲音軟糯：“老爺，這是今早才送來的江鰣，最是鮮美，您嘗嘗?！?br>
蘇翰文又“嗯”了一聲，依舊眉頭緊鎖。

就在這時，或許是覺得氣氛太悶，或許是真心喜歡那盤水晶蝦餃，蘇婉清對著身后的丫鬟小聲抱怨了一句：“這蝦餃沒有昨日李夫人送來的好吃呢，餡兒不夠彈?！?br>
聲音不大，但在落針可聞的飯廳里，卻清晰得刺耳。

一瞬間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。

王氏臉色驟變，急聲呵斥：“清兒！

胡說什么！

食不言寢不語，規(guī)矩都學到哪里去了！”

婉清被母親一吼，嚇得筷子都掉了，眼圈瞬間就紅了，委屈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是說蝦餃……閉嘴！”

蘇翰文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，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巨響！

所有的壓抑和煩躁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，他目光如刀地射向婉清：“不好吃？

我看你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！

錦衣玉食還堵不住你的嘴！

可知你口中這‘不夠彈’的蝦餃，是多少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一口的東西！”

蘇翰文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，讓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
婉清更是嚇得臉色煞白，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，渾身發(fā)抖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“老爺息怒！”

王氏連忙起身，“清兒她年幼無知，口無遮攔，妾身定會好好管教她！”

林姨娘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幸災樂禍，也假意勸道：“老爺，三小姐孩子心性，您別氣壞了身子?！?br>
敏薇低著頭，用帕子掩住嘴角，生怕自己笑出聲來。

真是天助她也，這個蠢貨自己撞到了刀口上。

靜姝心中焦急，卻知道此刻父親正在氣頭上，求情反而壞事。

她只能擔憂地看著瑟瑟發(fā)抖的妹妹。

芷涵則垂著眼，心中暗嘆：果然。

父親的怒火并非因蝦餃而起，這只是個引子。

三姐這枚“棋子”，這次是被父親的遷怒無形中敲打了一下。

蘇翰文余怒未消，指著婉清厲聲道：“無知！

愚鈍！

整日只知吃喝玩樂，可有半分憂患之心？

從明日起，禁足芳菲苑半月，抄寫《女誡》《內(nèi)訓》百遍！

好好靜靜你的心！”

說罷，他猛地起身，拂袖而去，留下一桌驚魂未定的人。

這頓飯自然無法再吃下去。

王氏又氣又心疼，狠狠瞪了婉清一眼，連忙追著丈夫去了。

林姨娘慢悠悠地起身，走到婉清身邊，假意嘆息：“三小姐，以后說話可要過過腦子呀?！?br>
說罷，帶著掩飾不住得意的敏薇翩然離去。

婉清這才“哇”地一聲大哭起來，她完全不明白，為什么只是一句無心的話，就招來如此重罰。

靜姝走過去，輕輕摟住她，低聲安慰，眼神卻無比凝重。

父親今日的反應，太大了。

這絕不僅僅是朝堂遇事不順那么簡單。

芷涵最后一個默默離開飯廳。

經(jīng)過婉清身邊時，她腳步未停，卻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：“三姐，父親不是在生你的氣?！?br>
婉清哭聲一頓，茫然地抬頭，只看到芷涵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夜色中。

夜更深了。

蘇府各院燈火依次熄滅，卻注定有許多人無眠。

正院書房燈火通明至后半夜，蘇翰文與幕僚密談的聲音隱約傳出。

林姨**“綺霞軒”內(nèi)，母女二人竊竊私語，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。

“芳菲苑”里，婉清抽泣著在丫鬟的督促下開始抄寫《女誡》，滿腹委屈。

“攬月閣”中，靜姝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，思索著父親反常的根源以及可能帶來的家族震蕩。

而“聽竹苑”的燈熄得最早，蘇芷涵躺在黑暗中，耳力卻捕捉著府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。

她知道，父親的失態(tài)如同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，真正的風波，現(xiàn)在才剛要開始。

明日，這府中不知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。